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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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念成了整個晉水鎮的兇手。

周遭的討伐聲仍然強烈,一眾上餘弟子按捺不住手中的劍,在身為正派弟子的責任感驅使下,他們甚至開始鋪設陣法,擒拿符念。

一般的陣法是根本擒拿不了符念的,而符念對身邊的強烈唾棄不予理會,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不遠處的一具具血色屍首上,沈靜地看著,沒有觸目驚心,只有一片死寂。

這些人……都是他殺的,不是他想殺的,但他確實將流火劍一一貫穿了這些人胸膛。

那些殷紅的血液還在汩汩流淌,滾燙的、冒著熱氣的血液。

腥氣而刺鼻。

眼前的這般景象,符念曾經體驗過。

那是在六年前,他師尊死的時候。

上餘的清徽真人與惡咒主林極同歸於盡,所以人都松了一口氣,因為,這世上最大的禍患終於消失了。

上餘一眾弟子都在歡笑,然後,他便在這歡笑聲中,帶著一眾血族人幾乎將上餘顛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他是比林極更為強大的禍患。

符念現到如今依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墜入血道,他只知道,在師尊死的哪一刻,他渾身跟撕裂一般疼痛,他不甘心,憑什麽那些人要笑?!

他的師尊死了!

為什麽要笑?

血脈裏的邪祟驅使著他,他便親手握了流火劍,操縱著一眾血屍,將那些弟子臉上的笑容撕裂了。

他是個瘋子,已經徹底瘋魔了。

明明是同門師兄弟,明明都是昔日相處的人,他卻下得了手。

他符念,在當時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符念!你這個叛徒!”

忽然,混亂的殺戮中響起了一聲怒斥。

符念是根本聽不進這些話的,斥責無用,他已經無可救藥。但是當時的他,卻在這一句之後停止了殺戮。

因為,說這句話的人的手中,拿著一把銀光熠熠的劍。

那是淩霜劍,他師尊的靈器。

他的師尊,曾用這把劍殺戮無數奸邪,匡扶正道。

而他現在,卻在這把劍的面前,帶著一群魔鬼殺戮自己的同門師兄弟。

極致的反差,南轅北轍。

他做了什麽?

他都做了什麽?

見劍如見人,符念心中的邪祟驟然褪去了效力。

瘋狂萎縮,在他身體內不斷膨脹的,是一種叫做愧疚的東西。

他師尊是那樣溫和善良的人啊,他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他是個畜生。

顫抖從胸腔傳達到四肢百骸,符念再也站不住,他丟下面前的屍山血海,帶著一身血汙離去。

在他倉皇離去的那一刻,上餘的符念已經死了,而相反,夜行淵的尊主便誕生了。

在夜行淵,他是血族之主,是高高在上的尊主符念。

在他創造的這個黑暗世界裏,所有人都對他俯首稱臣。

他俯視所有人,肆意玩弄臣服在他的腳下的血族,但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夜行淵寬闊的屋頂上,會想起那些慘死在他劍下的同門弟子。

他會想起他們臉上不可思議的表情,以及他們喉嚨裏喑啞的呼喊。

夜色陰霾,冷浸浸空氣裏,他仿佛能夠聽到無數亡靈在他的耳畔嘶吼。

“符念!你這個叛徒!”

“你這個畜生!你不配做清徽真人的徒弟!”

這些話語已經讓他麻木,但是每每聽到“清徽真人”四個字,心臟還是會止不住傳來撕裂疼痛。

清徽真人,他的師尊。

他做了這樣的事……

他的師尊該如何看他?如果他的師尊真的覆活了,會不會再也不認他?又或者……親手將淩霜劍貫穿他的胸膛?

他不怕死,也死不了。

他唯一怕的,便是他的師尊不理他,不認他。

可盡管這樣,他還是瘋狂的想要覆活他的師尊。

然而如今,他的師尊還沒有覆活,他便再一次經歷了這樣的殺戮,他該怎麽辦?

怎麽辦?

回答他的,是一陣肅正之音。

“符念!你可知錯!”

泠然字句落下,徐府門前,一抹深藍色已經落在了一眾白衣上餘面前。

“拜見掌門!”

見了此人,一眾白衣弟子齊齊頷首。

尊崇的參拜聲中,符念終於收回了停留在那些屍體上的目光,朝那抹藍色看去。

此人深目冷臉,約莫而立之年,身著深藍色嵌金衣袍,足踏黑色絲履。周身裹挾著一股泠然正氣。

深藍色嵌金衣袍,向來是上餘掌門身份的象征。

眼前的這個人,叫做顧長言,是上餘現任掌門。

顏辰記得,六年前顧長言本只是上餘的長老之一,想來是因為先掌門在大戰中死去,後面推舉上來的。

畢竟,顧長言的能力和修為,都是在一眾長老中最出眾的。

符念從前在顧長言當長老的時候,便對此人無感,印象裏他總是話少的。現如今,面對這人,他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如果是青玉,他的臉上也許還會有那麽一點嫌惡。

“符念!如今人證物證具在,你還有什麽想要辯駁的!”

顧長言負手而立,問得肅正。

“沒什麽好說的。”

符念答得極其平淡,仿佛在應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話音一落,一眾上餘弟子臉上的憤怒更盛了。

“果然沒話說了!”

“人都是他殺的!”

