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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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中光影變換,似乎已經到了幾日後。

同樣是那間破舊的小房子。

鳥鳴啾啾,熹微的陽光透過窗牖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場景靜謐而而美好。

可是一瞬間,屋內一聲淒厲尖叫起,如同鳥雀嘶啼,強烈得幾乎要將空氣撕裂。

“啪嗒!”

門外,高老頭僵硬的站著,一只白瓷碗砸在地上,黝黑的藥汁飛射四濺。

“茵茵……”

他嘴裏呢喃著,身形一動,猛地沖了進去。

斑駁的木門被“豁”地一聲推開,強烈的陽光掙紮著湧入屋內,急切地想將光明灑向陰暗之處。

“啊!!”

淒厲的尖叫再次響起,湧入屋內的那束燦爛光輝裏映照著一個女子,她癱倒在地上,一雙手笨拙而粗劣地蓋著臉龐,可還是阻止不了那醜陋的傷疤映照陽光裏,映照在一片燦爛中。

仿佛揭開傷疤將血淋淋地傷口示於人前。

女子蜷縮在地上,抖動得像一條蛆。

高老頭站在門口,仿佛成了一根木頭。

可是很快,這根木頭動了,他瘋了一般沖上去,將那只女子拉入懷中,雙手緊緊地抱著她的頭顱。

“茵茵,沒事了,沒事了……爹在呢……”

“沒事了啊……”

無措的話語,說出口都帶著顫音。

被擁在懷中的女子雙手搭在腦側,雙目茫然,拼命地搖著頭。

她似乎根本沒有去聽高老頭地話,只維持著喉嚨裏喑啞不成調的哭喊。一聲一聲,如同泣血的杜鵑。

止不住的淒厲叫喊。

高老頭很慌,渾濁的淚水順著眼淚一滴一滴下落。

布滿皺紋的臉抖動著,臉上呈現一種叫做無能為力的神態。

作為一個父親,他此刻什麽也做不了。

該怎麽辦呢?

該怎麽辦?

誰能告訴他,該怎麽辦?

…………

“爹,我不能嫁給徐公子了。”

很久很久以後,新湧現的畫面中,茵茵蜷縮在床上,對著一旁的高老頭這樣說。

她朝著床內,將臉掩蓋在被子裏,遮擋著臉上醜陋的傷疤。

“不會的。”

高老頭坐在床邊,聲音溫緩。

躺在床上的人沒有回答,她並不相信這番話的有任何真實性可言。

然而高老頭沒有氣餒,他嘴唇翕動,重新開口道:“茵茵,你懷孕了。”

聲音落下,躺在被子裏的人明顯動了動。

不過幾秒,茵茵便從被子探出頭來,映滿醜陋傷疤的臉上滿是驚愕:“你說……什麽?”

“茵茵,你懷孕了。”

“是你同徐公子的孩子。”

高老頭看著面前的人,溫緩而不厭其煩地重覆著。

“我和徐公子的……孩子……”

“孩子……”

茵茵雙目失神,很快,臉上的驚愕便被狂喜所替代。

“對,他說過會娶我的,他喜歡我,而且現在我有了他的孩子……”

“他會娶我的,即使是做妾,我也沒關系的……”

“沒關系的……”

她不斷繁覆吟唱著,覆蓋著疤痕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爹爹,你幫我去同徐公子說,好麽?”

許久,茵茵拉住了高老頭的衣袖,高老頭微微一笑,握住了她女兒的手,輕緩地答:“好”

是好的,怎樣都好,只要你開心。

於是緊接著,屏障裏便呈現了高老頭尋找徐家公子徐任的畫面。

同樣是在夜晚,昏暗的廊廡下,身著華貴綢衣的徐任長身玉立,穿著破舊衣衫的高老頭佝僂低頭,正扯著徐任一塵不染的衣角。

“徐公子……你、你不能這樣……”

夏夜裏,高老頭地聲音輕飄飄地,跟晚風一般沒有憑靠。

“你還想要我怎麽樣!都答應給你們錢了,這麽一個醜女,你們難道想要我的命不成!”

此時徐任的臉上是鄙夷的,眉頭嫌惡地皺著。

高老頭連連搖頭,佝僂的身軀彎了又彎:“徐少爺,茵茵懷了你的孩子,你不能——”

“呸!快給我住口,你怎麽知道她懷的我的孩子,她之前長得那樣妖媚,沒準就勾搭了什麽野男人!現在燒成這樣沒人要了,你可別賴在我身上!”

徐任一甩手,將面前的人推得踉蹌。

高老頭不穩地站著,一張臉上都是不可思議。

“徐公子,你、你怎麽能這樣說……”

“我們在徐家做下人這麽多年了,茵茵從小就喜歡你……”

他急切地闡述著,然而話到一半,便被一個譏冷的聲音搶了去:“嘖,你這話是說到點子上了,你們是下人,我是主子。下人和主子勾搭在一起算什麽事?”

“高老頭,識相的,就拿了錢乖乖滾,要是讓我爹知道了,你們可沒有好果子吃!我爹徐商戶的名聲在著鎮上可是出了名的——”

“啪!”

