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絢爛而刺眼。站在玻璃幕墻的高樓下，奚北下意識擡了擡手擋住光線，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天際是明澈而怡遠的碧藍色。

在不同的場景裏，奚北曾經看過很多片天空。最令他留戀的或許是上個世界吧——有著和現實世界幾乎完全相同的世界觀，卻有著現實世界沒有的美滿結局。

他向上望著高樓盡頭的幕墻，“星耀”兩個字在白日裏依然顯得顯目，無處不在的資本讓奢華和浮誇在這幢大樓裏淋漓盡致地紛紜著。奚北勾著嘴角邊的一絲笑，走到前臺，輕聲對接待處的人說道，“你好，我是來見雲總的。”

對方禮貌地問了他的姓名，核對了身份證之後將他帶到了電梯面前拍了卡，“46樓，到了開門就是總裁辦公室。”

奚北點了點頭。

電梯上升得很快。幾分鐘後他走出電梯，環顧著這間辦公室四周的裝飾，不斷流動的代碼跳入數據庫中卻濺不出水花，輝煌的深藍色流光溢彩地從天花板垂到地上。

不知怎的，他似乎能在那些不斷躍動的代碼裏聽到歡笑和哭泣，聽到不同天空裏的悲歡離合。

“怎麽樣？這裏的裝飾，還不錯吧？”一個深厚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你看，我們的世界就是由這些數據組成的——所以，你又怎麽能確定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就是真實的呢？”

奚北轉頭看去。

身後的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看起來很是溫文爾雅，說話也帶著一陣文縐縐的氣質，很容易就會讓第一次見面的人產生好感，“開個玩笑——畢竟你已經在虛擬世界中拍了那麽多戲了。”

奚北對著那人揚起一個笑容，“雲總，好久不見。”

星輝大老板雲星——很少會有人沒有聽過這個財經版的常客。

雲星的眼神在奚北身上停留了一會兒，接著皮笑肉不笑地用下頜點了點眼前的沙發，“坐吧。”

奚北側著眼看了一會兒沙發，做工精細的布藝裏，勾勒的絲線似乎也泛著藍色的光芒。

他面上不顯不露的平靜，揣著手機的手卻攥緊了一些。

——那裏，存著在他離開最後一個世界的時候，焉之衍從世界裏給他傳出來的所有資料。

“主動來找我，看來是想好了和我們簽約的事了？”雲星拿起茶幾上的小杯子很是溫雅地抿了一小口，“我想我們可以給你的，想必要比你們的小公司要多得多。”

奚北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是麽？或許是吧——比如說，將我的所有思維都數據化，然後變成一個自帶身體的AI，想必演戲會變得容易很多，對吧？”

雲星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確是在闡述一種未來的可能。但不是什麽壞事——這樣演員本人就不會受到任何的物理傷害。”

“未來？”奚北看著他，收起了眼中的笑意，眼神在這個空間游走了一圈，看著那些無處不在的藍色光波，“恐怕作為實驗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了吧，雲總？我猜，這一層樓，根本也是您用虛擬數據建構起來的，對嗎？”

雲星的表情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不自然，然而緊接著就恢覆了先前的那張虛偽的笑臉，“是啊。”

他似是隨意地摁下了一個開關，他們身後的背景就成了一片灰白的頂樓天臺。再一擡手，奢華迷幻的辦公室背景重又出現。

“所以你的確實在嘗試著數據化整個世界。”奚北想起了焉之衍給他的文檔內容。

雲星道，“是，但是你不想知道這麽做的理由麽？”

“不想。”奚北看著他，“因為我知道。”

雲星下意識地忽略了那句“因為我知道”，他繼續嘗試著說服眼前這個讓他難以掌控的人，“奚北，你曾經在這麽多不同的虛擬場景裏，難道不覺得，將一切數據化才是最好的結果麽？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在計算之後獲得一個最優解，不好嗎？”

“這或許是你犯的最大的錯誤了，雲總。”

奚北忽然仰頭看著對方。

“你會這麽想，是因為你是一個真正的先天AI，對嗎？”奚北饒有興趣地看著對方的眼神，“也只有全都是數據構造出來的東西，才會覺得，一切最理性最優化才是極致的好事。”

“可真正的人類——或是被你變成了AI的那些人，他們不是這樣的。”

“能打敗理性的，還有感性——還有那些，因為存在而擁有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只要還有那些的存在，人就永遠不可能完全理性。”

他想起了那些虛擬世界裏的不同的人們。

他們有的善良，卻有時會帶著些自己的小心思，卻也讓他們變得更加可愛。

他們有的私欲滔天，但在內心深處依然有著自己赤誠的理想。

人都是覆雜的，從來不是單一而理性的動物。可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啊。

“太天真了，”雲星的語調像是難得地高昂了起來，聲音裏帶著些許冷笑，“那些人——不，那些NPC，或許在數據化的初始階段會留有一些自己的思維方式，但最終，他們都會漸漸忘記的。”

