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晉河

關燈
“而立方得女,小字為茵茵。”

“茜裙紅似火,嬌靨美如畫。”

…………

悠長遙遠的,是晉水鎮民對徐茵茵的讚頌。

顏辰怔楞望著面前的人,茜裙確實是紅如火焰,可卻無嬌靨之談。

不是傾國傾城,不是容顏絕世,真正存在於這張臉上的,只有陰森可怖。

那些真誠的讚譽在一瞬間破滅了,飄飄渺渺的,倒成了流言蜚語。

“公子,你怎麽了?我的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

探尋的目光投來,顏辰感覺到自己的失禮,連忙別了眼:“沒什麽。”

徐茵茵:“是因為……我這張臉?”

顏辰被說中心中所想,有些赧意,又怕牽扯起對面女子的傷心事。一時之間到不好對視徐茵茵那張臉了。

他看著別處,含混著說要離去,沒想到對面的女子卻笑了起來。

溫緩的笑,仿佛行雲流水,不帶一點自卑之意。

“我爹爹常說我長得好看,鎮子裏的人也都覺得我好看,公子,你是覺得我好看麽?”

清清朗朗的聲音,顏辰看著面前爬著無數黑色條狀傷痕的臉,身軀再次僵硬了起來,這個問題,叫他如何答?

“小姐!”

有丫鬟的驚呼聲起,猶如解圍。

一個青色衣服的小丫鬟冒冒失失地從前方跑來,沒有註意到顏辰,一邊跑一邊說:“小姐,張公子就要來了,該準備去前廳行禮了。”

一語未了,跑到徐茵茵面前又是一陣驚呼:“小姐的面具怎麽掉了!”

徐茵茵:“方才不小心碰掉了。”

“趕快帶上罷,小姐的美貌若是叫旁人瞧去那還得了?”小丫鬟撿起地上的面具,就要往徐茵茵手中遞,恰好餘光在此時發現了旁邊的顏辰:“哎呀!怎麽有人,登徒子,還不快轉過去,我們小姐生得這般美,也是你能看的?”

一陣呵斥驚醒夢中人。

顏辰依言轉身,腦子裏卻是混亂一片。

乜乜些些,模糊混沌。

不對勁。

整個徐府都不對勁。

明明是可怖的容顏,當事人徐茵茵不自知,丫鬟也視若無睹。

眾人不覺可怖,反而覺得是一種堂而皇之的美麗。

像是中了蠱。

“怎麽又來人了,小姐快轉身。”

丫鬟訝異,顏辰正對著後方,絲毫不奇。

來的正是符念江燁修等人。

“陌卿,你跑得這麽快……徐姑娘?”

符念戲謔著說到一半,頓了頓,換了沈穩的話風。

江燁修等人聞言一一朝前看去,見了那徐茵茵,臉上並未出現異常之色。顏辰狐疑回頭,才發現這時的徐茵茵已經重新帶上了面具。

“小姐,我們快走罷,時辰到了,得見禮了。”

青衣丫鬟在一旁催促。

園子裏突然出現這麽一群男子,對於閨閣女子而言,不說介意,多少會有些不合時宜。

徐茵茵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層,對眾人微微福了福身,便隨著那丫鬟走了。

“這便是那容顏絕美的徐茵茵?”

伊人遠去,孟桓望著那抹背影兀自發問,符念沒有說話,江燁修難得附和:“倒是氣質出塵”

氣質出塵……

顏辰思忖,確實是氣質出塵,但事情委實古怪了些。

“嗳,陌卿,你去哪兒?”

孟桓看到顏辰忽然往前走,疑惑發問。

顏辰:“前廳”

“前廳?去前廳幹什麽?”

顏辰頭也不回:“看新娘子!”

看新娘子……

聲落,站在原地的符念也往前走。

孟桓正要問,江燁修冷笑一聲:“別問了,去前廳。”

前廳,紅綢高懸,賓客來往。

燦爛昤昽撒下,徐府門上的“喜”字窗花頓時又深了一層,紅得發亮,刺人雙目。

“徐姑娘和張公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誰說不是呢?一個俊俏,一個貌美。”

“是啊是啊……”

賓客門匯聚在廳內,場面如火如荼。

顏辰進去的時候,看到徐商戶坐在一旁,身上已經換了一件絳紅色的衣袍,束發帶冠,整個人都肅正不少。

他坐在藤木椅裏,兩只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是死一般沈寂。

對於周圍的恭賀聲,他充耳不聞,那些賓客們見徐商戶耷拉著眼也不奇怪,自己談自己的,仿佛沒看到。

涇渭分明。

“哎!擡郎頭的花轎來了!”

“新郎官來了!”

一陣嘈雜的叫喊聲起,人影恍亂,嗩吶鼓吹。

人們爭相往外去看,坐在藤椅裏的徐商戶略微一動,微微掀起了眼皮,他沒有起身,仍舊坐著,仿佛等著壓軸戲出場的懶散看客。

周遭腳步雜亂,丫鬟侍從奔走,嗩吶聲震耳欲聾。

混亂中,忽然有一個尖銳的聲音喊:“新娘新郎入廳見禮!”

坐在藤椅裏的徐商戶渾身一抖,仿佛觸電般地,一雙渾濁的老眼也瞪大了。他顫巍巍地站起來,一雙幹枯的手扶著藤木椅,像是怕自己摔下去。

“哎呀!新娘新娘來啦!”

