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之後，太宰治像是平靜下來，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的淺笑。他放下手，腳步輕盈地後退兩步，“我們走吧。”

看著這樣的太宰治，千賀知心裏驀地升起一點奇怪的感覺。

他一把拉住太宰治轉身時揚起的衣角。

“太宰，你還能回得去嗎。”

黑衣太宰腳步一頓，笑著回過頭：“怎麽問這個？”

“因為……”千賀知也不知道為什麽就下意識問出了這個問題，“因為很奇怪啊。一個世界真的可以容下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嗎？”

而且表面看起來，兩個太宰治還相處得不錯……？

總感覺很奇怪。

對方摸摸下巴：“理論上是不行的，一定會有一方被排斥。放心吧，我馬上就回去。”

千賀知看著他。

對方鳶色的眼瞳中倒映出他的樣子。

像是曾經相處的時候那樣。

千賀知心緒微動，一個念頭突然浮現，讓他有點傷感起來。他想，以後他只能陪著這裏的太宰治，大概再也看不到面前的太宰治是怎樣胡來的了。

為什麽每個太宰治都讓人這麽不省心啊。

曾經，他們都是孑然一身、充滿迷茫的存在。

但是千賀知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很好。他一定，已經獲得幸福了吧。

他忍不住想：你也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那之後可能就見不到面了吧，”黑衣太宰說，“那我也算是千賀的‘唯一’了？千賀會想我的吧。”

“……會的。”

大概是覺得不夠肯定，他還加了一句：“一定。”

黑衣太宰這才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

分別的時候下起了小雪。千賀知猶豫了一下，把脖子上的圍巾扯下來遞給黑衣太宰。圍巾上的餘溫在寒冷中如此沒有存在感，好像馬上就要消失。

“天有點冷。”他說。

身旁的太宰治見狀，撒嬌似的說：“我也冷——”

千賀知瞥了他一眼。

這家夥不是戴著圍巾嗎。

他嘆氣，伸手拉起身邊太宰治的手：“馬上回去。”

對方這才消停了。

還炫耀似的甩了一下手。

兩方告別之後都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千賀知拉著太宰治的手，擡頭看著不斷落下的白色雪花，有些出神。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不舒服。

像是有什麽想不通的事情被忽略了。

將蛋糕交給江戶川亂步之後，千賀知和太宰治早早地回了家。藤丸立香給他們兩個開了門，一見太宰治就黑了臉，中島敦一如既往試圖調和他們兩個的關系，把太宰治拉進了廚房。

“下雪了啊，”藤丸立香站在窗前，“千賀，有沒有想到迦勒底？”

千賀知點頭：“嗯。”

那邊的天氣可比現在差得多，雪下得很大呢。

千賀知在玻璃窗上呼了口氣，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

“立香，”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你來這裏是不是為了聖杯？”

聽到他這句話，藤丸立香頓時有點手足無措：“誒？怎麽突然……啊……嗯，其實……”

千賀知回憶了一下：“聖杯的話……最後一次見它是在巨輪上，然後……抱歉，我忘記他在哪裏了。”

藤丸立香一楞：“你忘記了？”

“嗯。”

看來千賀並不知道聖杯在他體內。

“沒關系，”藤丸立香摸摸他的頭，“慢慢找吧。”

千賀知想了想，又決定去找太宰治。他覺得太宰治說不定會知道聖杯的下落，畢竟……畢竟是太宰治。

這麽個東西留在橫濱也怪危險的。

“聖杯？”

太宰治聞言轉過頭，“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千賀知如實說：“立香在找聖杯。所以你知道嗎？”

“誒——千賀這麽相信我？”

“相信你的腦子，”千賀知強調，“先不論你的人品，總之你的腦子很好使。”

“……哦，”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太宰治朝他招了一下手，“千賀，你過來一點。”

千賀知朝他走近幾步，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一米不到。

男人垂下頭，伸出食指，輕輕地點在千賀知的心口處。

“聖杯其實……就在這裏。”

“這裏”指的是……

誒？誒誒誒？？！

一臉震驚千賀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擡頭看著太宰：“別開玩笑，太宰……”

