凡煙小說

第35章 案首波折

關燈
顧玉成全神貫註地做完兩篇文章, 時間還不到未時。

中間巡場的衙差過來送水和飯食,他也不覺得餓, 只要了杯熱水暖胃。這會兒文章全部做完, 通讀起來極是順暢, 卷面也幹凈整潔, 心頭放松下來,才覺出腹中空空, 小腿又冷又僵。

顧玉成深呼吸兩次,先拿白紙將考卷蓋住,小心收好東西, 然後才拿起考卷,走到龍門處, 和幾個提前交卷的匯合。

湊夠十個人後, 眾人依次跨過龍門,將考卷遞到縣令案前,等待譚縣令現場判卷。

縣試的經義題答案固定, 文章也都是三四百字的短篇, 譚縣令看得極快,沒多久便輪到顧玉成。

譚縣令頭也不擡地接過考卷, 掃了兩眼就點點頭, 然後提起筆,重重地畫了個圈。

擡眼發現是顧玉成,面露讚賞地道:“果然做得好文章。”又隨口考了幾個四書中的句子,見顧玉成對答如流, 就揮揮手讓他離開,用心準備後兩場去。

顧玉成恭敬告退,跟著前頭的幾個人一塊回到龍門,跨過那高高的門檻,慢慢走出考棚。

此時陽光慘淡,有考生興高采烈,也有的抱頭痛哭,好在這時候交卷的人並不多,喧嘩者很快被衙差拖走,不叫影響考棚裏的人。

顧玉成走出幾十米,就見王婉貞帶著顧玉榮在路邊等他。

看他過來,顧玉榮喊了聲“哥哥”就往前沖,跟個小炮彈似的,頭上兩條小辮兒一甩一甩的。

顧玉成接住她揉了揉,又將考籃遞給王婉貞,三個人慢吞吞地往水井巷子走。

回到家拴上院門,顧玉成才輕聲道:“第一場過了,應該還不錯。”

他滿臉疲憊,精神卻很好,喝了王婉貞準備的瘦肉粥,又吃了燉雞腿,中間還給顧玉榮折了只紙船。

“阿榮,別鬧你哥哥。”王婉貞說著,給顧玉成提了一小桶熱水,讓他泡泡活泛腿腳,“聽說有人考完試能累暈過去,阿成你快泡完睡覺去。”

顧玉成乖乖地泡了腳,回屋躺下,沒一會兒就沈沈睡去。

他調整作息多日,隔天又是早早醒來,想到今天不考試,才放任自己躺了兩刻鐘,然後起身洗漱。

收拾停當後,王婉貞也做好了早飯,唯一正常作息的顧玉榮還在呼呼大睡。

顧玉成用過飯,寫了兩張大字,就開始看《名臣奏議》,為縣試第二場做準備。

縣試每場考試之間都間隔一天,給考生留出休息時間,跟在號房裏連關三天的鄉試比,相當人性化。第二場的題目也相對容易,考的是詔誥表判論之類的制式文章,重在格式正確,內容不出大差錯就行。

顧玉成看了半天各式文章,越發感念顧儀。因著這位進士老師,他不但能看到《名臣奏議》,還有幸看到了顧儀和一些當代名臣的文章。

得說能在科舉制中殺出重圍的人,確實出類拔萃,連制式文章都寫得文采斐然,微言大義。顧玉成重溫了一遍,直到用過午飯,在院子裏散了步,才溜達出去看排名。

他是個實用主義者,對名次並不很關註,想著譚縣令都畫了圈,第一場必是取中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早早去跟人擠著看排名?

顧玉成不慌不忙地行到縣衙,就見外墻上高高張著榜,還有不少人在附近圍著看。他不怎麽費力地往前擠了擠,就見裏面貼著兩張紙,一張是取中的,一張是沒取中的。

取中的那張上面,幾十個人名排成兩個同心圓,越往外名次越靠後。裏面小圓圈的二十個名字裏,“顧玉成”三個字正正在最上頭,字號也比其他名字大些,竟是考了個頭名。

顧玉成驚訝之餘,心頭掠過一絲喜悅,將那排名又看了幾眼,便含笑往回走去。

他雖然準備充分,到底作文章的時間短,免不了有些擔心。現下中了正場頭名,心頭擔憂一掃而空,腳步輕快地回到家,告訴王婉貞這個好消息,然後又臨了兩篇字,就照著往日習慣早早睡下。

