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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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能停止,愛似乎更加無法抑制。

手冢頹然得到在臥室的地板上,背部傳來的劇痛使原本模糊的意識恢覆了短暫的清醒。原來,自己還活著。午後的太陽並不吝惜溫度,肆意的揮灑著光芒。有人說太陽盡管灼眼,也不過是因為表面熾熱而已,其實內心就只有荒蕪。無力去追尋這句話的正確與否,卻真得很想阻隔這種刺痛的感覺,於是伸出左臂想要遮擋光線,卻在不期然間看到了那道猙獰的傷口,仿佛訴說著曾經的恥辱。以往的一幕幕,如黑白膠片一樣迅速倒帶,最終凝結成一句話:“跡部景吾,咱們今生不見來世見!”然後,所有的言語都會不自覺的演變成這句話,等手冢再也無法負荷這句話的沈重時,猛然驚醒。墻上的時鐘也只過了短短的幾分鐘。

看來,噩夢又要開始了。幾近於虛脫般的爬上床,那是他和忍足一起生活的床,海藍色的床單讓手冢有種“即使溺死其中也心甘情願”的錯覺。“你是飛鳥,而我是魚,永遠無法相遇,在大海的深處,我日夜祈禱,來生,只願做一只飛鳥,將你遍尋!”手冢說不清為什麽身心都疲憊到了極點後還有心情吟詩,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人不舒服的時候,似乎更加渴望身邊有溫暖的陪伴,只是再也不會有這樣的陪伴來溫暖自己了。輕輕撫摸著床體的另一半,前夜還翻雲覆雨,今朝便各奔東西。果然,失去了牽掛,家不過是一間清冷的驛館。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尋尋覓覓,到頭來終究是孑然一身。忍足,如果有來世,我希望自己先於跡部認識你,那樣我就不會犯今生的錯誤。只是今生……一生一次的愛,愛得太狠,愛得太純,傾盡了所有,我沒力氣再愛了。

認識你是悔,錯過你是傷,愛恨不能。我突然發現自己變得很輕,離開了地面,靈魂在空中飄蕩,這就是傳說中接近彼岸的感覺嗎?佛說彼岸,無生無死,無苦無悲,無欲無求,是個忘記悲苦的極樂世界。在通往彼岸的路上,有一種妖異濃艷的花,指引著幽冥之路,叫做彼岸花。彼岸花,花開彼岸,有花時無葉,有葉時無花,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佛曰:“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我好像看見了,好像真地看見了那種如火、如荼、如血的彼岸花。是幻覺嗎?不,的確是血。血順著白色的瓷磚蜿蜒而下,透著一種死亡的絕美。

“手冢,你瘋了嗎?”忍足被眼前的事實震驚了。一向視責任如生命的手冢居然會想死,居然還會選擇這麽不負責任的方式。血不斷的從手腕處湧出,手冢那白皙的面容也因失血過多漸漸失去生命的氣息,空氣中濃重的鹹腥味,讓忍足第一次覺得死亡原來離自己是這麽近。慌忙壓住手冢的傷口,然後熟練的進行包紮。幸虧自己出自醫學世家,簡單的急救即使沒經過訓練也做得相當妥帖,否則手冢的小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驚魂得到緩解:“手冢,你怎麽這麽傻?不過是失戀罷了,為什麽要自殺呢?”忍足不由得想起了3個小時前:雨淅淅瀝瀝的下了一夜,並沒有停的意思。梅雨就是這樣,雖不至於淋透衣衫,但也粘膩的讓人心煩。拜這場雨所賜,網球部的活動臨時取消,忍足百無聊賴的在街上閑逛,享受著難得的假期。正悠閑的盯著街上的長腿美眉打發時間時,忽然發現跡部家的林肯加長式在街對面嘎然而止,苦苦一笑,哎,就算是放假也擺脫不了這個華麗的大少爺,這種鬼天氣居然會開著車子出來招搖,真不知該說他獨特還是發燒。然而,忍足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只見車子停留了片刻便又重新發動,留下拿著簡單行李的手冢呆呆站在原地。憑直覺,忍足知道出事了。於是走上前,輕聲喚手冢,沒有反應。繼續追問,也只得到一句淡淡的“我和跡部分手了”。這本是忍足期待的,但那一刻,他卻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流血。在得到手冢多半沒地方去的認知下,忍足一手拉起手冢,一手拿著行李,直奔自己公寓。而手冢意外的乖順也讓他隱隱有些不安,所以當手冢走進洗手間半個多小時仍沒有動靜時,忍足毅然決定闖進去看個究竟,雖然很不禮貌。於是就發生了上面的一幕。

