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朝暉殿的西殿裏還燃著燭火。

福海正按著太醫所教受的法子，麻利的往手上倒著藥酒，雙手合十的搓熱後按揉在季禹的肩膀上。

季禹抱著金絲軟枕半趴在床上，白色的寢衣褪下半邊露出白皙光潔的後背，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著。

福海手下著力，見世子皺了皺眉，不自覺的將力度緩了兩分，沒一會又加重起來：“世子，這疼得需忍忍，待明日能熱敷就好了。”

季禹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待福海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開口說道：“按陛下的意思咱們恐怕還要在宮裏住上一段時日，你明日回府裏收拾些常用的東西過來，再帶兩個伺候得力的人進來。”

進宮容易出宮難，旁的事情都沒有什麽緊要的，可這衣食住行上沒有自己人伺候著總是不能安心，更何況這朝暉殿裏的奴才對淩朝都是極敷衍了事，帶幾個伺候慣了的人進來倒也不是什麽難事。

朝暉殿離南院近，每日倒也不耽誤去聽學，只是坐在那裏久了胳膊上總是泛著酸勁，卻又不敢有大的動作。

“噗呲~噗嗤~”

淩浚在那噗呲兩聲後，季禹嘆了口氣回頭去看他，低聲問道：“你又怎麽了？”

自從那日淩浚替大家解了圍之後，就開始有意無意的粘著季禹，現在每每聽到這個聲音都讓季禹懷疑從前錯誤的估計了五殿下的屬性，怕不是條長蟲投胎。

淩浚沖他呶了呶嘴，示意他從後門溜出來，也不等季禹應不應，他就自個先溜了出去。

季禹無奈，學堂裏少了兩個人少傅豈能不知，只得先起身告假說是要出恭才走了出去。

淩浚看他端端正正的從正門裏走出來，有些不樂意道：“就這麽一會你還和少傅請假做什麽？”

季禹試探著活動了下胳膊後微微蹙著眉問道：“五殿下叫我出來做什麽？”

淩浚打量著四周，又不放心的將季禹拉到個角落裏，神色古怪的問道：“雖然這幾日我二哥沒來，但我聽說......”

淩浚的話一頓，讓季禹心裏一緊。

這樣的話淩浚大概也難以啟齒，煩躁的撓了撓頭，把心一橫：“我二哥輕薄你了？”

淩浚本來還替季禹擔心，得罪他二哥必然不會有好果子吃，淩煜雖然睚眥必報，但他在中間斡旋應該也能賣幾分面子，可打聽回來的消息竟是這等緣由......

再一想到他二哥竟起了輕薄季禹的心思，又忍不住擡頭打量季禹幾眼。

季禹轉頭問淩浚：“這渾話你打哪聽來的？仔細著讓淑妃娘娘聽見扒了你的皮。”

被他一嗆，淩浚氣的直跺腳，高聲道：“什麽哪裏打聽來的渾話，少拿我母妃壓我，那日若不是我替你們擔了這些，現在遭罪的就是你們。”

淩浚微頓，見季禹不願意同他說實話，指著他罵道：“虧我還想辦法為你周旋，你就這樣瞞著我誆騙我。”

看他氣的不輕，季禹笑著擡手在淩浚的脖子後面捏了捏，細白的指尖上帶著冷意，淩浚縮了縮脖子卻也沒拂開他的手。

“像個鵪鶉，”季禹順了順他的氣，笑話起來。

淩浚冷哼一聲，推開他的手：“你別和我打哈哈，這事淩朝也知道吧？怎的就瞞著我一個？難不成他比我還親？”

意識到這一點，淩浚的眼睛瞪的溜圓。

季禹被淩浚問的止不住想笑，這孩子是得多別扭的性格才長成這樣。

“我那裏給你備了謝禮，你想不想要？若是無事一會下學你親自去取吧。”

淩浚有些詫異，他天天把這事掛在嘴邊無非就是想讓季禹念著他的好，這會真備了禮他反倒不自在起來。

又有些不信似的問了遍：“真給我備禮了？”

“自然備了，”季禹點了點頭，說道：“準是你喜歡的，只是還有一事你得答應我。”

“二殿下這淌渾水你別跟著摻進來，不是瞞著你，三殿下也不知道此事，你是我表弟我自然待你親厚，我與他如何總歸是我的事情你卷起來算怎麽回事，沒得讓淑妃擔心，少不得會在陛下面前提這反而是於我不利的，你就當不知這回事就算是幫了我了。”

淩浚雖是年紀小但在有些事情的彎彎繞繞自然也明白的，就算季禹不說這事他也曉得這其中的道理，不然也不會來問他的意思。

季禹的一番話又哄的他十分受用，僵持了半晌，才勉強道：“行吧，但若是我二哥真做了什麽壞事，你也別自個擔著。”

“恩，”季禹應了一聲又道：“此事你在二殿下那裏也別露了話。”

