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我那混賬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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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辰還未反應過來,左鑲的身體就已經跟著抖了三抖。

廊廡外,奶黃的月色中,站著一身漆黑如夜的符念。

顏辰有些驚訝:“你怎麽出來了?”

符念冷笑:“我不出來,怎麽知道你在悠哉悠哉和別人在這裏看月亮?”

顏辰還未回答,左鑲已慌了神,他火急火燎地:“是陌公子不知道廚房在哪裏,才過來問我的,純屬偶然、純屬偶然。”

符念歪頭,眼神化作根根寒冰:“以後,左鑲看月亮的時候,不許旁人打擾。”

“不許旁人打擾,為什麽?”顏辰站在屋檐,澹雅的月光襯得他的紅衣越發艷麗。

符念鎖住那抹紅色,移形換影,躍上屋檐,他將左鑲身側的顏辰一把拉過,霎那間紅色的衣衫和墨色的黑袍在風中糾纏:“左鑲有個習慣,看月亮的時候,最討厭被人打擾。”

陰冷的氣息噴薄在耳畔,混合著夜的涼寒,顏辰不由得全身一抖。

他求證似地向左鑲看去,左鑲連忙擡頭,一本正經地看月亮,他正氣凜然地端著臉,仿佛面前的月亮是什麽莊嚴不可侵犯的事物。

顏辰啞然,吶吶地道:“下次,不會打擾左侍衛了。”

左鑲背對著顏辰,臉上笑得惶恐:“好說好說。”

“哼”符念將顏辰拽在身側,冷聲道:“你別想有下次。”說完,拉著他往下一躍,下了屋檐。

顏辰有些莫名其妙,下了屋檐,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屋檐上那個黑色的身影,左鑲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擡頭一動不動地瞧著蒼穹中的皓月。

顏辰瞧著,竟覺得有些淒涼。

“路也問了,廚房也去了,你再不去廚房,我恐怕要渴死餓死在這裏了。”符念雙手抱胸,輕飄飄地說著悠涼的話。

顏辰回神,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垂下簌簌的眼眸,然後端著茶壺默不作聲地往南走。

符念雙手環胸看著顏辰的身影默默消失在了夜色中,才擡起頭來去尋找屋檐上那抹黑色。然而,屋檐上除了懸在上方的那輪明月,哪還有什麽黑色的身影。

“跑得倒是挺快。”符念冷笑一聲,一甩衣袖,進了屋門。

在離主殿外,不遠的一座小屋上,左鑲坐在屋檐上氣喘籲籲:“我沒錯什麽啊,跑什麽?”說完,有些懊惱地擡起了頭。

“算了,還是好好看月亮罷。”左鑲看著眼前的這抹黃色,這一次,目光了有了真正的虔誠。

廚房裏,顏辰燒開水泡好了茶,和竈上的那口冷鍋面面相覷。

做什麽?

顏辰蹙眉,他很糾結。

他沒有做過飯,從來都沒有。

他是修仙之人,吃飯的次數都少,更別說是做飯了。從前在上餘的時候,符念也是辟谷的,偶而吃一些東西,也都跟他一樣,是些清淡的樣式。

什麽清淡呢?

顏辰對著那口鍋發楞,兩者對視良久,顏辰忽然長眉一挑:“對了!湯!”

“湯最清淡了!”

顏辰清淺一笑,然而笑容未完全綻放,忽然又收攏了。

“做什麽湯呢?”

“做什麽……”

顏辰目光環顧四周,忽然看見砧板旁放著一塊雞肉。

他倏地靈光一現:“雞湯。”

“符念一身邪氣,最好喝湯驅驅邪,這雞湯又清淡又滋補,應該是最適合的了。”

事不宜遲,顏辰想到,便開始行動了。

他攙起血紅的衣袖,將鍋洗凈,倒入水,再將那快雞肉整塊放入,接著如法炮制,整塊放入大蒜、生姜、小蔥。

放置完畢,他心滿意足地蓋上了鍋蓋。

顏辰看著面前的鍋,恍然覺得,這做飯也是一件容易事,但是總感覺,少了些什麽。

少了什麽,他也說不上來。

於是半個小時後,顏辰就端著一個木案往那清顏殿來了。

他血紅的衣擺沾染灰塵,柔順的墨發略有淩亂,再看那木案上,擺著一個青瓷茶壺,一碟奶黃酥油餅,還有一碗黑黢黢的湯。

茶是溫的,酥油餅是順手從櫥櫃裏拿的,雞湯是精心炮制的,

顏辰低頭瞥了一眼木案,心覺這樣這樣的搭配有些巧妙。

“符……咳,尊——”

推開木門,顏辰下意識地叫到一半,慌忙改了口,然而尊主兩個字未喚出口,目光便觸到了趴在桌上的一抹黑色身影。符念以手枕頭,扶在木桌上,已經睡著了。

顏辰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手中沈甸甸的木案被放在了一旁小茶幾上。

更深露重,顏辰四顧屋室,在左手邊的檀木塌上找尋到了一塊玄色被衾。他緩慢走去,將那塊被衾拿起,欲轉身,目光忽然觸及到一抹藍。

定睛看去,是一本藍底的書。書頁的右上方用簪花小楷寫著“玥之”兩個字。

“玥之……”

顏辰念著這兩個字,忽然震動。

玥之,是他的字。

前世在上餘,因為他身份特殊,弟子長老們都尊稱他為清徽真人。

他幾乎都要忘了他還有字,可是那書本上赫然寫著的那兩個字,又確確實實是真的。

顏辰走去,帶著好奇與震動的心理翻開了那本書,扉頁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

顏辰帶著疑惑的心理往下翻過去,一張張熟悉的字跡頃刻映入眼簾。

“循序漸進、熟讀精思……”

