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顧禎這個名字，卲寅成聽著還真有些耳熟，但就是一時半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或者聽過了。

顧禎走的時候掃了卲寅成一眼，並沒跟他說話，只是沖著趙雲揚了揚下巴，淡淡地說了聲：“走了趙總，回聊。”

趙雲目送著他離開，才跟著邵寅成回了包廂。路上的時候趙雲說了一句：“顧禎這個人，是個很有數的人。”

兩人再沒說別的。邵寅成也沒問這個有數是個什麽意思。

這件事在邵寅成看來就是個小插曲，不疼不癢的，很快他和趙雲兩個人就都忘了。

第二天，邵寅成召集所有部門開了個會，布置了新季度的任務目標，或許是前一晚邵總的激勵起了一定的效果，今天一看所有人都鬥志滿滿的，雖然頭一天晚上好幾個人喝大了，眼珠子都還紅著，卻依然精氣神兒十足，邵寅成挺滿意的。

他讓行政部給大家買了些水果和零食塞滿了冰箱，又給晚上留下來加班的幾個部門提高了加班補貼和夥食標準，下午坐飛機去W市出差了。

有個新材料的發布會，霓虹有意下半年與其合作，他必須得親自看到東西才能放心。這次去說白了就是預先接觸一下，吃個飯送送禮，混個臉熟。

邵寅成找人了解了一下，對方的兒子喜歡電子產品，什麽新買什麽。於是他提前托人從日本索鈮搞了一個新代還沒上市的GS掌機游戲機，靠著自己這張老臉又順了幾個很牛的內測游戲。

誰知對方兒子一拿到東西的時候，恨不能跪下叫幹爹，感動得差點痛哭流涕了。看見自己兒子這麽開心，對方老總也很實在地給了個承諾，說是材料上市的時候，先讓霓虹挑，價格也一定給到最低。

邵寅成心裏挺高興，只是臉上沒表現出來——也表現不出來。走的時候對方老總一個勁兒誇邵寅成不愧是青年才俊，才30出頭就這麽沈穩、內斂，將來一定會成就一番大事業。

這種彩虹屁邵寅成可聽得多了，根本沒往心裏去。他心裏只有一個計算器，算算能賺多少錢。其他都是扯淡。

再回來的時候是個周六，他徑直從機場去了父親家，這些年他一個人在外頭住慣了，所以從國外回來的時候，邵老爺子一早就給他安排好了位於西環的高檔公寓，200多平，電梯入戶。

邵老爺子家住在東邊，用邵寅成的話說，咱倆隔遠點挺好的，眼不見心不煩，說不定有一天還能距離產生美。但現在來看，距離有了，美還沒產生。

邵寅成對他媽媽的死，始終無法打開心結。

把豪車停好，邵寅成站在別墅外摸出一根煙來點上，漠然地看著眼前這棟金碧輝煌的別墅，心裏不知在想什麽。

門前的櫻花樹都開了兩茬兒了，雙櫻都快謝了，證明天越來越暖和了。可是命裏面帶櫻的那個女人，永遠也回不來了。

邵寅成皺了皺眉，把煙蒂扔在地上踩了踩，然後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剛貼近門，聽見裏頭傳來一陣陣歡快的笑聲，有點刺耳。

“哎呦寅成回來了。”說話的人叫林詩詩，他的——小後媽吧，統共比他也大不了幾歲。保養得特別好，要是不知道年紀，說她是邵寅成的老婆都有人信。

“嗯。”邵寅成沒看她，兀自望向坐在一旁看書的邵志祥，叫了一聲“爸”。

邵志祥今年59，再過幾個月該過60大壽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娶了個比自己小15歲老婆的原因。

他摘下眼鏡，細細打量了一下邵寅成，表情有些嚴肅地說道：“臭小子，一個多月沒回家了，還知道有個家？”

邵寅成實在懶得和他裝父慈子孝，心想這個家從20多年前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林詩詩和邵志祥的親兒子放學回來了。小子叫邵競宸，今年高考，名副其實的學霸。

邵競宸從小就崇拜邵寅成，他從不主動提起自己的家世，但時常炫耀自己有個很厲害的大哥。雖然邵寅成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一點值得他吹牛逼的。

“大哥？你回來了！”邵競宸一進門就看見邵寅成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他正在用移動辦公系統處理未完成的工作。

“嗯。”邵寅成說不上有多麽喜歡這個弟弟，但至少心裏沒像討厭邵志祥那樣。

邵競宸摘了書包，兩只鞋子隨便一蹬就跑到邵寅成身邊，兩只眼睛裏像是閃了兩把星星。他手剛剛碰到邵寅成的胳膊，突然想起了什麽，但已經晚了。

下一刻邵寅成條件反射似的使勁一推他，將他一把推倒在地。沙發旁邊的茶幾上，盛著熱水的水杯被邵競宸的胳膊一帶，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全家都靜了。

