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雨夜偏多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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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早晨出門時,天空就一片灰蒙蒙的。

大街上光線很暗,有人開車去上班還特地打開了前照燈。

一幅世界末日快來的景象。

臨近中午,雨終於下了。鉛色的雲朵散開一些,瀉出點微光。紀辰南坐在辦公室裏,趁工作的空隙,瞥向外面。透過窗戶,發現整個世界都置身於雨幕之中,有種虛幻的朦朧感。吵雜的都市聲音被無限量地延伸拉長,傳遞到耳邊只有滴滴答答的雨點聲。前些天不斷持續的悶熱被一掃而空,紀辰南不由得在繁忙工作與糟糕生活的雙重夾擊下獲取到一絲喘息。

難怪有些人喜歡聽雨聲。

思緒擴散,紀辰南盯著出神,仿佛想要透過披了雨簾的窗戶望去很遠的地方,載著身體的轉椅發出一聲細響,瞬間就把偷懶的紀辰南拉了回來。

他怔了幾秒,回過神,看著面前的工作。

重新擺出嚴肅模樣,不顧外面一切,投身於工作當中。

中午休息,慣例接到白暮的消息。恰逢紀辰南和同事在茶水間休息,同事嗅到一些貓膩,對著紀辰南擠眉弄眼,旁敲側擊地詢問是不是新交的女朋友。紀辰南瞄了眼內容便把手機收了,笑笑不說話。

與宋晚分開大約一個多星期,不算太久,但這空餘的時段是他難能可貴靜下心與白暮處在一起的機會。紀辰南空窗期有些長,和宋晚膩在一起的時候小老板縱容著幾乎任他為所欲為,導致男人一時半會不知該怎樣面對十分敏感的白暮。

當初身為校草的紀辰南還沒想過自己會有需要相親的一天。

最開始白暮說只有5天的假期,那時紀辰南心不在焉,以為5天到白暮就會回去。結果並沒有,女人的假期被無限量拖長,紀辰南也不好詢問,這樣會產生要趕人的錯覺。於是,5天的心不在焉變成了12天的心不在焉。

他們平常的相處非常簡單,有大片空餘時間的白暮成了老書店的常客,她沈迷過往書海無法自拔,不希望被人打擾,只需要紀辰南在下班時接她回去。

白暮依然住在酒店,只是終於聽紀辰南的話換了一家。說來可笑,他們雖然在應對外界時已默認雙方是自己的男女朋友,但相互之間仍舊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有時碰上休息日,會出去繞著小區散步。通常是沈默的,沒有過多的話語,也沒有心跳的牽手與出人意料的偷吻。兩人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走去,又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走回。紀辰南體貼地一路把她送回酒店,看著她走上樓再離開。白暮上去後沒有直接回房間,她穿著高跟鞋順著過道跑到最旁邊,那裏有一扇窗戶。女人透過那裏看著男人的背影。

一邊是車水馬龍,燈火通明。一邊是陰影密布,斑斑點點。

紀辰南手插在口袋慢慢地走在沒光的路上,夜風輕輕地拂過額頂的頭發。

白暮沒從那個單獨的背影中品出什麽小別勝新婚的甜蜜,只覺得他是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個漫長又艱巨的任務,從中得到一分喘息和放松的空閑。

