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場面挺尷尬的。

蔣禮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

這個場景他曾經想過很多次，從一開始想著沖上去抱住阿瑜，親他，大聲告訴對方他的愛意……

到後來變成想跟他說說話，道個歉。

而昨天來的路上，蔣禮在想什麽呢？

他心裏只想看看對方。

阿瑜走的時候，聽說好像什麽都沒帶。那他在外面餓著了怎麽辦？沒有錢的話，他要住在哪呢？他還有親戚朋友可以幫忙嗎？

他跟柳飛塵在一起的兩年一直在被騙著吃藥，那個藥有沒有副作用，他的身體還好嗎？

抑郁癥呢？有沒有康覆？

這些問題，伴隨著對郁瑜的愧疚，在中間見不到阿瑜的時間裏一直反覆拷問著蔣禮。

在那些睡不著的夜晚，蔣禮都在想，是不是當年阿瑜也是這種感覺？

光這麽一想，蔣禮都覺得沒那麽難受了。

盡管不足阿瑜痛苦的十分之一，可他也難受過了。

所以，他其實也沒那麽壞對不對？

跋山涉水，說是嬌生慣養也不為過是蔣禮，現在已經三四天沒洗澡了。

因為他不敢在路上停住，他怕他晚到了十分鐘，阿瑜又走了。

他第一次坐了鐵皮火車，在人擠人的車上弄得滿身都是渾濁的味道。

他第一次坐了大巴，跟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擠在一起，那個六歲的孩子踢了他一路。

他第一次坐了黑車，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報廢的車，每走一步都在吐黑煙，時時刻刻都要散架讓人覺得有生命危險……

然而路上所有的辛苦，都在看見郁瑜的第一眼消失了。

阿瑜笑了，看來他過得很開心。

蔣禮這麽想著，情不自禁地也笑了起來。

環顧了一圈，走到了一家有些老舊的房子，門口寫著出租兩個字。

蔣禮走進去，裏面收拾得很幹凈，不像是外面賓館酒店那種程序化的，冷冰冰的幹凈，而是有股說不出來的感覺。

坐在幹凈的床上，蔣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另一邊，郁瑜在洗菜。

這是他幹慣了的活，現在做起來得心應手，閉著眼睛都不會有問題。

可是等他把青菜控水完放到土豆的籃子裏準備端走的時候，他才發現今天自己已經第二次出錯了。

郁瑜雖然幹活並不是特別利索，也不是鎮子上喜歡的那種有力氣的男人，可是他足夠細心，幫老板娘盤過賬的那種細心。

如果不是因為收賬這事太重要，只能自己人來做，只怕老板當場就要讓他去收銀了。

然而今天這個所有人都知道的細心人，卻犯了兩次低級錯誤，這就很引人註目了。

當然，兩個失誤郁瑜都第一時間發現，而且快速改了，也沒有對飯店的生意、對其他人的工作產生什麽影響。

可是後廚才多大，整個飯店才多大，沒過十分鐘，郁瑜今天不正常的事情已經從後面傳到了前面，又傳遍了半個鎮子。

郁瑜發現自己狀態不對就很快改了，比起別的，眼前的工作更重要，於是他趕緊收了心，重新忙起來，直到下班都沒出別的岔子。

可惜，下班之前還是被堵住了。

店裏的人聽說郁瑜的情況，紛紛跑過來問他什麽情況。

畢竟大部分人出問題，都可能是遇到困難。

郁瑜不一樣，大家認識這麽久了，都知道他是個好孩子，除了窮一點，沒什麽出息以外幾乎沒有缺點。

這種好孩子遇到困難，誰能不幫一把呢？

聽到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解釋，郁瑜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解釋道：“沒有沒有，我今天有點分心是因為我朋友來找我了。”

“我們之前有點誤會，已經很久沒見面，所以今天才會有點不在狀態。”

還好郁瑜解釋得快，否則再等十幾分鐘大家都該開始給他捐錢了。

當然最後可能也只有幾百幾千，畢竟大家都是摳門且窮的。

郁瑜好聲好氣地勸走了聚集在一起的人，就算這樣，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奶奶不放心地摸著他的手囑咐：“小郁啊，有事要跟奶奶講啊，千萬別不好意思。”

“對對對，奶奶還有幾個錢，實在不行到時候拿給你應急也是可以的。”

郁瑜的心都要化了，他不知道怎麽報答這種不帶任何要求的善意，只能低著頭，任她們囑咐，然後乖乖地點頭：“我知道的。”

“奶奶你們才是，把錢收好了，別天天掛在嘴邊。”

郁瑜是兼職，只要中午晚上飯點之前到那邊幫忙就行，所以他下中午班的時候也並沒有多晚，甚至蹭了個中午飯才走。

接著在路口那邊稍微問了一下，就找到了在當地體驗特色的蔣禮。

明明是下午了，不知道為什麽洗澡的人還很多，可能因為靠近年關？

總之，澡堂子裏擠滿了人，大人帶小孩，烏泱泱地擠在一個寬闊的房間裏。

當然，都沒穿衣服。

蔣禮在外面躊躇了很久，還是沒敢把褲衩脫掉。

他雖然不是正經的南方人，可是他也真的沒見過這種場面。

明明剛才他只是問了賓館老板這裏有沒有洗澡的地方，因為房間裏沒有，蔣禮以為是因為條件簡陋，所以大家共用一個淋浴室。

沒想到居然沒有嗎！

這裏所有人都在這裏洗澡嗎！

一時間他站在那裏，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裏看。

猶猶豫豫地找了個看起來不太好的角落，蔣禮打算速戰速決，趕緊洗完離開這裏。

外面很冷，熱水沖刷在身體上還是很舒服的，蔣禮幾乎沈浸在這種舒適裏不想出去。好在面前的大人小孩身體一直在，勉強讓他找回了神志。

然而就當他鬥爭了很久，準備打上沐浴露離開的時候，一個罪惡是手攀上了他的肩膀，低沈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讓蔣禮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娃兒，搓澡嗎？”

