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羅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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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一刻鐘左右,一眾人“捏人造物”玩累了,紫衣山主也終於意興闌珊。

石案上,放眼望去,只見上面堆滿了奇形怪狀的小人,還有很多像方形又像圓形的“屋子”小人做得詭異,有的沒胳膊,有的沒腿,亂糟糟地做在那稀奇古怪的屋子旁邊,活像是處於亂葬崗。

紫衣山主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拍拍手,然後去池子邊洗手。

池子在梨樹邊,隔石案不過幾丈遠,清幽碧綠地似一塊寶石。

她挽起袖子,素手伸入那池水中,輕輕洗去汙濁。

顏辰平靜地從一眾泥巴裏起身,他月白色的衣衫上沾染汙漬,身上亦然散發著纖塵不染的氣質。

他尾隨紫衣山主來到池邊,卻看見白衣侍者全都舉著一雙汙垢的手,站在後面瑟縮著不敢往前。

顏辰拿眼輕輕一瞟,帶著些許疑惑往前走。

碧綠的潭水印著嫵媚的女子的倩麗的倒影,青絲垂落,發尾沒入池潭。風光旖旎,場景如畫。

紫衣山主像是感覺不到不到來人一般,柔弱無骨的手執著地浸在水中。

顏辰的目光停留在那雙手上,靜默良久,倏地一怔。

那潭水裏,印著的根本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個如魚形的的黑影。

它呈現的是減淡了的黑色,在碧綠的寒潭裏,隔遠看了便會以為是人影。

那黑影的頭部依附在女子洗凈汙濁的手腕上,像是在如癡如醉地在吸允著什麽。

顏辰站在潭邊,仿佛能透過黑影看見它臉上的表情,絕望而又麻木,像是沒有靈魂的傀儡。周身都擴散著不可抑制的陰邪之氣。

霎那間,顏辰就明白了那些白衣侍者不敢上前的緣由。

“阿似哥哥,你瞧,這是我豢養在潭水裏的食人鯤。”

女子清脆的聲音響起,那黑影像是被嚇到了,微微退縮,然後將它那飄渺的目光投向顏辰。

顏辰沒去管黑影,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停留在她手腕上那一圈藍色的獠牙印上。

半妖人的血是藍色的,幽藍幽藍的顏色,透著寒意。不像人類的血,鮮紅刺目,生來滾燙而熾熱。

紫衣山主的手上滴著這藍色的血液,一點一點地滴落在碧綠的潭水中,發出竹露滴落般地清響,然後倏地暈染消散。

幾乎是一瞬間,顏辰捕捉到了什麽。靈根的純凈能夠探尋到血脈裏的淵源。就如他能夠感受符念對他的血脈壓迫一般。

他捕捉到了兩股不同的氣息,像是同根而生的兩股氣息。但是又飄渺不可追尋。

“你知道他以什麽為食麽?”

女子擡眸,瞳孔盯著面前的人。

“既是食人鯤,自然是以人為食。”

沈緩的聲音波瀾不驚,女子嬉笑:“真聰明,它呢,平時是吃人的,不過也吃半妖人。你看,它現在就餓了。”

話音畢,池潭裏的黑影猛地晃動,周遭的潭水激起漩渦,像是要發狂。

顏辰靜靜地註視著這頭發狂的野獸,仿佛要從中看出點什麽。

“你看,它可等不及了,阿似哥哥,可上去好麽?”面前的人猛地湊近,嬌媚的聲音裏透出蠱惑。

剎那間,池水裏的黑影變作了一個柔弱無骨的女人,身上一/絲/不/掛,如魚一般緩緩地游到了顏辰站著的岸邊,修長的玉臂從水中伸出,帶著水滴攀上顏辰的小腿。

每一次的撫摸都輕盈而柔軟,一點一點地撩撥著人心。

“阿似哥哥,去吧。”

去吧……

亦如呵氣如蘭,腳下的女子更是不停地撩撥著他。猶如千萬條藤曼將他往寒潭裏拉。

是魅術。

顏辰黛眉一挑,沈重眸子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女子失了依附,驚叫一聲,那只上岸攀援的手臂旋即變作了一灘黑水,餘下的身軀也變了化出了食人鯤原本的形狀。潛入寒潭開始四處撞擊。

“呵,竟不管用。”亦如輕笑一聲,瞧了身後一位白衣侍者一眼,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是、是………”白衣侍者面容恐懼,瑟縮上前。戰戰兢兢走到池邊,亦如驅動手指,立刻有紫色綢緞纏上他的身軀,將其沒入水中。

人一入水,食人鯤立刻上前緊緊依附。

隨即撕裂的叫喊聲與血肉破碎的聲音一同響起。藍色的血液在潭水中洇染開來,染指一池碧綠。也餵飽了那食人鯤。

顏辰掩藏在寬袖下的素白手指輕微屈伸。

人命如草芥,棄之如敝屣。亦如究竟可有一分人性?