一記狠戾的摑掌,話語戛然而止。

“高老頭!你瘋了!你個狗奴才竟敢打主子!”

徐任暴跳如雷,捂著被扇了一巴掌的臉,就要跟面前的人拼命。

高老頭雙目猩紅,絲毫不曾退縮:“你個畜生,我今天就跟你同歸於盡!”

“反了反了!狗奴才要上天了!來人啊!”

“快來人啊!給我打死他!”

激烈的吵嚷著,很快一幫人馬便應聲而至。

但與此同時,應聲出來的,還有一個穿著紫色綢衣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寬臉深目,觀之面善,但眸子裏卻有著深不見底的幽光。

徐任一見了這男子,嚇得立刻噤聲,他恭恭敬敬的垂首:“爹……”

中年男子掃了四方,冷沈的目光匯聚在徐任身上,然後“啪”地給了他一巴掌:“逆子!”

這一巴掌下去,高老頭臉上的風怒稍有緩和,而徐任卻嚇得“撲通”跪了下來。

“爹、爹,我……”

“你給我住口”冷沈的呵斥擲下,中年男子將目光看向了高老頭:“方才的對話我都聽到了,高老頭,你先回去罷,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高老頭面容顫抖:“徐老爺……”

“回罷,我還得教訓這孽障幾句。”

徐商戶擺擺手,一張臉上皆是哀慟。高老頭見此,喉嚨滾了滾,終究沒有出什麽,轉了身緩緩地走了。

昏暗的夜色中,廊廡下的家丁四下退去。跪在地上的徐任也跟著徐商戶進了門。

屋內,燈火明媚,明黃的黃光照亮一室綺秀。

香案金篝、羅紗衾被。

徐任便跪在這一片綺秀中,雙手挼搓,面容恐懼而緊張。

“爹,是那高茵茵勾引我的,她肚子裏的孩子肯定不是——”

“好了!”

負手站在前方的徐商戶出聲,緩緩回過頭來。

“我有沒有教過你,做事要不留後患?”

聲線平靜,不帶一絲憐憫。如同沈寂萬年的死潭。

剎那間,徐任臉上的恐懼凝固了,他有些意外地擡起頭來,茫然睜大的眸子裏滿是怔楞:“爹,你的意思是……”

徐商戶冷目:“不管是不是你做的,高茵茵都留不得。我徐商戶的名聲決不能毀於一旦,所以我徐家的孩子,也只能從高門小姐的肚子裏出來!”

徐任點頭狂喜:“爹,那我應該……”

“你自己掂量著,找個合適時機把人做了。”

冰冷的聲音,像堅硬不化的寒冰。

冰得站在屋外悄然靜立的某人失了魂魄。

黑黢黢的夜幕裏,高老頭雙膝打顫,抵在門板上的手屋裏垂下,一張老臉上都是憤恨與怨念。

“畜生……”

半晌,他游蕩在回廊上,咬著牙吐出兩字。

“徐任是個畜生!”

“徐家人都是畜生!”

無聲的嘶吼,沈默的咆哮。

高老頭臉上的憤怒呈現到極致,幹枯的手指緊握成拳。

他想踢開拿到精致的檀木門,沖進去,將鋒利的匕首捅入屋內那兩個畜生的胸膛。

他想看到他們臉上的醜惡轉變成恐懼,想看到殷紅而冒著熱氣的血液從他們的胸膛汩汩流出。

他想,特別想。

憤怒的情緒是一只發狂的野獸,奔走而來,蠶食了它所有的理智。

就這樣,鬼使神差的,高老頭拾起了廊廡下一顆碎石。

他發狠地箍著,腳步踉蹌地往前走。然而在心神過分激烈作用下,他沒走了兩步,就被石階絆倒在地。

“咚!”

碎石墜落在地,不遠處的檀木門“豁”地驚開。

徐任和徐商戶站在門口,站在明晃晃的燭光裏,望著階梯下被絆倒的人,目光陰冷而寒厲。

“來人!把高老頭和高茵茵都給我拿下!”

幾乎是聲音出口的一瞬間,高老頭便轉身往回跑,面上的憤怒褪去了,只剩下驚恐。

他奔跑的方向對準那個破敗的小屋。

在那個小屋裏,他的女兒還在滿心期許地等待著他。等他回去,等他的好消息。

而現在,面前的畜生卻想要了她的命。

現實太殘忍了。

他想補救,但是連編造謊言的機會都沒有,他能夠做的,就是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妄圖用自己老枯孱弱的身軀,去阻擋那些即將降臨在自己女兒身上的血雨腥風。

“抓住高老頭!”

“抓住高茵茵!”

明火執仗,叫喊聲此起彼伏。

高老頭竭盡全力奔跑著,在一片吶喊聲中跑到了破舊的小屋前。只要再往前幾步,他就可以沖到屋子裏了。

但是,他的卻腳步猛地止住。

時間靜止。

高老頭怔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

一個紅衣如火的女子站在門前,華麗的衣衫鑲嵌繁覆金線,是喜服。女子布滿黑色傷疤的臉上蕩漾著微笑。

“爹爹,徐公子不會娶我,是嗎?”

她輕輕開口,聲音婉轉得像四月的黃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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