“真是喪盡天良!一個鎮子的人……”

“活該千刀萬剮……”

激烈的討伐聲,仿佛恨不得將面前的人撕碎。

符念臉色始終平穩,平靜得幾乎麻木。而顏辰的臉色卻在一點一點的變白。

他不知道聽到這些話的符念會有何感受,但這些話分明化作了一把把鋒利無比的刀,紮在了他的身上,紮在了這個教授徒弟的師尊身上。

傷口深入,血跡斑斑。

敵意紛紛,孟桓早已憋受多時。

“你們胡說八道!你們只看到了劍,哪裏看到了我親手殺人?你們說的人證呢?人證呢?!”

他受不了這些人來詆毀符念,即使這些人,是他曾經的同門師兄弟。

“人證在這裏!”

熟悉的冷厲聲調,孟桓愕然擡頭看去,只見一眾白衣弟子讓來,白衣招展的舒耀遲疑著,最終走到了眾人面前。

“舒耀……你……”

孟桓瞠目結舌,看了面前的人許久,仍是不敢相信:“舒耀你、你……明明剛才和我在一起,你知道我師兄沒有……”

“你怎麽會……”

“放肆!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狡辯麽?”

顧長言厲然呵斥完畢,轉頭看舒耀:“舒耀,你現在就說說,你方才到底看到了什麽!”

話音落,顏辰等人和眾弟子的目光皆落到了舒耀身上。

孟桓眉宇深蹙,直直地盯著面前的人,四目相對,舒耀捏緊手中的劍,長睫微微一動。

短暫的停止,他的目光最終擦過孟桓顏辰,看向了符念:“這些人……就是符念殺的!”

這麽一句話,舒耀說得咬牙切齒。

一瞬間,顏辰感覺有劇烈的疼痛沖上了他的頭腦。

一切都顛倒了。

都是亂的。

“舒耀!你為什麽要說謊!”

孟桓雙目赤紅,看著舒耀目光帶著憤然的質問。

目光灼灼,舒耀別過言規避著,沒有開口。

“我真是……看錯你了,舒耀,我看錯你了!”

譏誚的話語擲下,舒耀聽著,無動於衷。

江燁修看不下去,冷笑:“好一個狼心狗肺”

四個字入耳,舒耀的眉心微微一顫。

“事情的真相已經明了,今天我作為上餘掌門,便替天行道!”

一臉剛正的顧長言立在下首,手中召喚出長劍。

“替天行道!”

“對,替天行道!”

一眾上餘弟附和著,臉上愈發亢奮。

事情已經進展到不可逆轉的狀態,符念儼然成了不可饒恕的罪人。

他站著,沒有任何表示,目光又落到了那些屍首身上,寂靜的凝望著,仿佛面前的這一片山雨欲來與他沒有幹系。

“這些人,不是符念殺的!”

一個溫緩而堅定的聲音募地在這嘈雜中響起,符念一楞,微怔地轉了頭去,看到了一襲紅衣的陌卿。

陌卿的臉上呈現的是一種固執的堅定,明明沒有證據,卻說得理直氣壯。對於這個人的行為,符念是覺得可笑的,可是心底又那麽不爭氣地洋溢出一絲類似於溫暖心酸的東西。

“這些人,不是符念殺的!”

顏辰不斷地重覆著,沒有註意到符念的目光,他看著一眾討伐之人,看著昔日自己護下的門派,面容緊繃,鳳眸凜然。

顧長言順著聲音朝顏辰看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愕。

顏辰知道他在驚愕什麽,無非是他這樣與前世有幾分相似的面容。

很快,顧長言眼中的驚愕又消逝了。他轉頭,好整以暇地看向符念:“清徽真人故去已久。符念,若是他還在,看見你犯下的這些罪行,他會怎麽樣?”

他會怎麽樣?

他會……怎麽樣?

睫羽簌簌,符念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之前的麻木都在這句話中作用下擊得粉碎,若是他師尊在,他會怎麽樣?

師尊……

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無數惡劣的結果吞噬著他,仿佛萬惡淵藪中伸出了一只只蒼白的手,將他拖入那深不見底的罪孽。

他沈浸在恐懼裏,一瞬間,忽然想要逃。

而與此同時,站在符念身旁的的顏辰,面色溫緩而堅定。

他是早就做好了決定的,陪著符念走下去。

哪怕刀山火海,哪怕深淵地獄,都要……一直陪你走下去。

“疾風!召!”

一聲怒喝打破死寂,站在府門前的顧長言已經出手。

符念站在原地沒有動,一圈黑色的迷霧卻從他周身飛射而出,與顧長言召來的疾風抵消。

“顧長言,你不是我的對手。”

薄唇翕動,符念開口。

顧長言踉蹌承受符念的術法,臉色有一閃而過的難堪:“你休要猖狂!”

“不是我猖狂,我若想殺你,輕而易舉。”

黑煙閃過,音落人去。

顧長言再看時,徐府的門前已經沒有了符念的身影。

“符念!”

顧長言氣急,他好歹是一派之主,又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怎能甘心被羞辱。

“上餘眾弟子聽令,搜捕符念,再所不惜!”

“是!”

白衣招展的上餘弟子聽令分散,顧長言亦拂袖而去。

徐府的門前頓時只剩下顏辰、孟桓和江燁修。

孟桓和江燁修臉上皆有餘慍,顏辰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是一片黯淡的雲彩,他看著這片暗淡的雲彩,默然地想:“符念……能夠去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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