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霧氣在四周聚攏，特殊環境使然，這一帶的濕度已經高到了讓人透不過氣的程度。

奚北低下頭望著那兩個已經失去自我意識的隊友。他原本就是醫學系的學生，因此先前給兩人註射了機甲裏原本就存著的麻醉藥。此時，被控制了神志的兩人一直沈沈地在地上昏睡著。

在這粘稠而厚重的霧霭裏，一想到言鳴說的那種猜想，他就忍不住本能地一陣惡心。

然而的確，只要他一靠近傑諾斯和雪諾，他的探測器就開始跟瘋了一樣暴動著變成紅色——只怕那種原料真的在那兩人的體內。

兩人都同時想到了一種可能。

——傑諾斯和雪諾大腦中的芯片，只怕就是被他們學校裏的自己人植入的。

被植入芯片的隊友，從表面上來看其實與變異人或是蟲族已然無異。若不是他們先前自己地用了幾種方法確認身份，此時或許也會被這蒙蔽人眼的假象騙了過去。

更何況，他們大腦裏的那些芯片還是他們所需要的原料。

簡直是又當又立地逼著他們對自己的隊友動手。

奚北擡頭看了一眼言鳴，見他臉色陰沈地盯著癱在地上的兩個隊友，幾乎可以猜到此時言鳴在想什麽。

如果不是他們遇到這種境況，而是他們的其他同學——那情況只怕會更加糟糕。

畢竟，能被這所第一軍校錄取的學生，多數都有著極強的勝負欲和狠厲決絕的手段。再加上多數學生的背景都不普通，從小無法無天慣了，想要什麽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這時對於他們需要的晶體，自然第一反應都是直接硬搶。

可是……

且不說這種情況下，直接對人體中將芯片取出來的傷害會有多大。何況此時他們的兩個隊友看起來根本就是兩個毫無自我意識的變異人，就算認識他們的人也會自然而然地覺得這只不過是克隆的NPC而已。

所以是想要用這種方式逼著他們對自己的隊友動手麽？難道這就是前些年不斷有學生在軍訓後精神失常的原因？

這些學生可都是未來明石艦隊的中堅力量啊。

奚北只覺不寒而栗。

原來軍方所需要的，根本不是所謂的精英戰士。

他們想要的只是一批殺人機器——是為了命令、為了自己的目的，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毫不猶豫犧牲同伴的瘋狂至極的兇獸。

這些擁有著濃郁獸性的精英們將會從這座學校走出去、投入軍隊、成為這個聯盟守衛者——極其諷刺的事實，可此時就這樣□□裸地擺在他面前。

誰又能保證在未來的某一天，這種可怕的獸性不會將這個聯盟反噬了呢？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第一軍校麽？”他蹲在傑諾斯的身邊，一邊細細的查看著他脖頸上微不可見的針眼，一邊喃喃自語。

“不是的。”先前一直沈默不語的言鳴忽然開口，像是有些激動。

奚北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言鳴一向來說話都是那種漠然的語氣，總是會讓人分辨不出他話裏的態度。可此時的這個回答，似乎難得地帶著些情緒。

言鳴此時的確很難平靜下來。

他和奚北一樣，不能算是在這個世界裏經過了整個完整的世界線。但是他進入的時間節點比奚北要早幾十年。因此作為明石艦隊的上將，言鳴是看著這個聯盟締結起來的。

之後各星系之間為了集中最好的教育資源，共同培養下一代的精英，這才有了這座諾曼學院。

“諾曼學院的校訓是‘繁星縱變，智慧永恒’，創立之初的初衷並不是這樣的。”

是在星系間多年混戰後、終迎和平時滿懷希望的暢想。

是在仰望同一片星空時共同看到的美滿願景。

然而的確只是美好的願景。在這之後，聯盟中樞也明顯地分成了更為激進的主戰派和溫和一些的主和派。對於始終無法調和的意見埋下的隱患，言鳴自然不是毫無準備的，然而卻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無底線到對學生下手。

奚北沒再說話。

他回到機甲裏取出自己帶過來的那些儀器，決定嘗試著在不傷害人體的前提下，將隊友們身體裏的芯片取出來。

畢竟，原主作為一個醫學生，讓奚北記憶裏自帶了不少醫學知識，因此他此時慢慢搜尋回憶著，就像一個網速不佳的搜索引擎，雖然緩慢卻還是不斷地跳出可行的結果來。

“看樣子，他們的芯片也是通過註射器放進去的，那或許……我可以嘗試用納米機器人進入血管，將芯片帶出來。”奚北像是一邊回憶著一邊確認，語氣卻帶著些堅定。

言鳴點點頭，沒說什麽，安靜地走到奚北身邊和他並排並蹲著，舉著照明的白熾燈對著傑諾斯脖頸處的出血點。

他忍不住側目看了看身邊人的側顏。

借著白熾燈不算明亮的光，奚北伏著身子仔細而周密地將極小的納米機器人導入了傑諾斯和雪諾的體內，緊接著小心翼翼地從外面的顯示屏上控縱著納米機器人不斷靠近大腦深處的芯片。越近核心，他的動作顯得愈發謹慎起來。

