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與死神共舞18

關燈
夜婆提著那盞一步三搖的破落風燈貼心地走在前方三步遠, 時不時回過頭沖徐泗展露微笑, 由於每一次回頭那副笑容上揚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徐泗懷疑她自始至終就沒把嘴角放下來過,這麽一想, 覺得真挺難為她的, 連帶著對她外表的嫌惡程度也下降了不少。

夜婆原本打算帶他去那片衰敗的玫瑰花園轉悠一下,但徐泗見不得殘花的可憐相,腳尖一轉, 鬼使神差地往墳地走去, 夜婆似乎是猶疑了一下, 但很快,她決定遵從客人的決定。

“我能冒昧問一句,先生與大人是什麽關系嗎?”夜婆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像她看上去那麽老態龍鐘, 聽不出實際年齡,清朗有餘, 中氣不足, 竟然也悅耳動聽。

徐泗輕輕笑了一聲,“如您所見。”

“哦……”這句話大概是證實了夜婆的猜測, 但她的聲音裏依舊透出不小的驚奇,“這真是天下第一等奇聞,伯爵大人他居然……”

“居然選了一個男人?”徐泗接過話, 他們不緊不慢地穿梭在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墓碑之間,徐泗發現漸漸地,他能在這些墓碑上找到一些樂趣。

比如……躺在這裏的屍骨都是什麽時候亡故的, 看到年代特別久遠的,他會暗暗吃驚一下;再比如……墓碑上經過這麽多年依舊清晰可辨的墓主人相片,遇到特別帥氣或漂亮的,他也會駐足多看上兩眼。

“不不不,男人女人都不是問題。”夜婆咯咯笑了兩聲,“其實呢,可能是血緣作祟,範布斯特家族的男人似乎都鐘情於同性,他們喜歡強大又有能力的另一半。”

“既然性別不是問題,還有什麽問題呢?”徐泗在一塊墓碑前停了下來,倒也沒什麽特殊的原因,而是這裏幾乎所有的墓碑都被精心呵護,有些過於破舊的還被細心翻新過,但這一塊,碑面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纏繞著濃密的青藤,幾道深深的裂縫差點把這塊特別不受人待見的墓碑劈成幾瓣兒。

夜婆見徐泗在這裏停了下來,耷拉的眼皮仿佛觸電般猛跳了兩下,但很快又恢覆了可怖的笑容,“沒什麽,我只是對這件事感到驚訝,畢竟大人他……在漫長的這麽多年裏,都是孑然一身,從沒見他帶什麽人回來過。”

徐泗對她口中的這麽多年報以微笑,他俯身靠近那塊墓碑,撥開上面的青藤,看到一張女子的遺像,她看上去那麽年輕,不,應該說,甚至有些稚嫩,徐泗推斷她可能還沒成年。鵝蛋臉,大眼睛,靦腆秀氣,小波浪卷發配上波點蝴蝶結,像是一個精致的洋娃娃,她的眼神也像洋娃娃,沒有絲毫生氣。

他的目光下移,甫一觸及到女孩的名字,一股怪力襲來,夜婆猛地拽了他一把,力道驚人,差點把他拽個踉蹌。

“怎麽了?”冷不丁地被這麽一嚇,他驚魂未定地瞪著那張醜陋的臉,心臟快要跳出胸口。

夜婆不動聲色地挪挪她肥胖的身軀,擋住了墓碑,“剛剛您小腿那兒有條蛇。”說著,她把她的左手伸出來,蜷曲的手指正捏著一條花蛇的七寸,徐泗覺得她看向那條蛇的眼神像是在看美味的盤中餐。

“是嗎?多謝。”徐泗白著臉點點頭,扭頭往另一邊走去。

這片墓碑林的最前方一排,矗立著三塊並列的墓碑,碑上還放著精致的白色花圈,看起來像是什麽頂重要的頭號人物。

徐泗自然而然地踱到它們跟前,從右往左,經過的第一個墓碑的主人叫做加爾·馮·範布斯特,當他第一眼看到那張黑白照的時候,身體的血液突然凝固,變得沈重,一直往下墜,像是要把他的胃墜出胃穿孔。

太像了……徐泗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跟尤西幾乎長得一樣的男人,要不是他的神態和一只白色的眼球,他幾乎要以為這就是尤西。

他楞了一會兒,喉結滾動,夜婆善解人意地在旁提醒道:“這位就是我的主人,加爾先生。”

徐泗轉過頭,像是第一眼看到夜婆一樣認真端詳她一番,隨即快步往前走,中間的那塊墓碑比左右兩塊都要高大一些,是一位英俊的中年男人,戴著跟尤西看報時幾乎一模一樣的眼鏡,他沒有做任何的停留,繼續朝最後的,最左邊的那塊墓碑走去。

於是他如願地看到了熟悉的尤西·馮·範布斯特。

照片上的他上半邊臉戴了黑色的面具,遮住了眉心的胎記,從面具兩只孔裏射出來的目光陰鷙冰冷,像是被千年寒冰冰鎮過,如果不是尤西的名字大大方方的刻在照片下方,他可能會更偏向於剛剛的第一位加爾先生是他。

這是尤西嗎?徐泗問自己,他慢慢蹲了下來,跟照片中的人平視,越看越覺得背後泛起一陣涼意。

墓碑上說,尤西是範布斯特家族的長子,範布斯特家族曾經是一國最富名望的貴族,世襲伯爵,後來卻在一夜間被一把火焚燒殆盡,整個莊園的人一個都沒逃出來,從此徹底沒落。

“被燒死的麽……”一陣夜風吹過,徐泗呢喃出聲。

“對,我放的火。”背後突然響起一聲戲謔的嘲諷,“燒盡了這個腐敗的莊園,燒盡了這個莊園裏荒淫無度的人。”

徐泗背後瞬間出了一層薄汗,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又慢吞吞地轉過來,而加爾最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張平淡無波、鎮定自若的臉。

“主人。”夜婆恭敬地彎了彎腰,她本來就矮,這一彎腰,幾乎匍匐到地面。

加爾並沒有理睬她,他饒有興致地盯著徐泗,圍著他轉了兩圈,湊近嗅了嗅,“人?死神?”