翌日,第二場考試開始。

顧玉成和其他前十名的考生,獲得了座次靠前、有免費茶水的待遇,連桌椅都換了新的。只是要當著譚縣令的面考,考前還被訓誡一番,命他們戒驕戒躁。

顧玉成是聽慣教導主任講話的人,恭敬聽完過耳即忘,待考題發下就收心看題。

這次的兩道題目,一道是誥,一道是判,都考得十分靈活。

誥是要求給即將赴任的臣子寫一封誥敕。這臣子是從六品官升做五品,看似升了一級,實則明升暗降,從富庶之地去往苦寒邊地。

寫誥敕的時候,既要對該臣子的勇猛加以讚揚,也要對他輕易與人鬥毆的行為加以訓誡,最後進行總結與勉勵。整體上要合情合理,雙管齊下,還不能做得太明顯,非常考驗考生對春秋筆法的熟練以及對典故的化用。

判的案子是甲乙兩家農戶爭水,兩家的耕牛在混戰中死了一頭,甲家姑姑是乙家的侄女,乙家又有老翁被打折手臂,當作何判決。

顧玉成常看卷宗,又勤背律法,對各類應用文都不陌生。他邊研墨邊整理思路,兩個時辰後就完成了誥敕和判詞,拿到譚縣令面前,得了“文理悠長,用典精當”的評價,就如昨日般排隊離開考棚。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顧玉成幹脆連排名都沒看,專心休息了一天。

轉天第三場開考的時候,他端端正正坐在前排,雙眸湛湛,整個人精神勃發,和身後眼下發青的考生對比鮮明。

這場只考一道策論題,問的是富民策。顧玉成雖沒有做過官,各種經濟原理卻是非常熟悉,當即從士農工商出發,寫了要如何打好農業根基,才能有源頭活水,進而盤活商業,使百姓家有餘錢,方有餘力供子弟讀書,實現文教而富,天下大治。

他洋洋灑灑寫了五百字,方才收住筆,刪減修改到四百七,覺得文辭精煉,論證充分,就提前交了卷,果然又得了一個重重的圈。

三場考完後渾身放松,顧玉成踏踏實實睡了十幾個小時,第二天趁著中午人少,跑去看排名,發現他第二場排第三,第三場又是第一,排在裏圈正中。

等到正式出榜的時候,“顧玉成”三個字已經出了圈,被寫在最上頭。

是縣試案首的位置。

顧玉成看著那三個字,頗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直到被錢同、杜子敏等人圍著恭喜時,才回過神兒來,笑著一一回禮。

“我就知道顧賢弟必是要中的,可惜連著三次都沒看到你。”另一位結保的柴文近道,“顧賢弟得中案首,這回我可要沾沾考運。”

顧玉成道:“我之前都是下午來看排名,人少些。萬一沒中,也省得當眾失態。”

結保的幾人紛紛笑起來,其餘考生大多也是頭次見顧玉成,發現新案首年少俊美,言辭謙和,臉上看不出一絲得中案首的驕狂,也是嘆服。想著若是他們這個年紀被取中頭名,不知該如何欣喜若狂。

更有的想到他被顧儀破格收為弟子,感慨到底是清泉居士,慧眼識人,這麽快就能教出個案首來。

眾人議論之時,忽有個聲音突兀響起:“清泉居士和縣令大人是多年至交好友,居士的學生嘛,自然多有照顧。”

顧玉成聞聲看去,發現是個不認識的考生,穿著童生衣飾,大冷天搖著把折扇,目光閃爍。

“這不是劉武嗎?你沒憑沒據地別瞎說!”

“空口汙蔑,毀人清譽,哪裏有讀書人的樣子?”

“我朝律令,誣告者仗五十……”

顧玉成還沒開口,周圍幾個被取中的就紛紛斥責起來,義憤填膺。

這世上但凡考生,就沒有不怕“舞弊”二字的。假如某場被抓到有人舞弊,所有人的成績都會作廢,只能等待下次大考。

因著這個原因,哪怕有人覺得自己名次落後,也不會站出來嚷嚷,最多喝點酒做點詩感嘆懷才不遇。畢竟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萬一主考官就是不喜歡自己的文風呢?

現在居然有個考過縣試府試的童生,說什麽有人作弊,靠著和縣令大人的關系拿下頭名,這不是明擺著害他們嗎?

