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忍足從不相信世界上有人可以只手遮天,但從東京綜合病院的住院部出來,他第一次相信,跡部就是這種人。回望巍峨的大樓,忍足不禁自嘲:就算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心臟外科學術會議,也不會有這麽多的專家到場吧?小景你還真是厲害,為了一個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你居然動用了跡部財團在全球的力量。想當年你自己的親爺爺去世,我都沒見你留過一滴眼淚,現在只因為躺在那裏的是你所愛的人的爺爺,你就可以犧牲至此,真不知道你是傻還是癡!可是就算這樣,又能如何呢?雖然自己還只是個高中生,雖然自己沒專門研究過醫學,但憑著醫學世家繼承人的直覺,忍足知道手冢國一再也不會醒來,哪怕全天下的名醫名藥都能找到,也不過是延長他在世上的分秒須臾而已。人類的醫療技術就是這樣蒼白無力,而且越發展越凸現出生命的脆弱。即便你富甲天下,即便你權傾朝野,在死神的面前都必須俯首稱臣。看著跡部在醫院裏忙碌的身影,忍足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親手毀滅他的希望。希望和現實最大的區別在於:無論希望再怎麽渺茫,其本身都還殘存著美好的幻想。

但是,現實就是現實,不可能因為任何人的希望而有所改變。在這場與死神的角力中,跡部輸得一敗塗地。當專家宣布手冢國一命不久已之時,跡部第一時間調派私人專機前往美國接手冢回國,只為讓他見爺爺最後一面,然而就在專機還在太平洋上空飛翔的時候,重癥監護室的心電圖已經變成了持續的直線。忍足親眼看著跡部在休息室頹然倒下,竟有種想笑的沖動。不是自己冷酷,不是自己無情,只是對早就預知結果的事的一種肯定。跡部,其實你也預見到了結果,但是你還要極力追求兩件事情的完美。如果你選擇幾天前通知手冢,哪怕他搭班機回國將要面對的也是這種情形,他都無法苛責你的過失。是你,給了他另一個恨你的理由。

手冢回國後,親手操辦了爺爺的葬禮。期間他一直很平靜,平靜得讓所有人感到恐懼。呆呆的跪在墓碑前,不吃也不喝,一連四五天。手冢夫婦想要勸兒子節哀順便,卻在還未張嘴之前,就得到了手冢的答覆:“你們可以走了。從兩年前我離開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再是手冢家的人了。今天我跪在這裏,只是為了紀念一位曾經對我恩比天高的老人,是憑吊,也是贖罪。”

看著手冢這副樣子,跡部比誰都更能體會那種痛徹心肺的感覺,想要上前擁住他,告訴他:他的世界裏還有跡部景吾;想要狠狠地吻住他,讓他明白:自己可以給他溫暖,但是卻沒有立場。想著剛剛接到的電話,跡部告訴自己即使沒有立場,也必須過去。人不能總沈浸在傷痛裏,日子還得繼續,美國的網球經紀人正等待著他。於是很安靜的走到手冢身後,看著冰冷墓碑上照片裏老人和藹的微笑,跡部行禮,最高貴的禮節獻給最尊敬的人。

“國光……”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唯有一聲曾經無數次呼喚的名字,希望對方能夠明白。

“跡部,你說咱倆之間除了網球,還有什麽?”手冢一直盯著墓碑,連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神監督剛剛打來電話,說邁耶斯先生看過你在戴維營的表現後,希望能與你合作,成為你的經紀人。”

“我不想打網球了,麻煩你轉告監督。”手冢的話就像一顆重磅□□,炸得跡部無從反應。

“你說什麽?”

“我說我的世界裏以後沒有網球。”手冢轉過身,眼睛裏也寫著相同的訊息。

“你開什麽玩笑,打職網不一直都是你的理想嗎?為了這個理想,你付出了多少,傷病的折磨,枯燥的練習,對手的挑釁,為什麽到今天你才說要放棄,那以前你的努力還有什麽價值?”跡部幾乎是在吼叫,壓抑太久的情感一下子爆發了。

“那是你的夢想吧?”手冢緩緩站起身,卻因為長時間的跪立而肢體麻木,差點歪倒。兩個帝王般存在的男人,以一種罕見的氣勢逼視著對方。

跡部一楞,“是我的夢想,但也是你的夢想,不是嗎?”

