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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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沈沈,火勢衰微,隱隱的一片紅色,在初秋的夜裏,有種黯淡的妍麗。

顏辰側身向外,用手枕著頭。四周寂靜,呼吸均勻。可是一片幽暗中,始終睜著兩雙眸子。

顏辰沒有睡,孟桓也沒有。

他們不過是各自躺著,沈浸在各自的渺茫中。

孟桓內裏是在為這次晉水鎮的劇變憂心,同時,舒耀的劇變……也在壓抑著他。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舒耀為什麽會那樣說,就算晉水鎮的人是符念殺的,可是舒耀明明在現場,知道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為什麽一定要那樣說?

孟桓不自覺地想著那雙淩厲的眼,那雙眼睛在看著他和符念的時候,是透著憤恨的,惱怒的。

……也許在舒耀眼中,他們這些邪魔外道本來就是十惡不赦的。

是……本來就該死的……

畢竟他和他本來就站在對立面,夜行淵和上餘,本來就不共戴天。

孟桓內心抑郁一片,躺在左側的顏辰也好不到哪兒去。

顏辰沒有想晉水鎮,也沒有想舒耀。

他想的,是符念抱著他的時候,嘴裏溢出來的那兩個字:“師尊”

這兩個字有著毀石擊山的能力。擊了他的骨、碎了他的魂。

在顏辰的世界裏,陰謀可以化解,災難可以應對,獨獨符念喚出來的這個兩個字,不可扭轉。

顏辰不止一次安慰自己是聽錯了。

可是自己又怎麽會甘心被說服?

人的懷疑能力是很強的,某些端倪一旦出現,他們就會不自覺地聯想出事物的全部。

而顏辰便從“師尊”這兩個字裏聯想出了一個他無法接受的結果。

怎麽能接受呢?

是自己……養了那麽多年的徒弟啊。

在上餘的那些年,他將符念當孩子一般照料著,教他做人,傳他武藝,授他功法。那過去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美好而單純的。

然而重生後,他換了個身份活過來,一切都變了。

思緒越來越多,顏辰越想越迷茫,他感覺自己幾乎要把自己逼入絕境了。

他喘不過氣,眉頭緊緊地蹙著。

倏地,一雙手攀了過來。

灼熱的觸感,顏辰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就要回頭。

舒耀在最右邊,不可能把手伸過來,所以伸手的,只可能是……符念。

他腦子裏還在想與符念有關的事,這會感受到他的動作簡直就是如臨大敵。

顏辰的第一反應是甩開哪只手,可心底忽然又回憶起江燁修的話來:“不能驚擾符念”

這句話猶如盆冷水,澆得顏辰涼了整個身子。

不能甩,顏辰便選擇往外挪,挪到符念不能觸碰到的地方去。

心思一動,身體急急地便要挪,一只手順利的伸了出去,腳也順利地伸了出去,意欲全身而動,卻冷不丁地跌入了一個灼熱而洋溢著血腥氣的懷抱。

手腳靈活有什麽用?符念那兩只該死的爪子箍住了他的腰,一扯他就便不能走,還得往後退。

這一退,就退到了敏感地帶。

顏辰心如擂鼓,這會兒就算符念碰他都跟燙了一下似的,又怎麽甘心讓他抱。

可惜害怕驚擾符念,連掙紮也是小心翼翼的。

腰被箍得緊,他不明白,為何符念昏迷著,手還能這樣有力。

符念側身往顏辰那邊臥著,眼睛是閉著的,他確實也是昏迷的,但手確實也緊緊抱著顏辰。

是出於潛意識裏的行動。

顏辰被他摟著,貼著一片灼熱感覺燙人得緊,腦子裏又亂糟糟地想著那句師尊,這樣一來,他腦子都要炸了。

“符念!”

壓抑已久,終究帶著些許怒氣地低呵出聲。

卡在腰間的手紋絲不動,反而是一旁抑郁的孟桓聽到了這聲低呵,徹底清明神思。

他聽出是顏辰的聲音,以為符念醒了還是怎麽的,心中一急,便“豁”地坐起來,去看旁邊的人。

篝火紅隱,冥濛熹微。

這一看,孟桓便徹底僵直了身體。

昏暗的光線中,他的師兄符念緊緊貼著顏辰,兩只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像摟著自己的發妻,而被摟著的顏辰,還兀自沈浸在掙紮中,試圖逃脫。

莫名其妙的,孟桓先紅了臉。

像是看了什麽禁忌之物,一慌神,大腦徹底停滯,連該要作什麽都忘了。

反倒是一旁小心掙紮的顏辰,從空氣裏嗅出了不對勁。

他感覺有人在看著他和符念。

預感驅使著他回頭,然後……他看到了僵紅著一張臉的孟桓。

“孟、孟……桓……”

冷不丁一瞧見,顏辰心如冰窖。

頓時有種要死了感覺。

“……尊主他睡覺……不老實……”

嘴唇開開合合,想拼命洗脫著什麽,鳳眸閃爍,臉色紅燙,越說越結巴。他的嘴太笨了,根本說不清楚。

孟桓於僵硬中扯出一絲微笑,試圖表現得大義凜然:“沒事,我知道我師兄這人……他就舉止比較……粗狂。”