女人的第六感,她覺得這一刻,紀辰南是疲倦而開心的。

白暮偶爾會做些不用火的甜品小吃給紀辰南送去,紀辰南連忙道謝,如同一位親昵有禮的鄰居,接過放在桌子或是茶幾上,直到白暮走,都沒看見他吃上一口。

她心裏明白。

有時候深夜沈睡,會夢見紀辰南牽著別人在黑暗中越走越遠,女人在後面步步跟隨,小心謹慎反倒像個盜賊。爾後那人回頭,是一張男人的臉,且為她所知。

白暮便在此刻驚醒,滿頭大汗,心跳加速。

外面天光大亮,卻透不過拉扯緊密的厚重窗簾。

白暮大口呼吸,平覆心情,繼而重新閉上雙眼,告誡自己,天亮了。

天亮了,夢就該散。然而她為自己設置的幻夢,何時才會消散呢。

今天老板心情頗好,臨近周末都沒有留他們這幫“打工仔”加班。紀辰南拿好東西出了公司,迎面吹來一陣凜冽的風。氣溫驟降許多,幸好他準備充裕,沒覺得冷。

雨還在下,稀稀拉拉,藕斷絲連。

紀辰南討厭這種天氣,空氣中裹滿了濕潤的水汽,平坦的地面受雨水連累,小水坑不斷,稍有不慎,濺得鞋面全是。

他沒帶傘,正猶豫著是快速沖去停車場還是淡定地走過去時,手機傳來嗡鳴。紀辰南平淡拿起來一看,果不其然是白暮,問他今天在哪見面。紀辰南調到信息界面那兒打字,字還沒打幾個,又一條短信跳出來。

紀辰南嘖了一聲,劃開來看,登時楞在原地。

宋晚好像中招了。

昨天好面子地凍了一天,加之晚上沒蓋被子睡覺半夜還被驚醒。今天一起來的小老板覺得糟糕透頂。頭有些暈,喉嚨隱隱作痛。但這些癥狀都很輕,宋晚抱著僥幸與男人不該如此嬌氣的心理換好衣服洗漱完便去了面館。

食欲不振,昏昏沈沈,他連早飯都沒有吃。

中午,開始下雨。

有些悶,宋晚把閉合的店門打開,沒防備,被斜吹來的雨糊了一臉。他暗叫一聲,忙往裏面跳。這一蹦,腳底沒緣由地一陣抽筋,震得他頭昏腦漲眼冒金星。

頭發全濕,宋晚難受得哼哼,一瘸一拐地挪向最近的座位坐下。

似乎有東西堵在喉嚨管,咽不下吐不出,苦澀與窒息的雙重感受越來越兇猛。這時段店裏沒有人,宋晚從一開始還能稍作堅持,到後面徹底趴倒在桌面上。

朦朦朧朧間,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是特地軟下調子,很溫柔。

身體拉起一點,遠離了油味十足的桌子,宋晚大幅度地喘氣,想借此吸收些新鮮空氣。手臂被握住,對方的掌心像個溫度正好的火爐,暖意躥騰。宋晚努力地想睜開眼睛看清,可惜並沒有用,眼前依然水霧一片。

好悶,頭痛,沒勁……宋晚喃喃自語,不停念叨。那個人如同一個安全站臺,宋晚雖然看不清,但覺得十分安心,也不想隱瞞。同時,心裏莫名地充滿傷心和矯情。

積壓多日的洪水,終於沖毀閘門,叫囂著朝遠處奔流而去。

“當然,你發燒了,宋晚。”

腳軟了一下,宋晚無力地倒向對方的胸膛。

胸膛寬厚,結實。眼前出現虛影,宋晚恍惚看見父親,很小的時候,一家三口散步回來,他走累了,耍賴不想動,父親便會寵溺地將他駕在肩膀上。那時候的父親,高大,廣闊,如頭頂的浩浩星辰,讓他沒有半點擔憂。

“發燒?”宋晚順著對方的說含糊地說下去,“你是誰?”

“我是紀辰南。”

這個名字與夢中吻合,好似一只螢火蟲落入深海,蕩起漣漪,爾後不斷茁壯,照亮了整個黑暗的世界。宋晚遲緩地側過頭,難得地看到了一些眉目。

紀辰南暗嘖了聲,小老板滾燙的身體全壓過來,一點力氣都不發。想把他從椅子和桌子的逼仄空隙中提出來,特別費勁。

偏偏宋晚腦袋燒糊了,嘴上卻沒閑過。

“你怎麽會在這裏?”