郁瑜托人進去幫他找人的時候，對方出來的時候表情不太對。

於是猶豫了一下，郁瑜直接進去了。

然後在搓澡的那個臺子上看到了渾身紅彤彤的，像只被煮熟了的龍蝦的蔣禮。

對方趴在那邊一直在叫喚，估計是被搓疼了。

郁瑜再看那個師傅，嗯，宋大叔的朋友，手勁很足，也就是宋大叔那些人才受得了。

先是笑了一通，然後控制了表情，郁瑜走了過去，先跟師傅打了招呼，然後說道：“何叔，這是我朋友，南方來的，沒受過這個，麻煩松一點吧，我怕他哭了。”

澡堂子裏自然是很吵的，水流聲，各個認識的人打招呼的聲音，嘈雜成一片。

可蔣禮偏偏聽到了郁瑜的話，先是捂住了自己的屁股，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郁瑜的笑都快憋不住了，趕緊說：“蔣禮，那你先洗吧，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就出去了。

等了很久，蔣禮才小心翼翼地擡起了頭，確定郁瑜依舊走了，松了一口氣。

他的大褲衩子早就在被這個大叔拽到這邊來的時候，一起被扒掉了。真不知道這個老頭哪來的力氣，他都掙紮不動！

郁瑜在外面沒等幾分鐘，雖然外面寒風凜冽，好在他認識這裏的老板，老板準許他坐在櫃臺那裏，才不至於出去吹風。

蔣禮很快就出來了，郁瑜看了一眼，覺得對方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隔得太久，郁瑜也不知道他什麽表現才算不正常了。

兩個人都沒開口。

蔣禮還在糾結剛剛在裏面的事情，郁瑜是不知道要說什麽。

畢竟兩個人很久沒見過了，之前相處的過程……也不算愉快。

等了很久，還是蔣禮先開的口，他也糾結了很久，最後張口：“那個大叔勁兒也太大了！”

不說還好，他說完郁瑜就噗嗤地笑了，一邊笑一邊解釋：“何叔就是負責在這搓澡的，但他手勁大，所以這裏很少有人找他。”

“估計看你是生面孔，不知道底細才拉的你。”

氣氛好了不少。

想著蔣禮好歹是客人，被鎮上的人帶得很有架勢的郁瑜最後選擇請蔣禮去吃飯。

鎮上的菜都是量大管飽的，郁瑜依舊吃過飯，所以沒點太多菜，還特地叮囑米飯只要淺淺一層。沒想到上來的還是臉盆大的盤子，還有小山似的兩大碗飯。

郁瑜捂著腦門，想著這個飯估計要帶回去，晚上煮稀飯吃算了。

蔣禮則是乖乖的，任由郁瑜安排。

當然，就是扒飯的速度快了點。

洗完了澡的蔣禮自覺恢覆了人樣，腰板終於挺直了。

說話的狀態也慢慢回到以往的風格，只是多了幾絲感覺不明顯的小心翼翼，說話的遣詞用句都是經過考慮的那種。

反而是郁瑜，在小鎮上養得不錯，現在跟誰都能說上兩句話，也不怕人，態度現在隨意了很多：“蔣禮你現在來這不太巧啊。”

蔣禮雙眼茫然，有點不知所措，阿瑜是不歡迎他？

郁瑜跟老板娘打了聲招呼，自己搞了瓶開水，給蔣禮也倒了一杯：“開水，小心燙。”

然後接著剛剛的話說：“我們這裏比較偏，而且冬天很冷。”

“馬上估計大雪來了就要封路了，你得趕緊收拾收拾，不然到時候你走都走不了。”

說完，怕蔣禮不信，他還拿出去年在這拍的照片：“看，去年這裏封了一個多月，正好在過年。”

蔣禮側頭看著郁瑜手裏的照片，的確有些誇張。

郁瑜站在路邊上，身後的雪看起來快一米了，推都推不開。

不過，蔣禮盯著照片多看了幾眼。

去年過年？阿瑜，看起來真精神啊！

雷鋒帽不知道是不是太大了，蓋住了一半的臉，郁瑜在照片裏看起來在整理帽子，可是露出的半張臉，分明是在笑。

看了半晌，蔣禮握著手裏的杯子，慢慢抿了一口熱水：“我今年本來就想休假，封路正好，有理由不回去了。”

“過不過年也無所謂。”

“反正每年過年，都是我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蔣禮苦肉計註意！

看

我們阿瑜現在的日子多麽快樂

除了錢

他什麽都有啦

然後

為蔣禮的皮膚祈禱

搓澡曾經搓破皮的我表示真的很痛

可是冬天洗澡真的很舒服

希望大家都能洗個暖暖的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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