淩浚嫌他啰嗦，挑著眉氣急敗壞道：“我有哪點不值得你信！”說著，又湊到他眼前瞧了瞧，嘟嚷道：“一個男人長張好面皮有什麽用。”

兩人既然都已經出來了，索性也不必再折騰回去，季禹讓人留話給淩朝便帶著淩浚先回了朝暉殿。

一路上淩浚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直說的季禹迷迷糊糊的，好容易才住了嘴，卻又開始挑三撿四起來。

淩浚打量著西殿裏的擺設，摸摸這個瓷瓶，看看那個盆景，最後搓了搓指尖一屁股坐到矮榻上嫌棄道：“這都是什麽擺設，宮裏沒有好的麽？怎麽還不如我宮裏下人屋子裏的擺設好。”

他屋裏如此，淩朝那更是比他這裏還不如。

他住進來後，淩朝便把他那處的好東西一點一點的往他這搗動，可淩浚只看了一眼就嫌棄的不行。

“胡說什麽，這還都是三殿下緊著好的往我這裏送，哪裏就像你說的那般不堪。”

“怎麽可能？”淩浚說完自己也楞了一下，這事放在他宮裏自然是不可能的，可放在淩朝身上倒也不算奇怪。

正巧這時福海取了給淩浚的禮物回來，兩人便沒再過多談論這些事，淩浚拿了禮物就要離開，季禹也沒多挽留。

晌午時，有人專門送來了朝暉殿的吃食，福海讓人接了過來，要去接第二份的時候卻被那小太監避開了。

“福海公公，這是三殿下屋裏頭的，奴才親自送過去就不勞公公了。”

福海雙手交在身前沖著那太監笑了笑，道了句：“公公慢走。”

季禹端坐在桌前，正準備用膳時，突然疑惑起來，看著桌上的菜問道：“這幾日都是膳房親自派人送來的麽？”

福海用銀針試著菜，見沒有異樣才安心的收起銀針，繼續給季禹布菜：“前日才開始的，許是惦記世子身上有傷，所以膳房才會專門送過來。”

“三殿下那邊也是一道送過來的？”

“是呢，還是膳房的公公親自去給三殿下送的。”

季禹聽完，眼底泛著冷意，從前朝暉殿都是自己派人去膳房取，即便是有著他的關系也不會有哪個宮人能這般恭敬的送到三殿下那裏去，除非......

季禹將筷子撂下起身往東殿走去，一進屋就瞧見淩朝坐在矮榻上看書，並沒有用膳。

見到季禹，淩朝面色一僵，笑著問他：“世子怎麽過來了？”

季禹沖著他拱了一禮，也不見外徑自坐在桌前，視線落在食盒上，說道：“膳房今日送來的菜不合我的味口，想看看殿下這裏有沒有不一樣的，討個吃的罷了。”

淩朝的臉上不自覺的浮起一絲尷尬：“哪裏能有什麽不同，總是膳房送過來的......”

“世子！”

淩朝的話沒說完，季禹就將食盒打開，裏面的飯菜還沒端出來一股酸餿的味道就撲面而來，他提心吊膽的看著季禹，半晌沒有開口。

季禹重重的喘了口氣，冷笑起來：“膳房裏的奴才們竟做了這樣的好差事，連皇子的飯菜都敢克扣！”

淩朝瞧出季禹的戾氣，心裏千回百轉，但這事他未非頭一回經歷，早已司空見慣，只是如今被季禹撞破有些難為情。

“你聽我說......”

“殿下要如何解釋？”季禹反問道，隨即又嘆息一聲，溫聲道：“這膳房是從前日才開始送飯來的，可我屋裏的卻與殿下這不同，被人這麽明顯的做了手腳殿下還想瞞我？”

淩朝呼吸一滯，明白過來季禹的意思，慌忙解釋道：“不是二哥做的，不，不是因為你才如此的，這樣的情況從前便有，也並非一兩次，膳房送的和我宮裏人去取都是一樣的，所以世子實在無需自責，此事與世子也沒有幹系。”

季禹心裏一沈，提起食盒就往外走。

“世子！”

淩朝在身後喚住他，季禹腳步一頓，轉身看他。

淩朝語氣裏帶了幾分央求，說道：“二哥不屑於用這樣下作的手段，但這宮裏但凡想要巴結二哥和德妃的人，自然會想辦法讓我吃這種苦頭，即便是查了也查不到二哥頭上，世子惱了，鬧到父皇那裏，最後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反倒只會讓二哥更生氣罷了。”

季禹一時激憤，卻沒有想到淩朝說的這些，若不能一擊必中，那也只會讓人報覆的更猛烈。

“福海，把咱們屋裏的食盒拿過來，我今日在三殿下這用膳。”

福海取了食盒，將飯菜取出來擺好，淩朝這才安下心來和季禹坐在一起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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