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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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腳與謾罵都是瘋狂的,符念跌在地上任人發洩著,昔日不可一世挺拔身軀被人踏在腳下,他偽裝出來的高高在上終於被撕裂了,被人折辱到塵埃裏。

持續的暴雨總有停歇的一刻,過了許久,人們或許是發洩夠了,又或許是終於踢累了,便罵罵咧咧的停了下來。

圍攏的人潮褪去,符念蜷縮著,僵硬地躺在地上,像一尾擱淺在沙灘上已經腥臭的魚。

他的身上墨色衣衫破敗不堪,混合著血跡,還有人們吐的唾液,從頭到腳,骯臟不堪。

看熱鬧的人盡了興,攢三聚五地走了大半,唯有上餘的一眾人等自始至終守在原地。

他們,才是真正同符念有血仇的人。

青玉似是看到符念這般狀態感到有辱門風,端著一張肅正的臉,早已背轉過身去。

顧長言倒是不介意,他不僅看著人們在符念身上發洩拳腳,等人們走了,他又緩緩朝著那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符念走去。

“符念,都這樣了,你還有本事上去麽?”

聲音輕緩,顧長言屈膝,蹲在符念身旁說的譏誚。

符念眉心抽動,一張被人踩在細沙裏的臉緩緩擡起,待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顧長言,五指屈伸,撐著地面艱難地半跪起來。

當然要上去,陌卿……還在上面。

如果是旁人,被人踢得幾乎散架的身體恐怕會難以挪動一下。

可是符念不同,他是血族之主,是不死之身。即使他被萬箭穿心,但只要給他一定的時間,那些被劍穿透的血肉也會慢慢愈合。

他的不死之身,是罪孽的恩賜。

所以現在,他不僅用盡全身力氣爬了起來,還重新彎曲雙膝,搖搖晃晃地向前挪了一步。

顧長言冷目中漣漪輕泛,他不過是一句挑釁,竟沒想到符念真的能夠再爬起來。

一時間,他都不禁懷疑猜想,符念是真心想贖罪,還是真的在乎門樓旁的那具死屍?

沒有答案,只不過一瞬之間的猜想而已。

符念撐著傷殘破的身軀向前跪行,腳下拖著血跡,目光朝著前方,再沒有看顧長言一眼。

蒼穹黯淡,顧長言一襲藍袍立於陰翳中,擡頭望了望遠處遙遠的天,凝眸片刻,轉身離去。

其他弟子仙師見顧長言走了,也接二連三地跟著離去。

不消片刻,人走盡了,方才還熙熙攘攘的道路上便只剩下他一人。

秋風蕭瑟。

在徹骨的冷意於死一般的沈寂中,符念每一步,都跪得堅定不移。

沒有人同行,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跪拜。

時間流逝,天色漸暗,夜幕降臨。

走過一段十裏的路需要多久?幾個時辰罷,如果動用靈力,不過展眼間的事。

那跪一段十裏的路需要多久呢?

沒有人知道。

上餘的弟子修習完之後,便湊在校場上討論。

“你們說……這符念什麽時候能跪上來?”

一個弟子眨巴著眼睛,好奇開口。

穆易冷笑:“就那副破模樣,搖搖晃晃跟個烏龜似的,我看五天五夜也不一定跪得上來罷?”

“嗳,穆師兄,誇張了,不說五天……我猜,他至少也要三天。”

“三天太少了罷,他還帶著一身傷呢,對了,舒師兄,你說……要幾天?”

一個弟子反駁,順帶推了推一旁一直閉口緘默的舒耀。

舒耀受了這一推,擡起頭來,一雙泛著冷意地眸子看得眾人心頭一怔。

“我管他跪上幾天,最好永遠不要跪上來!”

冷言冷語,劈裏啪啦擲下,舒耀說完,提著劍往前走了。雪白的衣擺飄飖,裹挾淩厲。

任誰也從這言行中感受到了滔天的怒氣,甚至是殺意。

“舒師兄……這是怎麽了?”

那個搭話的弟子楞楞的,還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穆易擡手,臉上蓄意味不明的笑,左手放輕力道拍在那小弟子的肩頭:“嘖,你可別忘了,我們這位舒師兄……可同那符念有殺父的血仇啊!”

