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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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

“話說五年前,叛軍兵臨城下,晁大將軍率僅十萬兵馬,以少勝多,大破敵軍上百萬人馬之陣容。令人稱奇的是,傳聞晁家軍有如神助,沖鋒陷陣時,一曲《國殤》響徹沙場,餘音足有三月不退……”樓上,說書人的聲音極具穿透力地沖破樓板,我手捧酒碗抿下一口,用不著上樓也能想象出那折扇上下翻飛的熱鬧景象。

小酒樓外人來車往,淮河邊上,繁華的揚州城裏好不安詳。

“聽見沒,五年過去了,人家還把你倆吹的都快上天了。”頭頂上喝彩聲一陣接一陣,我嫌吵地扶住額頭。

對面,一身陳舊短衣的高個男子單手擎著酒碗,咕咚咚一碗酒喝盡,哈地長出一口氣,朝我展顏笑道:“綠蘿,這才是家鄉的味道。”

“還說,大個子,怎麽突然有雅興回來找我敘舊了?不到處走了?”我上下打量他一番,還是那副德行,破衣亂發舊長刀,晁大將軍?我嘴角一抽,說是個落魄游俠還差不多……

他低眉,望向懷中,目光驀地溫柔起來。

“小淮走累了,想家了,說想回來看看。”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國難當前,一介琴師亦有不屈的氣節……”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散入午後晴朗的天空中,窗外,柳色青青,男子頭上束發的白布被吹進窗子的風輕輕拂起,露出末梢一抹焦黑,陽光,在懷中殘破的古琴上跳躍,映得那青色的琴身格外好看……

一、

傳說龍生九子,有子名嘲風,被貶作守山。

守,長天之下,寸土不棄。

不帶淩厲的殺氣,卻是頗有份量的一個字。尤其是在亂世。

這個故事,便發生在亂世,與守字有關。

揚州的地方官說要請晁風吃飯,可晁風沒去。

派去傳話的手下品性太耿直,半大小子連個借口都不會編,衣角揪了半晌,支支吾吾:“那個那個,晁大人,我我我我說你怎麽不舒服好?腰疼腿疼肚子疼咋個疼法好……”

晁風扶額,他現在倒是被吵得頭疼。

抄起搭在椅子上的外袍扔過去,好好好你只要不說我坐月子就成!就說頭疼吧!大晚上的,把衣服披上別著涼!

晁風是個武官,目前嘛,做到校尉。

地方官叫他去赴宴當然是為拍他馬屁,可他躲開阿諛奉承,跑了。

不大的二層小酒樓,晁風坐在二樓的圍欄邊自斟自飲,入眼是燈火點點的淮河,入耳是清亮亮的流水聲,以及流水般清亮亮的古琴聲。

良辰好景,清閑自在。晁風跟著琴聲搖頭晃腦,哎呦,話說這彈琴的樂師長得可真夠好看的。

咕,再喝一口。

是了,想當年,第一個把晁風的名字跟龍子嘲風聯系起來的,也是個小琴師。

淮河緩緩流,有人河邊愁。

愁的人是晁風。十八九歲的青年,頂著一臉與英氣的五官極不相稱的郁悶表情,頎長的身形彎得像個球,他坐在淮河岸上,拄著下巴,咬一口手裏的點心,啪,往河裏丟塊石頭。

小琴師就坐在晁風身邊,眉清目秀,瘦瘦小小,兩條細長的小腿不安分地晃來晃去,身上白色的衣裳明顯肥出一圈,整個人瞧上去頗顯寒酸,唯有懷裏那架青碧色的古琴,陽光一照,流光溢彩,好不高華。

古琴太大,幾乎快趕上小琴師的身高,十三四歲的小少年吃力地將它換到左臂下夾著,騰出右手戳戳晁風:“餵餵,傻大個兒,好吃不……”

晁風正愁著,隨口嗯了一聲,又咬了一口。

小琴師接著戳,語氣明顯帶了哀怨:“你把我的午飯吃了快一半了……”

晁風啪地拍掉他的小爪子,拿塊點心往他嘴裏一塞,好了,世界終於安靜了。

不成想,小琴師費力地嚼著滿口的食物,又往晁風這邊挪了挪,清秀的小臉往他面前一湊,鼓鼓的小腮幫裏艱難地擠出話來:“瞎辣呃兒,裏想蝦心四兒呢?樣烏涼甩熱?(傻大個兒,你想啥心事兒呢?讓姑娘甩了?)”