喜娘的聲音響亮而帶有喜感。嘈雜的喧鬧聲嘎然而止,賓客都心照不宣地閉了嘴,有序地立在廳堂兩旁。

被空出來來的廳堂中央拉著一片極長的日影。

下一刻,這片日影被覆蓋了。

廳口出現一雙大紅婚服的男女。

是張公子同徐茵茵。

張公子冠發整潔,面容俊俏,很有富家世族的風流倜儻之範。徐茵茵頭飾珠翠,面戴金色面具,手中還持著一把孔雀扇半掩其面。

兩人在喜娘的牽引下往廳堂裏走。

彼時,徐商戶已經轉移到了廳堂盡頭的主座上。

他是坐著,手卻緊緊地攥著桌子的一角。眸光凝視,死死地盯著來人。正坐上自始至終都只有徐商戶一人,那張公子的父母未曾出現。

顏辰猜想,許是這張公子的父母仙逝了。

“拜堂!”

“一拜——天地!”

主婚人一扯嗓子,走在盡頭的新人便在紅色的蒲團上齊齊跪下。

彎腰俯身,低頭頷首。

徐商戶的目光銜住跪在腳下的女兒,仿佛生了根。

“好看麽?”

顏辰正聚精會神看著,耳畔忽然有一個聲音。

熟悉而低沈的聲線,顏辰細眉一跳,想都不用想,是符念。他並不打斷回頭。然而符念仿佛並沒有打算就此罷休。

“是新娘子好看,還是……那花兒好看?”

溫熱的氣息吞吐,低沈的聲音帶著隱晦的磁性。

一顆磐石墜落,砸入了顏辰剛平覆不久的心海。五指纖纖,緊握成團。

“符念你——”

“別吵,別人都看著呢。”

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吞吐,符念微微低頭,貼在顏辰耳畔開了口。

聲音落下,顏辰心跳漏了半拍,意識到什麽,立刻諱莫如深地閉了嘴。

看到被捉弄的人順從了,符念眼底漾開笑意,與此同時,一只大掌緩緩地、緩緩地攀上了身邊人的精瘦腰身。

剎那間,顏辰全身一僵,一只手下意識地捉住了腰間那條游移的毒蛇。

“放手”

“怕什麽?他們又不是在看我們。”

符念哂笑,絲毫不以為意。

他的話不錯,雖然廳堂裏見禮的人多,肩挨著肩的,根本沒有人會註意到符念的動作,但是眾目睽睽之下,顏辰怎麽受得了?更何況就是沒有人,他也是受不了的。

“拿開。”

面色漲紅之下,顏辰捉著“毒蛇”的手發狠作力。

符念笑意灼灼,嘴唇翕張,一字一句如同吞吐煙霧:“……我不”

“人多……”

清冷鳳目泛紅,溫緩聲線顫抖。

註定是拗不過,顏辰深吸一口氣,只得服了軟。

服軟之音意遠綿綿,乍一聽,符念簡直感覺有一只貓在他的胸膛上撓癢。心中捉弄意趣了散無幾,唯有一片茫茫沈醉。符念目光溫柔如水,他不禁將頭更低了些,貼著人更近了些。

“你乖一點,我就不動”

輕輕地、輕輕地呢喃,帶著灼熱的鼻息,如同漫不經心的迤逗。

這一次顏辰的耳廓也紅了。沒有別的反抗,無措而混亂地閉著嘴,那條毒蛇就真的沒有再動。但是仍然停在他的腰間,與他那只鎖拿的手握著。

顏辰能夠感受到掌心有顫抖,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符念的。

手心的灼熱強烈,兩人的心都亂得沒有章法。

不同的是,顏辰亂在道義,符念亂在心海。

兩人就這樣握著,顏辰好一會才平覆了眼底的混亂,堪堪擡起頭,才發現孟桓等人正站在對面,而兩位新人的拜堂已經接近尾聲。

“夫妻對拜!”

聲音悠揚,主婚人盡職盡責地喊完了全程,兩位新人也在徐商戶的面前拜完了全程。

拜完了堂,接下來該是敬茶了。

“岳父大人,請喝茶。”

張公子將茶往前一遞,徐茵茵也跟著敬茶。

“爹爹,請喝茶。”

兩人雙雙跪在蒲團前,面上皆是一片赤誠。

“哎喲,真是好一雙壁人啊!”

“就是!”

…………

賓客吆喝聲四起,兩位新人羞紅了臉。而徐商戶則是怔怔地望著徐茵茵,失神地望著,根本沒有去接那茶。

“爹爹,怎麽了?”

徐茵茵小聲地提示著,端著茶的手一直伸在半空中。徐商戶昏黃老眼一顫,旋即嘴角牽出一絲微笑:“沒什麽,茵茵,你開心麽?”

“當然開心,能夠嫁給張郎是茵茵最開心的事了。”

聲音欣喜,金色面具下的朱唇輕抿。

“你開心……便好。”徐商戶看著,緩緩地接了手中的茶,喝了一口,輕輕放下。

一邊的張公子連忙把自己手中端著的茶盞往前遞了遞,他料想徐商戶會順手接過,然而徐商戶卻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身子前傾,一只手顫巍巍伸到了徐茵茵臉頰邊,觸碰上那金色面具的邊緣。

“茵茵吶,今天……我們把面具摘了,好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