紀辰南:“你自己發短信給我的。”

宋晚:“我發短信?不可能,我都沒印象。”

“好好。”紀辰南下意識地應付。

好不容易把宋晚拖出來,小老板頭歪倒在他的肩膀上,對著那一側的頸脖拼命呼氣。媽的,紀辰南感覺那一塊都要被熱化了。他按捺下自己的齷蹉心理,揉了把宋晚的頭發:“怎麽回事,頭發都是濕的,你還跑出去淋雨了?”

宋晚貓叫似的發出幾點音,紀辰南沒聽清,不知道是在回他還是在說胡話。

“冷。”過了會,他從嘴裏蹦出個字。

紀辰南:“冷不知道多穿點。”

宋晚:“……別人,都穿短袖。”

他露出一點委屈的腔調,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紀辰南逡巡,沒在店裏看到外套或者別的衣服,只好把自己的風衣脫下裹在小老板身上。“醒醒。”紀辰南輕輕拍了拍宋晚的臉,“別睡,我現在帶你去醫院。”

“唔……”宋晚道,“不要,你女……”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紀辰南打斷他,“店的鑰匙呢,我要鎖門。”

宋晚:“在櫃臺上。”

紀辰南回身,發現在大櫃臺的醬料罐旁,一把鑰匙安靜地擺放在那。他拖著“累贅”過去,把僅有一把的鑰匙拿在手裏,艱難地往外走。

車停著有些遠,紀辰南一開始不知道實情,不然會直接停在店門口。外面小雨淅瀝,他把披在宋晚身上的風衣往上拉一些,蓋住頭,半抱著他往外走。雨水綿綢,這麽小段路,紀辰南的頭發和肩膀就濕了。

他沒來得及管,將宋晚安置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關上門再折返回去,把店裏用電的器物插頭都拔掉,窗戶關緊,各處檢查一遍,才放心地出來,鎖了店門。

沒有宋晚,紀辰南冒著雨一路小跑地回到車裏。

打開門發現昏睡的宋晚在椅背上歪得不成樣,他坐進去,把人扶好,用手背觸了下額頭,燙得似火。不能再延遲,紀辰南急忙開車往醫院方向駛去。

雨天暗的很快,到醫院時外面已經黑成一團。

紀辰南停好車,下來繞過這邊把解了安全帶正東倒西歪的宋晚背起來,發這麽嚴重的燒他有些擔心,進醫院的腳步不自覺加快。

醫生先讓紀辰南測量宋晚的體溫,看情況後說溫度有些高病人也意識不清,可能要留院觀察,他連忙答應,醫生想了想,對癥開了藥和吊瓶,讓紀辰南拿著單子去拿藥。紀辰南點頭感謝,背著宋晚去找病房,途中經過註射室,瞥見裏面全是打吊針的,大人小孩皆有,每個人表情懨懨,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紀辰南心裏古怪地松了口氣,幸好沒讓小老板在這兒打,幹坐著不能躺,休息不好,看著都煎熬。

進入病房,紀辰南對著號碼找到床位,被子掀開,把宋晚放到床鋪上。表面的風衣淋濕,紀辰南怕影響宋晚病情,忙幫忙脫下,再把蓋子鋪到他身上。護士來得十分及時,紀辰南處理完風衣,穿著白色工作服帶藍口罩的護士便扶著推車進來。

“宋晚是哪床?”她問道。

紀辰南舉了個手,女護士走過來。

針管紮入靜脈,調整下滴速度,護士吩咐了註意事項後離開。

至從下班後就始終忙碌的紀辰南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他呼了口氣,移了張凳子在床旁邊坐下。宋晚臉都燒紅了,眼睛緊閉著,因為生病,鼻音很重。紀辰南撐著頭看他,身上的襯衫之前遭雨淋了一通,現在又幹了,留下一股怪味。

紀辰南無暇顧及,摸了摸宋晚的臉,希望他快點好起來。

入住的病房還算大,裏面略空,只住了兩個人,此刻正在安眠。病床兩旁都有簾子,紀辰南起身,把簾子全拉開。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男人卻不反感。這幾天一直在公司、白暮和家之間跑來跑去,他感覺自己像極了一個不斷旋轉的陀螺。過得很沈悶,日子稀疏平常,也沒有值得開心的事。