小脖子一梗,嘴裏的點心咕嚕一聲咽下去,小少年拍拍晁風的大腿,語重心長:“年紀輕輕,凡事要看開點兒嘛。說說,哪個叫你一個大男人愁得這麽娘娘怪怪(扭扭捏捏)的?”

咦,當地方言?

晁風終於正眼看他:“你也是本地人?”

“嗯啊!喲,老鄉啊!”小琴師雙手一拍,立馬來了興致,兩下挪上岸去,搬過古琴往腿上一橫,十指細長,往琴上一按,“成,點心就當見面禮了!你慢慢順(吃),我給你彈首曲子,彈完你就不愁了!”

晁風發自內心地苦笑一聲,誰給你的這毫無頭緒的自信?

行吧你彈吧。

曲終,晁風扒在小琴師的肩頭,八爪魚般死不撒手。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汪眼淚往下流。他拿小琴師的衣服當帕子,蹭啊蹭啊蹭啊蹭,車軲轆般反反覆覆就一句話:“哪個讓你彈這個的?哪個讓你彈這個的?!”

小琴師年紀太小,詞似乎就記住幾句,什麽“……旌旗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淩餘陣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好像是講行軍打仗的曲子,讓清脆透亮的少年音一唱,卻絲毫不顯違和,配著技法尚顯稚嫩卻無比生動的琴聲,紮出一陣疼來,又一陣癢。

肩頭上濕了一片,小琴師略顯嫌棄地皺眉,卻也沒把晁風扒拉開:“這曲子叫《國殤》,是古時候楚人的祭歌,我瞧你是個武人,現在世頭這麽亂,你應該是為這個發愁吧?”

小爪子在晁風背上胡嚕幾下,小琴師瞅瞅晁風的長刀,帶點小得意:“應該是讓我猜中了。”

好吧,晁風的確是在為這亂世發愁。

“僚國叛亂,朝廷上內有細作,外有亂軍,前者查不出,後者到有可能防得住。”手裏的點心一掰兩半,晁風遞一半給小琴師,剩下一半丟進自己嘴裏,“我要去戍邊了。”

“戍邊?是了,城裏都不大安寧,別提外邊了。”小琴師托著腮,很有幾分同情地看著他。

是,很危險。戍邊一去,便不知何時回來,或者,能不能回來。可保家衛國的事晁風當然義不容辭,他想不通的是另一些事。邊外民族矯勇善戰,叛軍的實力自然不必多說,可朝廷為何突然給他提了官,叫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武將出任將帥?受命時,久經沙場的老將軍的嘆息,身邊文官的欲言又止,幾個同僚意味不明的竊竊私語……攪得晁風心裏一團亂麻。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死。

但這些,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又怎麽跟身邊這個十三四歲的小鬼說起?

“好了,小鬼,你叫什麽?”晁風甩甩腦袋,把雜七雜八的念頭甩走,擡手揉揉小琴師的腦袋。也虧了這小鬼,讓曲子一撞,心裏是沒那麽發堵了。

“秦淮。姓秦,三點水的淮。”

“淮……?好名字。生在淮河邊上,這地兒叫淮左,你也叫淮……”

“那大個子,你叫什麽?”

“我……我叫晁風,日兆晁,就是平時刮的那個風。”

話音剛落,小鬼反倒低下頭去不做聲了,略一沈吟,才擡頭道:“傳說龍生九子,有個被貶作守山的龍子,就叫嘲風。”

晁風轉過臉來看著他。

“龍子。”秦淮將兩手分開,分別往兩邊輕推一下,“守城,守山。”

晁風默然片刻,“我與皇室……並無親緣。”

“並無親緣,可你有龍子的名字。”秦淮註視著他的眼睛,“不論這名字給你帶來了什麽,山有龍子鎮守,我相信定能風調雨順,堅不可破。”

“戍邊一去不知多少年,我不知還有誰會記得我。”

“你自己都說了,生在淮河邊上,我也叫淮。我記得你,就是這淮左之地記得你。”

二、

誰也沒料到,晁風的命會這麽大,連他自己也沒料到。

他去戍邊了,活著回來了,還打了場漂亮的大勝仗。

而且,從叛軍來犯到將他們一舉擊退,不過四年時間。

晁風一戰成名。

二十三歲的他,凱旋而歸,榮升校尉,“禦龍晁家軍”的名號,家鄉人民帶著驕傲叫出,傳遍街頭巷尾。

只有晁風自己明白,他的信念除了遼闊的國土,還有一個瘦瘦小小的白色身影。

守山龍子,嘲風,晁風。

淮河邊上,少年偏過頭來,望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許諾。

我記得你,就是這淮左之地記得你。

酒樓裏,琴聲終了,晁風擡起雙手鼓了鼓掌,笑著將杯中殘酒飲盡。又是兩年,自己已經二十有五,守土之名越來越響,當年那小鬼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吧?六年過去,也不知他怎樣了,還那麽話嘮嗎?娶妻沒有?琴藝精進沒有?他……還記得他嗎?