邵競宸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一骨碌爬起來，臉上的線條緊繃著，看起來很緊張地說道：“對不起啊哥，都是我的錯，我忘了！”

邵寅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全身的雞皮疙瘩起來又下去，他突然覺得胃裏有點惡心，趕緊跑去衛生間，只是用力幹嘔了幾下，沒吐出來。

衛生間門外意料之中傳來邵志祥的聲音：“你這都什麽毛病，啊？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出這樣給誰看呢？”

林詩詩也誇張地喊著：“哎喲我的寶貝兒宸宸，你可千萬別摔出個好歹來啊，你沒事吧兒子？快過來給媽媽看看。”

……

後面的話邵寅成沒聽進去。他用力洗了把臉，連著頭一起。他掏出手機給趙雲打了個電話，讓他趕緊滾出來跟自己見面。

“我不吃了。”邵寅成出去拿起外套和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少爺，你可真的愁死我了。”趙雲盤著腿坐在副駕駛上，吸了一口煙，將手伸出窗外彈了彈煙灰，“你說你咋跟我不這樣呢？你不是真看上我了吧？”

“有病。”邵寅成用手按了按眉心，那裏跳得突突的。他的側臉從眉梢到下頜骨長得很硬朗，讓人看起來有些冷冷的。

趙雲說：“你在美國的時候也沒治好？”

邵寅成搖了搖頭：“沒有。”

這不廢話嗎趙雲心想，要治好了還能有今兒這事嗎。

突然，趙雲腦子裏靈光一現，趕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名片，興奮地在邵寅成面前晃了晃道：“哎怎麽又把他給忘了，你看你看，去找顧禎啊！”

邵寅成頓了一下，接著反應過來顧禎就是前幾天在清遠大酒店見到的那個，趙雲的高中同學，是個心理咨詢師。

他就記得那人睫毛挺長的，說起話來像個配音演員，第一印象不討厭，其他的記不太清了。

“去試試？死馬當活馬醫唄。”趙雲說道。

“滾。”邵寅成拿過名片沒好氣兒地說，“你特麽才是個死馬。”

趙雲笑了笑說道：“你別沒數了，他可挺難約的。你要是想去我就給你聯系聯系，不想去就算了，沒事兒。”

邵寅成想了想，不知出於什麽心態，說了句：“約吧，試試。”

趙雲隨即翻了翻手機通訊錄，找到了顧禎的號碼，按了下去。

打了一遍那邊沒接，趙雲想再打一遍的時候被邵寅成攔了下來說道：“沒接就算了吧，不去了。”

這時候電話卻響了，邵寅成瞥了眼屏幕上的來電：顧禎。

趙雲接起來的時候按了免提，那邊傳來顧禎的笑聲，似乎還微微有些喘：“趙總，有什麽棘手的事兒了，還讓你特地給我打個電話？哎，慢走啊。”

後半句應該是跟別人說的，因為趙雲聽見遠遠地有個人跟他說再見。

“幹嘛呢你，氣喘籲籲的，準沒幹好事兒。”趙雲賤兮兮地問道。

顧禎沒跟他惱，說起話來仍然暖意洋洋的：“我剛健完身，在健身房呢。怎麽了，誰要咨詢？”

“嗯？”趙雲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邵寅成，心想這小子可以啊，“你怎麽猜出來的？”

邵寅成面沈似水，沒什麽表情。

顧禎喝了幾口水，咕咚咕咚的聲音讓邵寅成也跟著咽了口唾沫：“不重要的事情微信就能說，既然給我打了電話，那就肯定跟我有關又是比較重要的事情，除了找我咨詢還能幹嘛？”

趙雲臉上露出一絲崇拜和驕傲交織的神情：“牛逼啊顧專家。還真有個事要麻煩你，你還記得邵寅成不？前兩天在清遠偶遇的那帥哥。”

“記得。”顧禎回答的挺快，“邵總嘛，長得很高，很帥，你領導兼你好兄弟。”

顧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令邵寅成感到十分舒服，他能準確說出自己的身份和特征，沒像對陌生人那樣敷衍，讓人有種認識他很久的熟悉感。能被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迅速記起，不管怎麽說都是個挺暖心的事兒。

趙雲說道：“他遇到點問題，不過具體的我不太好說，你看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讓他去你咨詢室親自跟你聊？”

顧禎停了一會兒說道：“沒問題。你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給邵總，讓他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聯系，打電話不方便就發微信，我只要沒在忙，一定第一時間給回。”

兩個人又寒喧了幾句就掛斷了。趙雲從微信裏找出顧禎的名片，推到邵寅成的手機上說道：“時間你倆自己約，其他的我不管了。”

邵寅成打開微信看了一眼顧禎的頭像，是個黑色柴犬，頭上還戴了一朵黃色小花，微信的個性簽名是一行英文：to the time to life rather than to the life in time.

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

邵寅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加，把手機屏幕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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