一語畢,孟桓又覺得“粗獷”兩個字有點暧昧隱晦的意味,連忙改了口,急急解釋道:“昏迷之中,人的舉動都是無意識的。”

“咳,想必……是的。”

顏辰臉上燙得緊,湊合著胡亂點頭。孟桓見他點頭點得心不甘情不願,越發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這樣罷……陌卿,我幫你把師兄拉開。”

孟桓垂著頭,不敢看顏辰,小心翼翼去拉符念。

顏辰僵硬在原地,看著來幫忙的孟桓,心裏滋味真是難以言表。

這等場面,在他前世是決不可能出現的。

孟桓輕輕拉住了符念的手,用力把符念箍著顏辰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掰開。位置過於敏感,孟桓掰得尷尬,顏辰僵硬得臉紅。

過了片刻,終於,最後一根手指也掰開了,孟桓面色一喜,拉住符念的雙肩就要把人放正。

“小心點”顏辰喉嚨滾了滾,補充一句。

“好”

孟桓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挪著沈睡不醒的符念,一雙手將人方平。

“好了!”

放好了人,孟桓嘴角一揚,有種破除尷尬的興奮。豈料他的手還沒離開,那剛剛放平的人利爪一伸,又摸到了顏辰身上。

於是,孟桓嘴角的笑容徹底僵硬。

顏辰:……

“那個,我再試一次……”

孟桓目光閃爍,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兩手一伸,又要去拉人。

他把符念拉開,放好,然後,符念再一次摸到了顏辰身上。

孟桓:……

顏辰:……

“陌卿,要不這樣,我們調換一下位置,這樣,我師兄就不會打擾到你了。”

孟桓看著顏辰說得認真。

顏辰看著腰間那只手,有些尬然:“要是他抱你……”

“沒事,我和他是同門師兄弟,我師兄若是要抱,便抱罷。”

孟桓說得大義凜然,話完,不等顏辰回答,便挪了做來意欲和顏辰換位置。

顏辰僵硬在原地,楞了片刻,最終在孟桓的驅使下從左邊換到了右邊。

符念仍舊側向左邊睡著,只不過他面向的人已經從顏辰變成了孟桓。

彼時,符念的一只手正保持著原姿勢搭在孟桓身上。

孟桓躺在符念身旁,一動不動,脊背挺直,一張俊秀的面容板得肅正,儼然一副舍生取義的模樣。

“為了陌卿,被師兄抱兩下也沒事的!”

“對,就是這樣!”

他在心中默念著,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然而,下一刻,符念搭在孟桓肩上的手不耐煩地一晃,直接把人丟了出去。

動作粗暴,如同擲石。

於是……孟桓帶著一腔正義滾到了墻角。

事情來得太突然。

孟桓心有餘悸。

他慢慢滾回去,看著平平正正躺好的符念,狐疑地想:師兄是在昏迷中良心發現了?

這麽想著,他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躍過符念,看到了顏辰側臥的背影。

顏辰的身形削瘦,這會又了受了傷,越發顯得身影單薄起來。

孟桓心中有些發酸,他想陌卿能睡好就行了,還想那麽多幹什麽。

於是,他便重新躺下,躺在的過程中他下意識與符念拉開距離,畢竟,他對剛才的那一推還心有餘悸。

夜色深沈,紅隱的篝火已化為灰燼。

山洞中徹底寂靜下來了。

顏辰能夠感受到孟桓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知曉他已睡去。然而,他自己卻怎麽也無法入睡。腦子裏昏沈,像是一團線。

剪不斷,理還亂。

“師尊……”

倏地,輕微的一聲囈語從身後傳來,顏辰的脊背發了顫。

之前拼命壓制的暗流又洶湧起來,翻騰著,幾乎要把他淹沒。

他不安,但畢竟已經聽過一次,便又生出些好奇和探尋來。

符念……在喊他嗎?

為什麽……要喊他?

不由自主地,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去。

他動作輕微,身下的稻草被壓得簌簌作響,細碎的響聲裹挾著詭異,一陣陣地傳到顏辰耳朵裏,令他頭皮發麻,心跳加速。

止不住的刺激感,像是在做違禁之事。

懸著心,好不容易轉過去了,引入眼簾的,是符念在昏暗夜色中的側臉。

近在咫尺,顏辰看著這個側臉,大腦一片空白。

什麽都是空白的,只能看到符念鋒利的臉龐輪廓,濃長的睫羽,挺拔的鼻翼……

臉龐上的每一寸都是熟悉而陌生的,沒有半分稚氣,怎麽看,都是一個已經長大了的人。

不,一個成熟的男人。

顏辰腦海裏稀裏糊塗地想著,這一個念頭一出現,他很快有種大逆不道的感覺。

成熟和男人這兩個字,他不能這麽來形容他的徒弟。

他急急地轉身,為自己腦海裏地念頭無地自容,他想要逃。

“師尊……”

繾綣地囈語,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經橫在了顏辰的胸膛上。

霎那間,他全身僵化,逃無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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