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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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符念輕緩吐出那句話的那一刻,眾人皆是面如土色。

餘音裊裊,無人敢答。

符念握著手中的劍,輕輕一用力,殷紅的血液便順著顧長言的脖頸往下流,藍色的衣領染指血汙。

顧長言自始至終都怒瞪著符念,那是一種嫌惡的、不甘的情緒。

符念瞧不到這不甘,他的眼裏,只有顧長言脖頸處殷紅的血液,瑰麗的顏色映在眸子裏,符念的血液中的邪祟鼓動得更厲害了,就像是食髓知味,一旦得到了血腥,便想要更多。

他們在符念腦海裏聚眾喧囂著、咆哮著。

轟隆——

腦中悶雷催動,符念五指攥緊,眼眸中的血光已是勢不可擋。

流火貪婪地貼著血肉,興奮地等待著深入。

殺了顧長言!

“符念!你給我記著,你是清徽真人的徒弟!”

聲音沈郁,闃然的四野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符念的蓄勢待發的手,戛然僵硬。

清徽……真人……

滔天的血光中夾縫求生般地擠出四個字眼,四個潔白的、不染塵埃的四個字。

入了魔的人像是看到了一道破天之光。

清徽真人……

他的……師尊……

白色的身影閃現,符念仿佛聞到了梔子花香。仿佛看到了一個面容溫柔的男子立於面前的臺階之上,正安和沈緩地看著他。

看著他……創造殺孽……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裏還回想起了江燁修的聲音:“如果要是去上餘殘害同門,你還是別去了,因為你的玩物臨死前說了,不想讓你為難上餘的人。”

紅白兩種身影交疊,符念血液裏的囂張失去了效力。

他茫然地看著前方,每個人的面孔上都是如出一轍的憤怒懼怕。

胸腔忽然絞痛。

他在幹什麽?

這是上餘……是他師尊曾經拼死守護的地方,是他與師尊曾經的家。

而他剛剛……卻要毀了這裏……

眾目睽睽,握著劍的手徒然軟了。

一手落下,“啪”地一聲利刃跌了地。

響聲清脆,振聾發聵。

小弟子們對著突然而至的轉圜感到目瞪口呆。

符念不是殺人不眨眼麽?符念不是十惡不赦的叛徒麽?又怎麽會停手?

怎麽回事?

小弟子們狐疑,而立於臺階之上的長老青玉,終於在慘棘中找回了一點點肅正。

“符念,你真是……冥頑不靈!”

一句話,醞釀半點,最終道出了“冥頑不靈”四個字。

青玉說得憤恨,但在他那雙隱晦眼眸中分明透露出一絲藏匿的痛心。

方才“清徽真人”四字便是他提的,往事如水,他與清徽原為摯友。如今瞧見摯友親手教出來的徒弟成了這副模樣,心中滋味難以言表。

冥頑不靈……

是啊,不就是冥頑不靈麽?

符念垂著頭顱,呆滯著一張臉,內裏湧起一陣荒謬可笑之感

較量中歇,風波未止。

小弟子戰戰兢兢,他們不確定符念這變了性的魔頭會不會突然狂暴,大開殺戒,所以都暗暗盯著符念,做著沖鋒陷陣的準備。

而符念,則是停在原地,呆呆地站著。

過了好一會,他終於緩緩擡起頭來,目光落到顧長言身上:“我什麽都不做了,我只要他。你把他身上的封印解了,我要帶他走。”

修勻的手指一伸,指向了木架上的血紅之人。

是陌卿。

眾長老紛紛松了一口氣,不就是一個死了同夥麽?都是屍體了,拿去也沒什麽。

眾人心中松懈的想著,可是下一刻卻聽到了一個威嚴的聲音:“憑什麽給你?”

劍拔弩張的語氣,是顧長言。

他盯著符念,目光不甘而陰沈。

憑什麽給你?

符念呆滯著,楞在原地。憑什麽呢?