他慢慢撤回手,趴在床沿邊。

眼前的景象都被簾子遮蓋住,恍若這個被無限縮短規劃的小世界內只剩他們在相依為命。再次碰觸到小老板,紀辰南沒有半點疏離感,反倒有種失而覆得的情懷圍繞在心間。他盯著宋晚的臉,感覺怎麽都看不夠,直想這麽一直看下去。

不逼迫,不乏味。沒有並不感興趣的老書店,也沒有必須要出去的散步環節。所有的事物都開始緩下來,讓人在枯燥緊張的工作之餘,有了休閑的空間。

我也累了呢。紀辰南莫名其妙地想。

眼皮重得有些擡不起,他抗拒了幾下,瞇起眼睛,任由睡意襲擊。

西裝外套耷拉在床邊,口袋裏的手機這時不停傳來嗡鳴,紀辰南坐在一旁,沒有理會,不清楚是已經睡去,還是故意裝作沒聽見。

半夜,宋晚突然醒了。

並不是順其自然,而是單純被夢裏的情景嚇醒。

醒來的那一刻四周沈沈的灰暗壓進瞳孔,背後全是汗,但被子似吸了水的海綿,厚重無比,他連掀開的力氣都沒有。

這裏是哪?

宋晚先望見眼前的簾子,跟家裏的完全不一樣。

頭頂開了一盞橘色小燈,散出些許昏黃的光。那點光照進瞳孔,使他無法避免地想起昨天晚上,同樣詭異的夢,濃重喘不過氣的黑,以及撲面而來壓倒性的寂寞。

擺在外面的手很冷,宋晚因被子擋住視線沒看見,用力扯了一下,結果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動靜把倒在床邊的紀辰南嚇醒。他猛地擡起頭,宋晚嚇得差點跳起來。

“紀辰南?”宋晚瞪大眼睛,“你怎怎怎麽在……”

大腦轉不過彎來,除了驚嚇就是驚嚇。

紀辰南瞇了瞇眼睛,起得太快,眼前都是虛影。

“你醒了?”紀辰南捏著鼻腔,再擡眼時像是發現什麽,快速抓住他的手腕。

宋晚本能地想往裏縮,可紀辰南的手如同牢固的鉗子,他動彈不得。

“別動。”紀辰南說道,“流血了。”他快速瞥了眼旁邊,吊瓶長針無辜地垂在一邊嚶嚶掉水。“吊針被扯掉了,我去叫護士來,你別動。”

他又囑咐一遍,才起身拉開簾子出去。

宋晚懵懂地看看流血的手面,再伸直脖子去看角落裏的針。難怪剛才手上突然痛起來,他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護士很快跟著紀辰南過來,重新給宋晚紮了一針,還叮囑紀辰南剩半瓶不能急,慢慢吊,等快結束的時候叫她們來拔針。護士以為是宋晚不耐煩了,臨走前特地看了他一眼。

宋晚窘迫地垂下腦袋。

待護士走後,紀辰南雙手抹了下眼睛,重新回到凳子上。他的坐姿有些痞氣,兩條大長腿閑散地伸著,宛若是想從病床一直伸到門口那兒似得。

“哦,對了。”紀辰南忽然想起,手貼上小老板的額頭,冰涼涼一片。他放下心,“不燒了。”

宋晚主動撤開一點,小心翼翼詢問道:“這裏是醫院?”

“嗯哼。”紀辰南撐著腦袋,“你發燒了,然後給我發短信。”

“我怎麽會……”宋晚嘟囔。

紀辰南聽到同樣的話,覺得好笑,也不想再跟貴人多忘事的宋老板討教糾纏。“醫生開了藥,你把今天的吃掉,快點把病治好,我去打水。”說著拿起醫院配置的鐵杯,走出去。

宋晚不信邪,豎起耳朵聽腳步,等那聲徹底遠離,他就如只跳出籠子的兔子般在床上到處翻找。好不容易在床腳紀辰南的西裝旁發現自己的手機,宋晚挪回床頭,用被子蓋住縮成一團,緊張兮兮地解鎖,調到短信。