“哦？那我有些好奇了，”奚北收起了自己的笑意，焉之衍不在的時候，他沒什麽心情跟人繼續裝什麽和善的樣子，“雲總可以說說，焉之衍——或者說是言鳴，作為一個您口中的AI，真的是你們給他改了程序，還是他自己生出了自我意識呢？”

有那麽一瞬間，雲星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是第一個失控的結果，對嗎——因為他的思維根本不是自願進入那些虛擬世界的。”奚北繼續說道，“焉之衍這些年其實一直處於植物人的狀態下，他們家把他照顧的很好，卻沒想到你會盜取他的思維來做這個惡心的實驗。”

“不過你也沒想到這麽做會反噬吧？和其他那些自願留在世界裏的人不同，他潛意識裏多了反抗意識。”

就在那時他和進入那些虛擬世界的奚北重遇，於是，那些與愛恨有關的過往被徹底喚醒。

他想起了被數據圍繞著的自我。

攤牌之後的雲星顯然撕下了偽善的面孔，他看著奚北。

“你或許不知道——數據不僅可以重塑人，更可以殺人。”

語氣中□□裸的威脅，雲星有些愉悅地想要看看奚北驚慌的樣子，卻發現對方似乎並沒有什麽情緒的波動。

“那還真是可怕，一臺電腦說它想殺人——”奚北冷冷地看著雲星，“不過我性格直球簡單粗暴，電源線一拔，恩怨去他嗎。”

雲星：“……”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覺得奚北下一秒就會沖上來掐死他。

他懶得再多費心思和這人多作糾纏，“是，不過看來讀文科的人顯然很缺乏常識——你把主機毀了，硬盤裏的資料還要不要？”

言下之意——你的確可以殺了我一了百了，可是若是如此，那些世界裏的NPC可就永遠都回不來了。

恢覆了那種平靜的面色，雲星的心中很有信心。按照他的計算，無論奚北是想自己保命還是救活焉之衍，他都不可能會對自己動手。

然而奚北笑了。

“雲先生，你是不是暴露了什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修長的手指，“原本我也只是猜想，但是你說的話卻自己證實了我的猜想。”

“——雲總您，就是整個虛擬系統驅動的服務器，對吧？”

“是，”雲星毫不掩飾，“所以你可不能對我動手，不然你家衍哥，可就永遠回不來了，不是麽？”

奚北忽然起身，看著他身邊不斷流動著的數據，光影如瀑傾瀉下來，最終匯聚在一個不大卻深不見底的池子裏。

“雲總，你沒有發現，這些數據已經開始異動了麽？”奚北說道。

“你說什麽？”雲星騰地一下從沙發上起身。

這不可能，他心裏說道。

他的中樞裏根本還沒有收到任何警告。

他快步走到奚北身邊，視線向著池子裏不斷流動著數據望去，想要觀察究竟出現了什麽變化。卻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自己失去了平衡。

身側的奚北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後，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

緊接著，雲星晃了晃身子，跌進了那個數據池的深淵裏。

在被浩如雲煙的數據淹沒之前，雲星聽到了數據池邊緣傳來的聲音，幽遠卻令他覺得毛骨悚然——

“既然不能毀掉，那就還是物歸原主吧。”

窮兇惡極的數據圍繞了上來，將雲星用數據構造的身體包圍在中間，貪婪而急躁地分解著這個他們的同類。幾分鐘後，數據流慢慢恢覆了秩序，從雲星身上分解出的代碼開始流向不同的方向。

流向他們原本的歸屬，也回歸一個不完美卻真實的世界。

城郊四十公裏外有一片青山湖，背山面水地建了一座私人療養院。

焉之衍感到自己的思維脫出空間時，仿佛如同在一片深水裏不斷沈浮掙紮，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依憑。此時，就像是在夢裏忽然從高處落下一般，一瞬間的不適之後，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心感。

就像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感官開始慢慢恢覆，他聽到有人在身邊不斷絮絮叨叨說著。

“焉之衍你還不醒，你的世界紀錄就要被破了啊。”

“……你看你家小愛豆又得獎了。你說他會不會被哪個豪門老男人包養了哦。”

焉之衍：“……”

“那特麽……也得是我，好吧。”他慢慢開口，聲音沙啞，說話有些艱難。

“臥槽！”嚇得坐在他床邊的沈臻涵整個人跳了起來，“你特麽詐屍呢？！”

說完又覺得自己用詞有些不太合適，一時間心虛地閉上了嘴，眼睛卻驀然有些發紅。

焉之衍剛醒來，有些虛弱地笑了笑。

“果然還是小愛豆最有用，”沈臻涵用嫌棄的語氣極力掩飾著顫抖的聲音，“一提你就醒過來了，要是他真被豪門老男人包養，你是不是早就活蹦亂跳了？”

焉之衍：“……咳。”

沈臻涵見他視線落在自己身後，慢慢轉過身去。

……傳說中豪門老男人家裏的小愛豆正站在門口看著他。

沈臻涵：“……？！”

看這兩人的眼神，怕不是早就有jq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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