“阿似哥哥,剛才嚇著你了罷,走,我們去喝酒。”亦如拍拍手,自然扯過顏辰的衣袖往前走,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又或者,她覺得死個人就跟掉根羽毛一般無足輕重。

直到這一刻,顏辰終於明白了亦如留下他的理由。

游戲,就如亦如自己所說的那般,她在讓他陪她玩游戲。

他是她玩樂的工具之一,只不過因為他與那阿似有些像,所以不至於像別人一般死得簡單粗暴。

他的生死,只在亦如的談笑間。

石案,一方白玉酒壺,兩只白玉小盞,三點梅花。

“怕死麽?”亦如將酒杯遞到顏辰眼前,臉上沒有笑容。

“無懼。”顏辰接過酒杯,抿唇一仰而盡。他不會喝酒,琥珀色的灼熱液體流入喉嚨,燒得火辣辣的疼,他忍著,白皙的臉泛起薄紅。

“呵,倒是個不怕死的。這一點,你和阿似,真的很像。”

“我不是阿似,也成不了他。”

“我知你不是他,小郎君,本山主,只是讓你替我解悶罷了。”

“只是……解悶罷了……”紫衣山主笑容莞爾,再次遞酒,顏辰一杯已經頭暈,接了亦如這杯飲下,眼前都開始恍惚。

上眼皮與下眼皮貼合,整個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酒量不行啊,這一點可是和阿似差得遠了。”紫衣女子搖搖頭,聲音帶著嘆息,一揮手,命人把顏辰扶走了。

梨落蕭蕭,潔白花瓣下,酒盞消失,而那石案頃刻變作了一堆白骨。

顏辰出去大概有三四個時辰,符念獨守在那空落落的大殿中,渾身不自在。原本一腔睡意,可自顏辰出了門,他的腦袋就莫名其妙地清醒了。

像淋了一盆冷水一般清醒。

他時刻想把這該死的“清醒”引到對餘念的擔憂上,可來來回回幾次,腦海裏翻覆的都是“阿似哥哥”四個字,以及那妖媚女人在陌卿面前搔首弄姿的模樣。

活見鬼。

符念罵著,他腦海裏又生出一個怨懟的念頭來,都出去這麽久了,是要死在外面麽?

符念躺在榻上,內裏林海翻湧。

“砰——”

倏地一聲,殿門打開了,符念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起來,撲鼻而來的,是醉人的酒氣。

他下意識地皺眉,然後便看到被白衣侍者扶著的醉得不省人事的顏辰,站在殿門口。

喝酒了?符念的眉頭蹙得更深了。好的不學學壞的,果然跟那妖媚女人在一起沒好事。

“給我罷,你可以出去了。”

符念起身,將一身酒氣的陌卿扯到自己臂彎裏,眼睛眨也不眨地對著那白衣侍者吩咐。

白衣侍者也不多話,交了人,關上門便走。樂得作個甩手掌櫃。

“砰——”

門合上了,躺在符念懷中閉著眼睛的顏辰被這響聲震得微微皺了皺眉,他腳跟發軟,不老實地踉蹌著要往後倒。

符念沈著臉勾住他的腰身,扛著人往床邊走。

他心裏火氣大,動作也粗魯。到了床邊,便把人扔白菜一樣往上一丟。

“唔——”顏辰撞擊在床上,下意識地嚶嚀一聲,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個虛晃的影子。

符念?

“站住——”噴著酒氣的嘶啞聲音響起,符念一楞,回頭,只見顏辰已經在床上盤腿坐起,左手還扯住了他的衣袖。

“幹什麽?”符念沒好氣。

“你過來一點。”顏辰迷瞪著眼,無力地用手對符念勾了勾。

“你今天是不是喝酒喝瘋了,你——”

“啪!!”

火辣的巴掌打在符念臉上,變化來得太猝不及防。

符念眼睛都直了,他一截截地僵硬擡頭。帶著怒火看向罪魁禍首陌卿。顏辰臉上沒有絲毫愧色,打得堂而皇之,仿佛替天行道。

“看什麽看?嗯,我想打你很久了!”顏辰踉蹌著從床上站起來,一雙鳳眸乜斜,帶著傲氣。

符念站在地上,他借著床的高度,旋即比符念高出了許多。

“陌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誰?”符念耐著性子開口,一字一句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不知羞恥的東西,還有臉問我是誰?”顏辰一手破天荒地瞪了眼,一手堪堪擡起來指著面前的人。

他雙眸朦朧,如江南煙雨般氤起淡淡水汽,一張白皙的臉因為醉酒而變得酡紅,像是被雨打濕了的海棠。

睫毛忽閃忽閃,似兩片小扇子。配合著顏辰幾近囂張的動作,顯得可愛和有恃無恐。

顏辰知道自己是誰,更知道面前的人就是符念。

正所謂酒後吐真言。

他不過是醉了酒,然後踐行了這條真理而已。

顏辰一雙眼睛迷迷瞪瞪的,看見符念那張臉,想起平日符念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他今天要教訓這個混賬東西。

這也大概就是醉酒的魅力,醉酒狀人膽,飲了那幾杯般若湯,便能做自己平日裏不敢或者做不能做的,管他旁人是誰,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給我讓開。

“怎麽?你不服氣,嗯?”

顏辰食指不怕死的在符念面前打轉,眼眸裏滿是輕蔑。

孽徒不聽話,當然是好好管教。

符念靜靜地看著在他面前晃動的青蔥玉指,極力忍著想把這指頭折下來的沖動。

他想,陌卿八成是瘋了,而且,瘋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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