忍足把精神有些恍惚的手冢扶進客廳,卻不知該說什麽。安慰嗎?那個強大的帝王怎麽可能需要別人的同情?質問嗎?自己有什麽立場來責怪對方?看著失落絕望的手冢,忍足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理屈詞窮的時候。倒是當事人本人在沈默了許久之後,終於幽幽開口:“你別擔心,我不是真的想死,只是突然想體會一下痛的感覺。”痛的感覺?心更痛吧,正因為心痛無法抑制,才想要通過肉體來轉移註意力。真是個傻瓜,這兩種痛怎麽可能相提並論呢?手冢,你愛跡部愛的太苦了!無需再說什麽,忍足一把把手冢攬入懷中。眼前的他,又何嘗不是當初的自己?輕輕的推開忍足,手冢顯出前所未有的堅持,那種眼神讓人膽寒,透著死亡的絕望,再深究下去眼底就只有荒涼。“打擾了,我先告辭。”忍足試圖在他平淡的口氣中探查出蛛絲馬跡,卻沒有任何紕漏。手冢,你真是厲害,我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善於隱藏的人,但面對你,我好像失敗了呢。不能隱藏,就意味著自己站到了明處,要比身處暗處時付出更多的小心。好像是場不錯的游戲!“你現在還能去哪?”伴隨著忍足的話語出口,手冢的步伐一滯。還能去哪?其實自己都不知道。回到跡部身邊,自己的自尊不允許;回到父母身邊,早就回不去了,不是嗎?自家的兒子是同性戀的事實已經讓父母難以承受,自己當初不是也是信誓旦旦的說一定會幸福的嗎?現在這種狼狽樣子,呵呵……怎麽能讓父母看到?去投奔青學的朋友,無法忘記畢業時他們那種受傷的眼神,是自己首先選擇了背叛,怎麽能怪他們的無情?想著,手冢第一次沒形象的放聲大笑。果真,我受到了上天的懲罰!天地之大,竟沒有我容身之處!或許為了渲染氣氛,一道閃電劃過夜空,忍足看到的是手冢因為絕望而被映照得有些扭曲的臉。

“如果沒地方去,可以留下。”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手冢拉起墻邊的行李箱,走向玄關。

“冰帝的精英教育中沒有同情。住在我這裏,按月付房租。”說完,忍足起身回臥室。此刻任何言語都是那麽無力,無謂的同情只能使手冢更難堪,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說,或許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躺在海藍色的床上,忍足的心卻留在了客廳,他沒把握以手冢這麽強的個性一定會留下來,但人生本就是一場宏大的賭博,拿著自己的籌碼奔走於各個賭桌之間,沒有誰敢說自己可以穩賺不賠,也沒有誰一定會永遠站在失敗者的席位上,不到終局一切都只是過程。所以這次也一樣,賭手冢的不甘,賭手冢對跡部的愛。只要他心裏還殘存著任何對跡部的不舍,就一定會留下來,留在離跡部最近的地方註視著他。事實證明,在人生的賭局中,忍足是個高手。他僅有的籌碼就是制勝的籌碼。久久沒聽到房門的響動,猜想著大概手冢真的沒地方可去吧。於是悄悄走出臥室,就看見他蜷曲在沙發上,雙肩抖得像瑟瑟秋風中落葉,低聲的啜泣似乎是種宣洩卻在極度壓抑中讓人想到幼獸舔拭傷口時的喃呢。忍足承認手冢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沒有誰可以在經歷了致命打擊後還能裝作無所謂,即使手冢穩重過人,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17歲的少年,面對突如其來的沖擊會迷茫會震驚是理所當然的,只是這種隱忍的堅強,讓人有種莫名的心痛。那消瘦的背影,怎麽看都應是被人憐惜的樣子,但就是這麽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卻在與跡部的交往中承擔了一切,隱瞞了一切。即使自己故作麻木,即使自己刻意忽略,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感動著。難道這就是你表達愛的方式?難道這就是你深沈的感情?不想跡部擔心,不想跡部承受過多的壓力,就只能一肩擔起。可是你知不知道,站的最近的兩個人是看不到對方的全部的,尤其是跡部,這種囂張到極點的物種。你的付出,你的忍讓,在他看來或許就是理所當然。這一點,你不是不知道,然而你卻飛蛾撲火般的一次次接近自己的底線,也迫近著跡部的底線,這一次,到終點了吧?此時的揮淚如雨,是對過去的送別還是對未來的祭奠?忍足不忍打擾,只得退回臥室。

手冢在哭泣中驚醒,摸摸枕頭,濕了一大片。果然還是哭了,早就說過不再為他哭泣,早就發誓不再為他神傷,有段時間我甚至以為我真得忘記了他,原來只不過是自欺欺人,放在心底的潘多拉德盒子任何時候拿出來都充滿了誘惑。窗外,已是萬家燈火,籠罩在夜色中的東京有種不同於白天的溫暖,點點霓虹,像是為迷途的孩子照亮了回家的路。可是,自己的路由誰來照亮呢?無意中瞟到床頭櫃上與忍足的合照,背景是東京大學醫學院的教學樓,那個笑得有些□□的家夥親親熱熱地摟著一臉嚴肅的自己,居然有說不出的和諧。四年了,畢業到現在已經四年了。忍足,我們不再年少,不再需要用謊言來欺騙自己,是該分手的時候了。手指輕輕滑過曾經的笑臉,以後或許再也看不到這溫暖的微笑了吧?再見了,我的愛人!再見了,我的朋友。感謝你這麽多年的照顧,感謝你伴我走過了人生十分之一的時間,我知道任何的感謝都不如行動來的真切,不能給你全部的愛,就只能給你自由,放你去追逐你的愛,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也是唯一能為你做的,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順手扣下照片,起身,拿過豎在墻角的行李箱,這次真的是該走了,雖然晚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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