“曾經是,但從今天起,不再是。”手冢決絕的口氣讓跡部很不適應,習慣了他說“好,聽你的”,習慣了他的忍讓,習慣了他在自己面前示弱,卻忘記了他也是個驕傲不容許任何人侵犯的高貴存在。

“你可考慮清楚了,邁耶斯先生是著名的網球經紀人,每年想邀請他做經紀人的運動員不計其數,你就這麽輕率地對待自己的未來,你會後悔的。”

“我從不後悔我所作的每個決定,包括和你交往。”

跡部被他的執拗激怒了。看來任何苦口婆心的規勸,任何深明大義的說教,對他來說都是廢話;看來對待強硬的人就要比他更強硬,“強權即公理”的名言古今適用,於是毫不客氣的抓住了手冢的左肩:“你既然決定不打網球了,留著它再也沒用了。”微微用力,手冢便皺起了眉頭。

“你說的也對。”手冢擡起右手,沒有一絲猶豫,附住跡部的右手,使勁一擰,只聽“喀吧”一聲,他的左臂不自然的垂了下去,一層薄汗出現在額頭上。跡部當時就傻在了原地。本來只是想嚇嚇他,本來只是想他聽話,沒想到……就好像兩個爭奪玩具的小孩,誰都不肯退讓,其中一個從對方手中奪過玩具後邊扔到了地上,然後叉著腰挑釁說“你害怕了吧?”,而另外一個不但沒有害怕反而上去踩了幾腳,扭頭就走。原來,兩個驕傲的人要維護各自的驕傲,會是這種結果。跡部楞楞的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為什麽?”許久,跡部才緩緩問出這句話。為什麽要毀了自己的左臂,為什麽這麽不愛惜自己,為什麽不想再打網球,為什麽要讓我去扮演這個惡人的角色,無數個為什麽在等著手冢回答,卻僅僅化成了這三個字。

“因為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因為再也不想活在你的陰影之下,因為再也不能容忍你自以為是的決定,因為……隨便哪個理由,都可以讓我放棄網球。”跡部從手冢的話語中聽到了憤怒,也聽到了恨。如果說分手還只是傷了手冢的心的話,那麽這次手冢爺爺的去世,傷到的就是手冢的骨髓。

“你可以有很多方式選擇和我一刀兩斷,為什麽要選擇最激烈的一種?”跡部淚眼朦朧的看著手冢,感到臉上劃過一道冰涼的液體。拼命的想要制止眼淚繼續,卻發現越忍越多。

“我……我有的……選嗎?”汗水順著手冢的臉頰流下,他在竭力壓制自身的痛苦。“曾經網球是我……最鐘愛的運動,曾經網球……讓我發現了……自己巨大的夢想,曾經我以為……只要能打網球……我就會很快樂,可是……自從遇到了你,……網球帶給我的……就只有悲傷的回憶。這一次,又是因為網球……我失去了我最敬愛的人,……你讓我如何再……繼續?我……再也不想碰曾經最心愛的網球拍,因為……我已經無法面對我自己了。”

跡部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又不死心的轉動刀柄,如果有可能,幹脆痛死算了。往事一幕幕,隨著手冢的話在眼前浮現。忘不了國三那年手冢扶著左臂倒下的瞬間,忘不了在德國治療時手冢看著網球拍獨自發呆的樣子,忘不了高一時手冢為了讓自己成為部長而放棄比賽時的不甘,忘不了分手時自己跟他說過的話“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和我比肩的手冢國光了,就算只是網球,你也贏不了我”,而那天正好有記者在場外采訪,為了跡部這個姓氏的榮耀,他再次選擇了放水。不是不知道手冢的苦心,可是還是選擇了傷害。甚至忘不了手冢退部後,在網球館裏一次又一次的面對發球器,沒有對手的舞臺是何等落寞,而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這一次,又是因為自己的獨斷,在網球和親情之間替手冢作了決定。網球在手冢的世界裏,早已變得不再純粹,甚至夾雜了太多的負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自己背叛了手冢,而手冢背叛了網球。因為自己,手冢忘記了打網球的初衷;因為自己,手冢親手玷汙了網球的純潔,最終自己選擇了放手,手冢卻再也回不到從前。

“對不起……”跡部說出了生平從不肯說一句話。

“不要和我說對不起,如果對不起能讓爺爺活過來,我給你說對不起!”手冢的嘴唇在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疼痛。景吾,對不起,我真的不能再打網球了。因為只要握著球拍,我就會想到你,想到爺爺,無法做到心無旁騖,還不如就此放棄。這樣至少還能保證在我手冢國光的網球記憶裏,只有你,也唯有你,才能站在我的對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