“代理死神。”徐泗如實回答,“你是尤西的弟弟?”

加爾輕蔑地挑起左邊眉毛,似乎徐泗沒有資格問他任何問題,“你是尤西的情人?”

徐泗微笑看著他,“你也是死神嗎?”

“哈?”加爾像是被他噎了一道,面色覆雜,十分不屑,“我怎麽會是那種沒用的東西!”

徐泗的微笑收斂回來,“那你是惡魔嗎?”

“如果我說我是惡魔的話,你覺得尤西是什麽呢?”加爾笑了起來,“他當了太久的死神,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加爾!”尤西匆匆趕來,一陣風一般插到兩人之間,推了一把加爾,同時帶領徐泗退後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看著尤西如此冷淡的動作,加爾似乎很受傷,他露出誇張的失望表情,“怎麽,我的好哥哥,你怕我吃了他嗎?”

尤西面沈如水,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徐泗感覺到空氣中劍拔弩張的氣氛。。

“還是說,你怕我口不擇言說出什麽驚天秘密,嚇跑了他?”加爾吐了吐猩紅的舌頭,頑皮的表情像是一個天真活潑愛惡作劇的少年。

場面一度進入詭異的沈默。

“什麽秘密?”徐泗突然側出半個身子,開了口,“你想告訴我,尤西跟你一樣,也是惡魔嗎?”

尤西的背影幾不可查地震了一下,他想回頭看一看米凱的表情,但是脖子卻很僵硬,怎麽都拗不過來,緊接著,他又聽到他說。

“就算是惡魔,那又怎麽樣呢?”

在場所有的人都楞住了,連匍匐在地面不敢大聲喘氣的夜婆都擡起了她醜陋的臉。

“那又怎麽樣?”加爾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他尖刻的笑容放大到極致,像是莊園內那片枯萎卻依舊華麗的玫瑰,“惡魔之所以誕生,是因為他目睹過地獄!你知道我做了什麽嗎?我一把火燒了整個範布斯特莊園近千條人命,而可愛的尤西目睹了整個過程卻並沒有阻止我,他理解我並縱容我,協助我鎖上了所有逃生的門。所以他跟我一起,成了惡靈,再通過互相殘殺,捕食其他惡靈和生靈,成為強大的惡魔。換句話說,我們是世上最骯臟也是最偉大的存在,有著殘忍的天性和沈到淤泥裏消失不見的良心,你說那又怎麽樣?”

尤西站在那兒,沒有阻止加爾的任何一句話,他異常的沈默幻化成堅韌的細線,勒緊了徐泗的心臟,他悄無聲息地伸出手,抓住了尤西缺了兩根手指的手,並感覺到那一剎那,尤西在震顫。

他在害怕,徐泗心想,害怕自己會因為黑暗的過去而遠離他。

“那都已經過去了。”徐泗的語氣帶上安撫,“不管你是惡魔,還是死神,還是凡人,對我來說,你就是尤西。”

尤西終於轉過身,對上那雙燦金色瞳眸的一剎那,徐泗覺得心疼,那眼神是那麽的小心翼翼,近乎帶著懇求。

這邊有情人深情對望,加爾冷笑了一聲,陰陽怪氣道:“恭喜你了尤西,你找到了一個傻到不介意你是惡魔的缺根筋,可喜可賀。”

“怎麽?羨慕嗎弟弟?”徐泗十分不見外地換了稱呼。

加爾的臉色由白到紅,再由紅轉青,像是被扔進了大染缸,“誰是你弟弟,亂叫什麽?照我比你大的歲數,你應該叫我祖宗!”

“誒,小祖宗。”徐泗從善如流,“尤西過來應該是問你借什麽東西的,咱們都是一家人,你能高擡貴手幫幫我們嗎?”

沒想到尤西找的是這麽個厚臉皮的貨色,硬生生被冠上了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名頭,加爾抽了抽嘴角,慣常諷刺道:“尤西只要把他的惡魔力覺醒,沒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這不是棄暗投明了嗎?”徐泗嘆了口氣,“看在他對你這麽好的份兒上,你忍心看我們送死嗎?”

他這句話,讓在場兩兄弟都別扭了起來。

“他什麽時候對我好了?”加爾幾乎被氣笑了,“他要是還顧念一點兄弟情誼,就不會把我一直囚禁在這該死的死神界!”

“我說了,你打不過聶格拉斯。”尤西皺起了眉,他永遠也不知道該怎麽應付這個弟弟。

提到聶格拉斯的名號,徐泗敏感地察覺,夜婆的身體劇烈顫抖了起來,他咦了一聲。

“當然,如果你把他妹妹歸還給他的話,我覺得還有商量的餘地。”尤西意有所指地往地上瞄了一眼。

“這你得問她本人願不願意。”加爾聳了聳肩,“我不會強迫她做任何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