那兒果然有條信息,而且還只有三個字:「我難受」。

發信人,宋晚。收信人,紀辰南。

嗷,宋晚羞愧萬分。他那時候徹底敗給感冒,腦袋裏轉著只有想跟一個人講講的念頭,下意識就拿出手機。但他一直以為是在做夢,沒想到——

怪只怪他手機裏只存了紀辰南的號碼。

真是丟臉,宋晚覺得發給10086都比發給紀辰南要好。

前不久,他才剛把人家趕走,現在卻主動聯系,真有點又當婊|子又立牌坊的意味。不過,他才發這麽點內容,紀辰南就特地跑過來,小老板心裏湧出點微妙的甜蜜。

不對不對,他急忙把這種惡趣味的想法甩開。

要不是手上還紮著針,宋晚簡直要在床上滾上三四圈緩解。

“做什麽呢?”被子外傳來紀辰南的聲音,宋晚一哆嗦,慢騰騰地鉆出來。

紀辰南看見被子中緩緩鉆出個亂毛腦袋,想笑。他忍耐住,點了下宋晚的額頭:“你呀,燒剛退就作妖。”

“我哪有。”宋晚捂著額頭反駁。

發燒後遺癥導致小老板現在嘴唇艷紅,明亮純粹的眸子水光瀲灩,被床頭微昏的燈光一籠,像只誘人上去折磨的小妖精。

紀辰南咳了一聲,把藥和水擺到他面前。

“我去護士站那裏要了杯熱水,趁熱把藥吃了。”

宋晚從小就怕吃藥,年幼時生病還是母親拿糖哄著,才別扭地吃下一顆。

“可以明天在吃嗎?”宋晚巴眨巴眨地望著紀辰南。

“不行。”紀辰南不是宋媽媽,對待病人一點都不心慈手軟。

宋晚苦著一張臉去拿藥,混著水吃完兩顆,擡眼瞅紀辰南,對方依然一副嚴肅模樣。無法通融,宋晚只能繼續苦著臉把藥都吞了。

把水全部喝完,他快速把杯子塞到紀辰南手中不想再碰。

沒有糖,沒有甜言蜜語,僅有紀辰南因想不通帶著無奈微笑摸了摸他的頭。

掌心的溫度透過接觸層面傳遞下去,使他模糊地想起被病痛折磨時,也是被這暖意安撫,繼而放棄所有難耐的抵抗,徹底放心。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宋晚不尷不尬地夾在兩者中間,不清楚是藥的副作用還是心理作用影響,喝完藥後沒多久,他就有了想睡覺的想法,腦袋如小雞啄米,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線。

“累了?”紀辰南看他這樣,柔聲道:“躺下來休息一會吧。”

宋晚點點頭,紀辰南扶著他睡下,避免紮針的手受影響。

宋晚:“現在幾點了?”

紀辰南打趣:“你剛才不看了手機?”

宋晚含糊:“沒註意。”

那你註意哪了?!紀辰南本來想回這句,但見小老板實在沒什麽精力,便答道:“晚上9點。”

宋晚:“嗯……我還以為很晚了。”

這個時間,要是放在市中心,簡直算是夜生活的開始。

紀辰南應了聲:“大概這裏離著遠,周圍沒人,比較安靜。”

宋晚嗯嗯作響,眼睛完全閉上。

紀辰南隔著被子拍了拍他的背,讓他更好地入眠。

這一覺睡得極其遭罪,流汗的滋味又冒出來,整個身體使不出半點力氣。虛弱到難看的地步。藥的味道還在霸道地抓住味覺不放,宋晚感覺舌苔上喉嚨管內滿是藥留下的苦澀。

他掙紮著從虛無的夢裏醒來。

眼睛很幹澀,燈光一照就開始流眼淚。

“紀辰南?”