周遭死寂,任誰也嗅到了空氣中爭鋒之味。

符念和顧長言,一個是別人眼中暴戾強大的魔頭,一個,是上餘迄今最年輕的掌門。

如今,魔頭破天荒地收了手,掌門卻不肯相讓了。

按照實力,眾人已經瞧出顧長言根本不是符念的對手,最明智的做法,便是滿足符念的要求,讓他帶著那個屍體離開上餘。

顧長言不蠢,可他為什麽不肯相讓呢?

眾弟子稍作思襯,得出了這樣一個結結果:年輕氣盛,不肯服輸。

畢竟,在樹木掩映的背後,還有不怕死的村民睜著探尋的眼睛瞧著。所以他們想,顧長言作為一派之主,怎麽肯輕易甘拜下風?

面對顧長言的詰問,眾人都以為符念要雷霆震怒,反手就把流火劍拍在顧長言臉上,來個血洗上餘。

可符念盯著顧長言看了許久,最終張了張嘴,發出一句微弱喑啞之音:“你要怎樣……才肯把他給我……”

你要怎樣……才肯把他給我……

絲毫不含挑釁的語調,甚至還裹挾了渺茫的祈求。

這一次,就連顧長言也不由得面色一怔,怪異地打量著面前的人。

有人看過符念這副面孔麽?

沒有。

一個魔頭,從來都只會用暴戾解決問題,又怎麽會去祈求別人?

靜默幾許,顧長言眼眸中的怪異褪去,他恢覆之前的冷面,瞧著面前囚首喪面的人:“你要他,也不是不肯給你,不過……”

“不過什麽?”

符念追問。

顧長言哂笑:“不過你要認罪,你曾經殘殺同門,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今日若想帶你同夥走,那麽,你就得從山下的十裏風雨廊一直跪,跪到門樓下,我就把他給你,如何?”

你就從山下的十裏風雨廊開始跪,跪到門樓下……

我就把他給你,如何?

話音落,觀戰的人張大了嘴巴。

符念是有罪,可誰敢讓這魔頭認罪?

這魔頭又怎會甘心認罪?

一眾弟子和長老忐忑不安地盯著符念,果然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愕然。這愕然在就像一根導火線,落在眾人眼裏,是會炸響驚雷的。

可靜默許久,空氣中並未有任何異動。

符念的目光落在門樓之後,落在上餘的一草一木上,落在那些巍峨的木樓上,更落在山巔的九寒殿上。

他的目光每移動一寸,都像針紮了一般疼。

怎麽能不痛?

六年前,是他符念自己,親手毀掉了這裏。

符念覺得自己天生就是一個怪物,天生貪婪邪惡,天生極端瘋狂。

孟桓介入他與他師尊之間,他便想殺了孟桓,上餘毀掉了他的師尊,他便要毀掉整個上餘。

怪物是不會自責愧疚的,只會從殺戮中品嘗到快感,符念是怪物,只可惜在他那骯臟不堪的心裏還殘存著那麽一絲理智。

一線渺茫的光芒。

夜深人靜時分,當瘋狂而血腥的的殺戮消退過後,這絲理智便開始從暗無天日的地窖中爬出來,爬到符念的眼前。

鋪天蓋地的愧赧與悔恨折磨著他,嚙噬著他,那些他捅在別人身上的刀子一刀刀地還了回來,紮進他的血肉中。

他成了一只茍延殘喘的困獸,還是永遠只能承受痛苦,永無死亡的那種。

顧長言說,要認罪,要想帶陌卿走,就得從十裏風雨廊一只跪到門樓下。

於是符念轉了身。

顧長言見此:“呵,符念,你到底還是……”

“顧掌門,我會從十裏風雨廊一直跪上來”

沈緩之音落地,顧長言怔楞,一眾人瞠目結舌。

壞到骨子裏的人是不可能浪子回頭的。

符念不可能回頭,所以這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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