“虛心涵泳、切己體察……”

“著緊用力,居敬自持……”

一撇一奈,娟秀端正,那是他的字跡。往下翻閱,一張一頁,無一例外,皆是他前世抄錄的詩文。

驟然翻至最後一頁。

內心赫然震動,顏辰幾乎要抓不住手中的書本。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顏辰手心發顫,眾多情感躍過心頭:驚訝、感動、愧疚、自責……顏辰只道是徒弟對自己的所思所念,卻沒有覺察到這十個字的深意,更沒有覺察到符念那隱晦的另一種感情。

前世繁雜,六年前,顏辰帶著一顆坦然的心離去,即使自己的徒弟在自己的腳下哭得撕心裂肺,他也毅然決然。

就算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回到六年前,他也會為了整個天下去獻祭,可是,他卻做不到當初那般毅然決然了。

前世的顏辰覺得,符念再怎麽在他的腳下哭喊,再怎麽舍不得,可是等到他死以後,經過歲月的洗禮,他的痛苦終究會消磨。

而他的人生,終究會重新開始。

可是,顏辰現在看著手中這本滾燙的書,他才發現,他錯了。

不是所有的苦痛再經過時間的洗禮之後都會歸於平凡。

不是所有的重新開始都是好的。

顏辰放下書,拿著手中的玄色被衾,踉蹌幾步,來到了沈睡的符念身旁。

沈睡的人長眉微蹙,即使在夢中也不得安穩。

顏辰看著面前的人,腦子裏閃過這些日子以來和他相處的朝朝暮暮。他的兇橫,他的瘋狂,他的嘲諷,他的無奈……

一切的一切,都是陰暗的。

可是顏辰倏然覺得,一切,都可以被原諒了。

“令宸,師父會教好你的。”

他默念著,手中的薄衾緩緩下移,漸漸落到了符念的人身上。

而沈睡的人感受到這細微的觸動,卻睫毛一顫,睜開了眼來。

符念這六年來向來淺眠,偶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醒。

彼時,他擡頭,睜著一雙黑曜石的眼眸定定地盯著顏辰,顏辰還未從剛才的歉疚中回過神來,他嘴角一動,難得微微笑了笑。

符念楞楞地盯著這笑,片刻之間竟然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定定地盯著顏辰瞧了兩三眼,目光下移觸及到他身上的血紅衣衫,心知是自己想多了。

“你再回來得晚些,我都可以吃晨食了。”符念拉下顏辰給他蓋的薄被,雙眸恢覆了往日的冰冷。

顏辰不怒不惱,他從一旁端過木案,聲音輕緩道:“還是溫的。”說罷,就將木案往符念面前一放。

符念兩眼一掃,目光從觸及到青瓷的茶壺、奶黃的酥油小餅,然後是……一碗黑黢黢的湯。

最後,他的目光頓住了,眸子裏的戾氣被愕然代替,符念盯著那碗湯足足看了二十幾秒。

“你不是早就餓了麽?快吃啊。”顏辰在一旁催促。

符念最後認真看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湯,然後擡頭,看向顏辰:“這是什麽”符念鋒利的手指往那黑黢黢的顏色一指。

顏辰欣然應答:“雞湯”

雞湯……

符念一截截地回過頭去,求證似的拿起木案上的木勺往那湯裏攪了攪,於是隱藏在黑水裏的整塊雞肉,沒削皮的生姜,還有整段的大蔥一一浮現。

符念:…………

“你想毒死我?”符念將那整塊沒削皮的生姜挑在木勺裏,陰鷙著眼瞧著面前的顏辰。

顏辰:………

沒出什麽差錯,符念怎麽會有這種想法,是他疑心太重?

顏辰心下疑惑,但還是誠懇地回答:“我沒有想毒死你。”

符念“啪”地將那勺子扔回碗裏:“那你把湯煮成這樣?”

“我……沒把湯怎麽樣”顏辰還是疑惑,他又往那湯瞧了幾眼,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忙道:“這是我第一次下廚,你要是覺得味道不好,還請多擔待。”

聽到“第一次下廚”五個字,符念登時就黑了臉,他悠悠地擡起頭來,用噎死人不償命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擔待!”

“你看看你做的,是人吃的麽?給狗吃狗都嫌棄!”

符念臉上忿然,說完了,自去伸手倒茶,淺綠的茶湯從青瓷的茶壺中汩汩流入小盞中,符念端起茶盞,帶著消氣似的把茶盞往嘴邊移,然而嘴剛沾著茶水,忽然又“啪”地放了下來。

顏辰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沈默不語。

符念放下了茶盞,又拿眼地瞥向了顏辰:“這是什麽?”

“茶。”顏辰如實答道,如果說“雞湯”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可以接受,可是這烹茶的手法,他早已已臻化境。

前世,整個上餘都知道他好茶,尤好敬亭山的“綠雪”。

記得第一年,符念曾為了他采摘敬亭山山新抽的茶葉,而錯過了上餘的演練大會,從而在三百名新進弟子中落到了最後一名。

眼下,他雖泡得不是他最擅長的“綠雪”但這茶葉的質量也是上好的,難道出了什麽問題?

符念瞧著顏辰一雙混不知情的眸子,越發覺得懊惱,他沒好氣地開口:“我討厭喝茶,苦死了”

話一出口,顏辰渾身一震。

“討厭喝茶?”

顏辰蹙眉。

他記得從前……符念不和他一樣都是喜愛喝茶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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