宋晚抱著僥幸心理,蚊子般地叫了一句,聲音沙啞。

紀辰南挪著椅子靠近,死命裹著被子的宋晚在床上像個蠶蛹。

他察覺出小老板的不對勁,臉雖然不紅了,可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試探地摸向額頭,沒有燒,紀辰南稍微松口氣。靠近點問:“難受?”

男人手指很涼。宋晚被病痛炙烤得太久,那點涼意貼上的時候,他好似燥熱沙漠中巧遇一片綠洲,差點喪失理智,僅想永遠都那樣靠著。

紀辰南身上有煙味,大概是在醫院呆著無聊,跑到外面抽了根解悶。宋晚嗅到,卻不討厭,畢竟過去無數次的會面接觸,都能聞到這樣的氣味,像某種熟悉的特征。

“幾點了?”宋晚啞著嗓音問道。

紀辰南一楞,轉身去看手機,忽略上面的幾個未接來電和未讀信息,答:“12點半。”

宋晚聽見,咬咬嘴唇不說話。

這次睡得久,可睡得一點都不舒暢。

“怎麽了?”小老板臉上寫滿情緒,“你說,我聽著。”

生病的人本就脆弱,帶著一種十分容易妥協的負面情緒。現在紀辰南耐著性子一哄,宋晚登時就憋不住。“我們回去好不好?”他帶著難以言說的熱切與渴望,“我不想呆在這裏,味道不好,而且小黃人也不在,我睡得難過。”

紀辰南:“你想要小黃人?”

他本意是想試著改善環境克服一下,宋晚下午燒了那麽久,溫度還高得嚇人,連掛水都一口氣吊了兩瓶。這時候出院,不是很妥當。

宋晚:“我就想要你抓的那一只。我每晚都抱著睡,習慣了。”

這下可難辦了,紀辰南抿抿唇,不知道該說什麽寬慰話。

“我知道現在很晚了……”見他沒馬上答覆,宋晚開始找臺階下,奈何情緒壓不住,他繼續堅持,“……紀辰南,你帶我回去行嗎,我想回家。”

紀辰南在心裏嘆了口氣。小老板眼睛裏的水汽多得都快溢出來,“行。”他終於答應,“你再躺會,我去辦出院手續。”

宋晚點點頭,覺得心中始終壓住的巨石移開了一寸,輕松不少。他把摘了針還粘著膠布的手收回來緊貼身體,想汲取點暖意。

12點半的城市兩級分明的很明顯。

居民區寂靜無聲,大多陷入安眠,而夜宵攤上卻熱火朝天人聲鼎沸。

宋晚繼續裹著紀辰南的大衣,整個人像是陷進副座椅裏。過往彩燈散出的混合光一道道地打在他蒼白的臉上。

紀辰南沒有放歌,車裏安寧非凡,僅聽得見宋晚濃重的呼吸。

反胃的感覺越來越顯著,從出院後不停歇地在身體裏徘徊,宋晚一直忍耐。從醫院強行出來就有點作了,他不想為了這麽點小事再麻煩紀辰南。

車子一路平穩地行駛,旁側宋晚忽然沒聲音,紀辰南往他那邊望了一眼。

“怎麽了?”他趁著空擋撫了下對方的手。

小老板明顯在憋氣。

“沒呃……”不說話還好,一開唇腔壓制許久的感受恍若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突破口,即刻波濤洶湧地奔上來,宋晚急忙捂住嘴,“抱歉,我想吐。”

車子開到一家便利店旁停下,紀辰南拉開車門跑過去。

宋晚坐在位置上繼續用手堵住,車子空間小,這個位置背光,到處都是陰影暗布,繞得他頭昏眼花。窒息的氣息在逼迫著,他想立馬出去,可安全帶還束縛著。宋晚沒什麽力氣,又著急,撥弄了幾下都沒解開。

幸好這時紀辰南回來了。

男人西裝上有深夜的寒意,隨著進車的一瞬席卷進來,輕輕撲了宋晚一臉。

宋晚看著他,睫毛顫抖地闔動。

紀辰南買了些東西,先把東西堆在一旁,從最下面拿出幾個袋子。

“我向便利店老板要來的。”他邊說邊扯開,對向宋晚,“吐吧。”