張榜之後,沒取中的在另一邊,湊過來跟案首說話的都是取中的,最容不得成績有人質疑,這會兒你一嘴我一嘴,很快將劉武罵了個臭頭。

然而這動靜很快吸引了其餘人的註意,沒一會兒周圍議論聲四起,甚至越來越大。

劉武看著這般情形,折扇越搖越快,心裏卻愈發得意。

那什麽顧玉成,多管閑事,壞人姻緣,害得他好好的表妹另嫁他人,原該屬於他的大筆嫁妝也進了別人家。因為聘禮不多,他只好另外求娶,妻子也不很合心意,終日善妒成性。

他後來一直想尋個機會報覆,楞是沒再遇到人。今天過來看榜,就見那多管閑事的人竟然出現了,還是縣試案首!

劉武一時間心緒翻湧,盤桓片刻就生出這麽條毒計來。

反正他已經是童生了,再也不會考縣試,顧玉成的老師又真的和縣令關系親密,看他怎麽堵住悠悠眾口!

顧玉成始終沒想起這個劉武是誰,但不妨礙他站出來,一把揪住劉武,高聲道:“這位兄臺,你是第一個質疑縣試排名的人,就隨顧某往縣衙一趟吧!我雖是清泉居士的學生,但譚大人公正嚴明,令名遠播,豈是能隨意詆毀的?”

站出來反駁劉武的都是取中者,沒取中的什麽想法不得而知。但自來流言最是傷人,他必須當眾把這件事解決掉,否則即使排名不受影響,也會名聲有虧。

劉武正慢慢往外退去,冷不防被人揪住,暴露在眾人視線裏。霎時間四面八方的目光針一般刺過來,刺得他如芒在背,使勁兒去掰顧玉成的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顧玉成毫不在意這點抵抗,招呼眾人一起去縣衙求見譚縣令,誓要求個明白。

這榜就張貼在縣衙外墻上,幾十步開外就是縣衙大門,又有縣試案首帶頭,頓時呼啦啦引來一大群人,齊齊朝縣衙而去。

沒走出幾米,就見數十衙差手持威風棍列隊而來,譚縣令緩步走在中間,威嚴十足。

眾人停下腳步行禮,譚縣令揮揮手,身後就有人擡著個大木箱上前,然後衙差中分出十個人,兩兩一組開始在墻上張貼考卷。

譚縣令捋了捋胡子,道:“本官聽聞有人不滿縣試排名,在此喧嘩鬧事,現將取中者的考卷統一貼出,但有不公,本官即刻掛冠辭去!”

眾人忙道不敢,顧玉成揪著劉武上前一步,道:“大人,童生劉武乃是第一個質疑縣試排名的,懇請大人允許他第一個觀看考卷。”

劉武整個人都僵硬了:“……”

譚縣令頷首道:“可。”

顧玉成便一手揪著劉武,帶頭跟在帖考卷的衙差身後,一張張看過去,時不時點評兩句。

他跟著顧儀學習,久了也染上老師口舌犀利的毛病,這會兒憋著一口氣急需發洩,點評便一反平日中庸風格,犀利辛辣,切中肯綮,聽得人頻頻點頭,心服口服。

衙差手腳麻利地將所有試卷都貼了出來,足足貼了三面墻。顧玉成帶人一路看到前十名的考卷,便放開劉武,對周圍人一拱手,道:“顧某才疏學淺,僥幸得中案首,這最後的文章,便由諸位來點評吧。”

此舉一是避嫌,二是自謙,畢竟前十名的差距不會特別大,他再點評就有托大之嫌了。

眾人紛紛回禮,上前看文章。一眾讀書人裏還混著兩個趙崇書鋪的人,拿著筆刷刷抄寫。

他們家可是賣真題的,現在有這等好機會,當然要第一時間抄下來!

劉武終於被放開,但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了,只是茫然地被眾人擠到一邊,木著臉移動。

從被揪出來看文章那瞬,他的腦子就開始轟轟作響,震得他什麽也聽不見。滿墻文字也漸漸化成一個個墨點,咆哮著飛到空中打轉,又一個個擊在他胸口。

劉武挪到墻角,只覺胸口鈍痛,眼前白茫茫的。

隱約傳來譚縣令的聲音,劉武再也支撐不住,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