他看著太宰治無奈的表情，突然哽住：“——這、這是真的嗎？”

所以說，要取出聖杯，就只能解剖他嗎？！難怪立香不打算找了的樣子……

他還以為聖杯掉到海底去了！

之前說吞了聖杯只是氣話啊，結果真的被他給吞了啊？？

可能是他臉上的震驚太明顯，太宰治忍不住“噗”地笑了一聲，擡起手揉了一下他的頭，“被你封住了。藤丸君說，不回收也可以，不過他要留下來看到聖杯消失才能放心。”

千賀知：“消失？”

“你許個願把它用掉就可以了——”太宰治收回手，風輕雲淡地移開視線，“不過需要你最強烈的願望才可以。你知道自己的願望是什麽嗎？”

“我的願望？”

千賀知嘆氣：“可是我並——”

等等。

等一下——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又清晰了一些。

猛然之間，千賀知想起了自己曾經對另一個世界的太宰治說過的話。

【“我也想成為一個人類。”】

還有變小之後，太宰治好似玩笑的話語。

【“是為了你。”】

另一個世界的太宰治，來到這個世界的時機太奇怪了——正好是他遇到聖杯的時候。

這麽想想，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機也很莫名其妙，聖杯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如果說他來到這裏是太宰治故意所為……這可能嗎？

也不是不可能吧，畢竟對方得到了“書”，據說“書”足以連接各個世界……

太宰治知道聖杯的存在嗎？

他預料到如今的局面了嗎？

今天和北村的會面是他故意的嗎？

難道他真的……

就為了實現他的願望嗎？！

千賀知抓住太宰治的衣服：“太宰……你告訴我，他到底想幹什麽？！”

太宰治垂眸看著他。

“感覺到不對勁了啊，比我想象得要敏銳呢，”太宰治捋了一下額前的頭發，看起來對這件事並不在意，“這可真令人困擾。千賀，直覺可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他繼續說：“那個‘太宰治’已經為你準備好一切了。接下來，只要讓我借著今天見到北村這件事一步步誘導，讓你意識到‘自己最強烈的願望是成為人類’就可以了。”

“原本應該是如此的。你會想成為人類。”

“可是我們兩個都沒有想到——”

【“告訴我吧，你的願望。”】

【“我想和你一起……太宰……”】

成為人類的願望已經不再那麽強烈了。

比起成為人類，千賀知更願意以“同類”的身份，和太宰治在一起。

太過於意料之外了。

恐怕千賀知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那，”千賀知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那個太宰治說，他能回去——”

太宰治的聲音很平靜：“回不去的。在他和我會面的時候，排斥已經產生了。本世界的我如果不死，大概七天吧……明天之前他應該就會消失的。”

“原本他可是想殺了我的哦。不過既然是來實現你的願望的，怎麽可能動手除掉你喜歡的人呢？”

千賀知覺得自己好像處於外面的風雪之中，雪花融進了他的血液，讓他渾身發冷、血液也像是快要結冰的一樣。

“太宰，”他問，“你是不是——”

“是哦，”太宰治微笑著回答，“我有那個太宰治的記憶。具體是什麽時候得到的？差不多就是到你家的時候吧，記憶的範圍是——”

“太宰治——！”

別說了。

……別說了。

他的表情溫柔，卻讓千賀知覺得有些可怕。

太宰治連自己都可以算計。

冷眼看著另一個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消亡，冷眼看著千賀知蒙在鼓裏什麽也不知道。

那……和他在一起這件事呢？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

這個人為什麽可以這麽糟糕？？

“讓我猜猜你的願望吧，”太宰治側過身看著他，用柔軟的嗓音說出的話語媲美毒藥，“千賀。不認識我，才是你最大的幸福哦。對嗎？”

你不該認識“太宰治”的。

你看，“太宰治”是個多麽糟糕的存在啊。在他身上尋求幸福，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看著千賀知推開窗戶、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太宰治呼出一口氣。

冷風湧進屋內，他的皮膚被吹得冰冷，唇角的笑意卻越發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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