“這裏?”宋晚掙紮著,“……我還是出去比較好。”

紀辰南:“沒關系,你生著病沒勁,等下又暈了。就在這吧,我幫你拿著。”

“……”宋晚有點別扭,“……有,有味道的。”

紀辰南看了看,把兩側車窗全部搖下:“這下可以了。”

宋晚望向他。

男人的形象在小老板的心裏不住銳化描繪,變得深刻而鮮明。縱然是在局限的車內,穿著沒能換的褶皺衣服。他仍覺得他頂天立地,像位無所不能的天神,替他擋風遮雨。

心臟都似乎要融化了。

宋晚閉上眼睛低下頭。

紀辰南有那麽一剎那好像看見一滴眼淚從小老板的眼角掉出,墜入袋子裏。

吐完後身體霎時輕松不少,紀辰南單手扭開礦泉水,給宋晚餵了兩口讓他漱口,再抽了幾張紙幫他抹唇角。快速把袋子打結,出去後紀辰南一路走到垃圾桶邊把它扔進去。從口袋裏拿出煙,他塞了一根進嘴裏,點燃。

紀辰南抽得很快,氣味是有的,他能做著只有耐著不表露。

半側過身,叼著根煙看車子裏的宋晚,小老板還是一副怏怏模樣,看著毫無生氣。紀辰南記起醫院病床上,宋晚濕漉漉的眼睛。轉念一想,把還剩大半根的香煙滅在桶蓋上,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又跑去便利店。

宋晚坐在車子裏,沒力量,只能來回繞著手指緩解焦躁情緒。

紀辰南還沒回來,他十分不安,心情忽上忽下,沒有一點是往好的方面想。宋晚突然懊惱剛才的行為,不該直接吐了,這畢竟是別人的車,以後紀辰南還要開。

宋晚心臟砰砰亂跳。

他有那麽幾秒覺得自己像只做錯事被主人丟棄的狗,四周全是陌生環境,他手足無措舉步維艱,僅能被拘束在原地巴巴地等著主人回來。

宋晚連忙晃晃頭,把這種可怕的念頭拋開。動作大了些,登時又是一陣眩暈。

車門處傳來聲音,小老板謔得坐直,又遭安全帶拉回一半,有些滑稽。

紀辰南:“好點了嗎?”

宋晚應答,想看過去,頃刻視野被一大片黃色覆蓋。柔軟的觸感貼住臉龐,宋晚唔了聲,紀辰南松手,那個東西順勢往下掉,被宋晚抱在懷裏。

“這是……”他低頭,懷裏的居然是個小黃人玩偶。

跟他的大眼仔不同,這個小黃人有兩只眼睛,頭發根根豎起,像雜草。宋晚噗嗤笑出聲:“是蒂姆。”

“也就你認得出來。”紀辰南挑揀之前買的東西,從裏面拿出瓶新的礦泉水,扭開瓶蓋,舉到他嘴邊。宋晚騰不開手,幹脆用嘴抿了兩口。

“你怎麽會……”

宋晚用手捏了捏玩偶的臉,軟綿綿的。

“剛想到的,你晚上睡覺不是喜歡抱著,拿這個先對付一下吧。是便利店老板告訴我在哪裏可以買。”紀辰南說著拆開一盒巧克力棒,挑出一根叼在嘴裏。這麽久呆在醫院看護,男人餓壞了。通常這種情況抽兩根煙是最好的,遺憾的是現在宋晚聞不得煙味,只好借巧克力棒解饞。“吃嗎?”他抽出新的一根遞給宋晚。

宋晚搖搖頭,藥的苦味殘留著,沒有任何食欲。

紀辰南:“嘴巴還苦?”

宋晚:“你知道?”

