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蘄

一場喧鬧之後，月上、客散，只餘零星叮當聲響，酒氣滿堂，伶仃幾人收拾散場後的寂涼。

“阿汶呢？”澹臺簡自樓下上來，看了看腕表，眉心微蹙，“我得走了，可我沒找著她人。”

我正幫阿汶媽媽收拾場地，這才回過神來，發現阿汶的影子的確已經消失了些許時候。

四下望來，滿目杯盤狼藉，映目灼紅，可仍舊未見阿汶。

“大神！簡大！快……快來幫我一把。”幸子氣喘籲籲地自長廊遠處拖著一個人走來，是阿汶。

阿汶酒量極差，但今天偏又放開來喝，恐早已醉倒了。

澹臺簡疾走幾步上去扶住了阿汶，幸子終得輕松，叉腰站著緩緩氣，嘴裏倒是未停：“大神，你和簡大站一起的畫面簡直美如畫。”

“好了好了，知道的，知道的。”澹臺簡將阿汶撫倚在椅子上，我向阿汶媽招手讓她來關照阿汶，她見阿汶醉倒，已亟亟小跑過來，澹臺簡轉頭向我笑道，“前幾天看編輯部他們下註，都押你是受，玲子還畫了我倆的小黃圖。”

“重點部位用神煩狗打碼的那張？”我笑笑，“林尚拍給我看過了。”林尚最近總分享給我一些圖文、視頻或是什麽，並隱晦地希望我能重新擁抱生活什麽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告訴他的。

“嘿嘿嘿……”幸子走幾步拿起臺上新娘手捧的花束，做了個拋擲的動作，“大神快接住你的幸福！”

“消停消停——”澹臺簡伸手欲搶，手機卻響了，他看了眼屏幕，對我們一點頭，出去了。

我猜到了這是誰的來電，知道他這一時半會兒都不會回來了，便去幫阿汶媽將阿汶扶下樓去交給送客的新郎。

“蘄蘄！蘄蘄！”阿汶被新郎扶上了車，我眼見她的裙角將將被粗心大意的新郎關車門卡住，立刻去阻止，阿汶卻扯住了我的衣袖，帶著迷蒙的酒氣向我喊道，“蘄蘄！你要幸福！要幸福！”

“好的，好的。”我穩住她，慢慢將袖子扯出，口裏應著，“我會的，乖，我會的。”

而後她又鬧了一陣，最後終由新郎哄睡了過去。我目送著這輛車載著她與她的新婚之夢離開，匯入車流，就如同無數個載著一個家或是許多夢的車一樣，融進了這些車裏，車燈紅白依稀陸離，路燈斑駁昏黃，過往車笛聲零落，緩緩的，越遠越普通，普通到最後化為一個小點，我再分辨不出。

澹臺簡不知去了哪裏，幸子她也隨著編輯社的人離開了，我擡頭望天，美好的圓月，月朗星稀的天，風也是寂寂悄悄地掠過樹梢。偌大的停車場只餘我一人。

我睜著眼望著那輪圓月，看得太久後眼睛有些澀澀的酸痛，但我不願眨眼。每當我想念記憶裏的這個人時我便會這樣做，一直盯著那月，一眨不眨，漸漸地，便會感覺置身他處，只要不移開目光，便會一直在這回憶裏。

恍然間回到幼年時那最後一個中秋，仍舊見不到父母的影子，但那熟悉的溫軟香氣一直陪著我，我努力睜大雙眸盯住那月，但眼睛已有些許累了，幾絲水痕逐漸匯集向眼尾。那溫和的香味最終包裹住我，我張口，幹澀的聲音在夜晚十分清晰地響起：“奶奶，阿汶會幸福的，對麽？”我沒有轉頭，但我知道奶奶正默默地望著我，手裏搖著那早已陳舊破損的灰綠蒲扇為我驅趕蚊蟲，那暖香浮了一浮，我想她一定是回答我呢，奶奶在點頭。她點著頭，搖著扇兒，哼著曲兒，對我微微笑著。

一切都那麽真實，我不願意眨眼，只為留住這片刻的真實和回憶的芬芳。可是眼睛真的好痛，越來越多的水痕匯集眼尾，我的視線越見模糊，只能看見白茫茫的一團，那月。

“奶奶，那我呢？”我急急地追問，聲音粗糲艱澀，“阿汶只是說了結局，可我不懂得幸福的過程啊，那我呢？”

良久，沒有回答，只是暖香依舊。我又支撐了片刻，最終，還是嘆息著闔上眼。匯集了許久的堅持最後終是化成兩道水跡而下。暖香漸遠，奶奶走了。

遠處的一兩聲車鳴逐漸真切起來，風簌簌而過，我在這樣的涼風中，不禁打了個寒顫。不知何處的麻雀在風中嘰喳幾聲，撲地飛遠了。

但月色依舊很好，歸家的人急切而充滿期待地趕著路，到達終點的時刻總是這樣溫馨到令他們鼓舞，亦或是急著為現在的或是未來的家奔波著，那溫軟的地方總是讓他們在疲累時得到寬慰。

而我，並不急，無法急，無處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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