雖然小心，卻並不慌張，他穩妥而恰當地將納米級機器人停在了芯片一旁，準備開始拆卸芯片。

看得言鳴都屏緊了呼吸。

如果不是因為有了那個猜想，他和奚北都不會選擇自己動手來幫傑諾斯他們取芯片。可此時兩人心有靈犀地都沒有提出要將情況匯報給學校的後勤人員。

……畢竟沒有人能保證，他們找來的後勤人員不會是那個將芯片植入進去的人。

然而就在這時，兩人的身後突然傳來直升機的聲音，轟然鳴叫的引擎在降落是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吵得奚北正移動芯片的手指都微微地顫了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納米機器人移動的軌跡。

他和言鳴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生出不好的預感來。

他們根本沒有通報給監察點，這個時候卻忽然來人，怎麽想都令人心生疑竇。

言鳴安慰地拍了拍奚北，“你別擔心……我去。”

奚北無聲地點了點頭。

言鳴向著直升機的方向走去。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個學校的監察人員從直升機上走了下來，像是勘探了一番周圍環境，做了些記錄，接著徑直地向著奚北的方向走去。

言鳴面無表情地走到那兩人面前，手臂虛虛地攔了一下，開口道，“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救治同伴，可以麻煩你們不要過去打擾他們嗎？”

心情不好，他也沒時間跟那些人慢慢周旋。

跟在後頭的那個校方人員一臉鄙夷地打算繞開他，“切，一個大一的醫學生，你就不怕越救越死？受了傷為什麽不通知我們？”

“因為你們不值得信任。”言鳴冷冷地說道。

那個精瘦的校方後勤大概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直接懟他的學生，正想開口，卻被前面那個帶著墨鏡、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搶了先。

“我看倒不是……你們只是不想暴露你們的隊友已經變成了變異人的事實吧？”那人語氣冷靜而犀利，帶著些失望看向言鳴。

在軍訓裏的學生裏放進芯片，是他們近兩年的新嘗試。然而卻沒想到，今年他們卻第一次遇上了，對他們制作成“魚餌”的學生無動於衷——甚至還想去把人救回來的學生。

畢竟沒有些本事，根本看不出那些“魚餌”是不是真的變異人。

“他們不是變異人，”言鳴的語氣尖銳，毫不客氣地指出了這個事實，“他們只是被你們植入了芯片而已。而我們作為隊友要做的事，是把他們救回來然後一起獲得勝利，而不是把他們交回給你們這群人渣。”

這鋒芒畢露的語氣讓校方的那個人一時間有些不安，看著身前的中年男子，似是在等待他發出什麽指示。

然而中年男子聽了之後反倒只是平靜地笑了笑，“變異是不可逆的，他們現在就——是變異人了。”

撒謊，言鳴在心中冷冷地反駁。

他先前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個真相，就是為了試探來人是不是知情人。如果那人不知情——或是心裏還有些許良知，那他就該表現出驚訝並且主動提出將傑諾斯他們帶回休息區去取芯片。

只可惜，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一個欺騙三歲小孩的謊言。

那中年男子見他依然遲遲不語，心中盤算著這群毛頭小子的顧慮，繼續開口道，“你不必擔心，盡管動手便是——他們已經是變異人，即使真的傷害了他們，在法律上也沒有任何問題。”

言鳴微微皺眉，不知在猶豫著什麽。

那人見這個刺頭學生的神情似是有所松動，心中一陣得意，想著這學生雖然很是有些天賦，但卻也不過還是個孩子。

孩子嘛，來來去去不過就是那點顧慮，再激將一下便成了。

註意到言鳴似是猶豫著，在那兩個“魚餌”的身邊蹲下身拿起了什麽，他繼續用鼓勵的語氣對言鳴開口。

“更何況——軍方想要的人才，可不是總是猶猶豫豫的懦夫。”

言鳴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起身。

他攥著手裏的東西，幾步上前，帶著難以捉摸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人。

“是嗎？”

“對——動手吧，果決的戰士。”那人繼續鼓勵道。

言鳴忽然燃起了一抹嘲諷的笑。

“好。”

於是，他舉起手中的註射器，十分果決地將奚北剛取出的芯片——註射進了那個中年男子的大動脈中。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可能會隨機掉落二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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