紀辰南漫不經心地把被嫌棄的巧克力棒重新放回盒子裏,“你把藥都吐出來了。”頭也沒擡,在袋子裏翻翻揀揀。

宋晚一下回憶起剛才尷尬的局面,臉紅著反駁:“我、我沒吃早飯,所以……”

“早知道我就不逼你吃藥了。喏,先吃這個,緩緩。”

紀辰南解開包裝,宋晚還沒看清是什麽,就被塞進嘴裏。

奶味和甜味瞬間在口腔中擴散開來,擊敗了難受的藥味與黏膩。宋晚不停用舌頭去頂它,以此獲取更多,嘴巴鼓鼓囊囊,像小倉鼠。

紀辰南:“好吃嗎?”

“嗯。”宋晚點點頭。

紀辰南把東西拿到宋晚面前晃了晃,是一大包大白兔奶糖。“我小時候常吃,大了就嫌它太甜。你喜歡,就放你這兒,想吃再吃。”他把奶糖往宋晚旁邊一放,“回去吧。”準備開車走人。

“紀辰南……”他意識到,小心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目光躲閃。抱緊懷中的小黃人玩偶,仿若它是此刻的依靠,支撐著他講出口,“你幹嘛,要對我這麽好?”

“我沒啊……”紀辰南隨口應道,等註意到小老板認真的表情,把車熄了火,微微側過身,雙手捧住宋晚的臉,宋晚嚶唔出聲。

“你沒有做錯什麽,宋晚。”紀辰南道,“你生病了,想到我,於是我過來幫忙照顧你,這是很正常的事。你沒必要把自己看得那麽卑微,讓自己陷入無依無靠的境地,懂嗎?”他笑了笑,“而且我沒必要故意欺負你啊,我可沒有什麽性格缺陷,別把我想得那麽壞。”

宋晚:“那你之前……”

紀辰南妥協:“好吧,我承認以前有點占小便宜的念頭,但也是你答應了的。”

“我沒有……”宋晚小聲答,耳朵火紅,避開他的視線,“是你威脅我。”

“是嘛……”

紀辰南順勢靠近,小老板的臉很軟,觸感揉在指腹間化不開。

“別……”宋晚拿玩偶擋住嘴,他嘴裏還有藥味,一定不好聞。

紀辰南哼笑,在宋晚的額頭上落了個輕吻當補償。

“行了,我們回家吧。”

他松開害羞的宋晚,扭動鑰匙,發車駛向遠方。

回家途中紀辰南開了暖氣,烘著整個人都懶洋洋的,將難得跑走的瞌睡蟲又喚了回來。宋晚抱著小黃人迷迷糊糊睡了一陣,耳邊突兀沒了風聲,潛在意識明白家到了。他還嘟囔著可以自己走,接著身體一輕,整個人宛若浮在空中。

腳步聲,空氣中的涼氣和臉龐摩擦的暖意相互交雜著。

飄蕩的意識被抓回一些,宋晚惺忪著雙眼,看周圍的景象不斷更疊。

紀辰南把他背進小區,乘坐電梯,中途醒了的宋晚動了動,羞赧地想要下來。紀辰南彎身讓他下去,出了電梯,宋晚抱著小黃人在後面亦趨亦步地跟著。

太陌生了,沒見過的墻紙,整潔到可怕的走廊過道和一看就高大上的布局,宋晚左顧右盼。兩人走到一扇門前,他問:“這裏是哪?”

“我住的公寓,這是我家。你在車上睡著了,我又沒有你家的鑰匙,只能把你帶過來。”

門是電子鎖,紀辰南把附著在上的蓋子滑上去,開始按密碼。

宋晚一時沒從紀辰南的話中出來,眼睛失焦,盯著門把,待反應過來,紀辰南已經把密碼按完。門鎖嘀嘀兩聲,解鎖了。紀辰南回頭看宋晚。

“我沒看見。”宋晚趕忙澄清,“對不起。”

紀辰南微笑,揉他腦袋。“密碼沒什麽特別,當時隨便設的,就是我生日。歡迎你私訪。”他意味深長地朝小老板眨眨眼,推開門。

“我才不會來。”宋晚紅著臉懟回去。

站在門口的他聽見男人戲謔的笑,以及叫他快進來的聲音。

宋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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