此言一出,那弟子頓時茅塞頓開,一雙眸子亮了片刻,旋即又布滿陰霾。

“符念殺了舒師兄的符念,那這舒師兄豈不是恨極了符念……”

弟子囁嚅說著,穆易付之一哂,他臉上笑容明晃晃的,像是在說:“這還用問麽?恐怕都恨得滴血了。”

夜幕降臨,不甚明朗的天,連月光都只是淡淡的影兒。

路上晦暗一片,人若是不掌燈,那就得摸著走。

符念沒有燈,也不能走,他只能摸著跪。

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

同樣的長夜,不同的人處在不同的地方做著不同的事。

長夜破曉,晨光熹微,待到農戶中的主人從睡夢中醒來時,血族之主符念,終於跪到了上餘的門樓前。

他跪在溫緩的朝陽中,身後的蒼穹映著緋若春桃的雲霞,明艷艷一片,相形見絀之下,他身上的汙濁窳敗也顯得分外刺眼。

從山下跪到上餘,符念像是在泥裏滾了一圈。一張臉滿是血汙,一雙手黑漆不堪。

剛上完早課的上餘弟子在門口冷不丁見了這骯脹不堪的人,一個個跟見了鬼一般。

不是最少得三天麽?怎麽一晚上就跪上來了?

之前在校場裏議論符念的弟子目瞪口呆,嘴裏喃喃著,拉著旁邊的師兄弟就要嘖嘖稱奇。

符念聽不到這些驚愕之聲,他還在拖著身軀往前跪,他的眼睛盯著那丈來高的木架,盯著那個血紅的人。

長路盡頭,跪到終點。

陌卿,我來……接你了。

近在咫尺,近在咫尺。

迫不及待地挪移著,終於,只有一步之遙了。

骯臟不堪的手想要觸摸那血紅的衣擺,然而剛伸到半空中,一雙雪白的絲履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面前的視線忽然被擋住。

符念一楞,順著眼前這雙雪白絲履往上,看到了目眥欲裂的……舒耀。

“讓開”

皸裂的嘴唇翕張,符念望著面前的人,喑啞吐出兩個字。

舒耀沒有動,眼眸盯緊面前的人,雪白衣袖下的手捏得發緊。

旁觀的上餘弟子都知道舒耀與符念有仇,因此這會全都頓住腳步,認真地看著,好奇舒耀下一步會做出什麽樣的沖動。

四目相對,目光灼灼。

“砰”

猛地一腳,符念身軀被踢到地面上,甩開去幾丈遠。

圍觀的弟子們皆是一怔,他們的舒耀師兄,出手了。

“符念,我真想殺了你!”

怒潮洶湧,站在符念面前的舒耀是癲狂的,全身戰栗著,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咬牙切齒,拼盡全力。

符念見過舒耀無數次憤怒的面孔,不,他與舒耀的每一次見面都是兵戎相向的,但唯獨這一次,撕裂得徹底,憤怒到極致。

“當初你是怎麽殺的那些人?怎麽殺的同門師兄弟?你又是……怎麽殺的我爹?!”

舒耀的話是是滴著血的刀,捅到符念的肺腑裏,讓他答不上一句話。

符念渾身一震,帶著些許驚愕擡起頭來,對上舒耀那雙血紅的眼。

腦中轟鳴,記憶翻湧,符念想起來了,好像……在徐商戶的門前,顧長言曾提過,他是舒耀的殺父仇人。

可是活了這麽些年,符念手上沾染了無數血腥,又怎麽會記得,舒耀的父親是哪一個?

“不記得了,殺的人多,不記得了。”

平緩的聲音,符念如實回答。

“放屁!你怎麽能不記得!怎麽可以不記得!”

舒耀嘶吼著,募地揪住面前的人,開始拳打腳踢。

“那你捅我一刀罷”

憤怒的聲音中,忽然響起一個平緩的聲音。

舒耀募地停住:“你說什麽?”

“如果我可以死的話,早就死了。但我死不了,所以只能請你……往我胸口上捅一刀。”

符念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面前的人。

他認真地:“舒耀,我……對不起你。”

輕緩的聲音,他第一次沒有罵他“瘋狗”

一瞬間,舒耀有些恍惚,片刻之後,他的嘴角扯出冷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是,我自己說的。”

“好”

五指彎曲,舒耀手中長劍顯現。

握著劍的人看著符念,下巴微揚,帶著十二分的狠戾朝面前之人胸口刺去。

利刃捅入心窩,血肉包裹鋒利。

鉆心的疼痛在一瞬間傳達到四肢百骸。一陣一陣,疼在血肉中,疼在骨髓裏。

與此同時,他胸口有一絲微弱的白光閃現。

那是顏辰當初贈予他的拈花咒。被符念寄存在自己心裏,上面用花須蝶芒的四個字:吉祥止止。

而到這一刻,這符咒上的四個字終究裂開了,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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