欸,旁邊的琴師怎麽不彈了?晁風仔細回味,驀地覺得這戳人內心的琴聲頗像當年那個小家夥,不同的是,技法精湛了數倍,曲中似乎也多了些成熟與沈穩,就好像琴聲也會長大一般……

怎麽還不彈?晁風擡頭瞅瞅這位清俊的白衣琴師,內心再次感嘆一聲養眼。哦,明白了,是要他點個曲子對吧!

晁風咳嗽一聲:“那個,小兄弟,都說柳三變的詞有名,會彈不?彈來聽聽好了。”

其實晁風不大喜歡艷詞,奈何不甚精通音律,加上幾杯小酒下肚記性大打折扣,詞曲裏能想起來的只剩柳永的名號了……

還不彈?養眼的琴師一雙清亮的桃花眼,修長的手指擱在琴上未動,只是盯著晁風看,兩眼一眨不眨。怎麽?晁風額上沁出幾滴冷汗,是因為他離家在京城待太久了,這琴師聽不明白他這混著京都腔的本地口音了?

太尷尬了,晁風眼看著琴師抱起琴來,緩緩朝自己走來。這這這這是要幹啥?

琴師走到晁風面前停下了。

沒說話,也沒拿琴掄他,琴師專註地看著晁風,看的好認真好認真。

再開口時,桃花眼裏已蓄上了一汪笑意。

“餵,傻大個兒。”他彎下身,含笑道,“我現在……會彈全首的《國殤》了,要聽嗎?”

晁風楞住了。

“小……小鬼?”

四、

秦淮長得真好看。

不光晁風這麽覺得,晁家軍所有見過秦淮的人全這麽覺得。

漂亮的桃花眼裏自帶一股靈氣,眉目如畫——柔和清新的水墨文人畫,耐看得很。

和六年前相比,秦淮明顯抽條長開了,素凈的白衣包裹下,似乎顯得更加清瘦了幾分,卻是愈發的清俊逼人了。

好看的秦淮正坐在墻頭上,兩條修長的小腿還和小時候一樣,不安分地微微晃動著,身邊坐著晁校尉。

晁校尉丟只雞翅給他,自己拿著這對翅膀的另外一只戳戳他的臉:“行了淮啊,夠瘦的了,多吃點多吃點,別瞎保持什麽身材了……”

秦淮翻他一記大白眼,摟著古琴翻過來倒過去地研究新鮮出爐的邊疆地形圖。

晁風的軍營裏人聲鼎沸,一切對秦淮來講都那麽新鮮。他揮揮雞翅膀和路過的軍士打個招呼,桃花眼彎成好看的月牙:“乖乖隆地咚(感嘆詞,表示讚嘆),這就是守土的軍隊啊,傻大個兒,你混得不錯啊,那幫說書的沒誆我!”

說一句,咬一口手裏的雞翅,再拿手肘懟一下晁風。

晁風點著頭嗯嗯嗯,是是是,你個小匣子(小孩子)小心點兒別把油滴到圖上滴到琴上滴到衣服上……

說來也奇怪,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只要這家夥往身邊一湊,晁風立馬整個人都放晴了,哭也好笑也罷,所有情感在秦淮面前全都顯得自然而然順理成章,不壓抑也不刻意,好不舒坦。

小鬼啊小鬼,你是屬太陽的嗎?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琴聲委婉,一闕《揚州慢》繞在空氣中,揚州邊陲的軍營裏,繞進徐徐流淌的淮河。一群酒酣胸膽尚開張的軍士難得地沒忙著“哥倆好,四季財”地劃拳,托起下巴,抱起雙臂,安靜地聽著秦淮的輕吟淺唱。向來忙碌嘈雜的軍中,少有地出現了幾分寧靜的氣息。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言厭兵。

揚州,已遠不如從前繁華。唯有淮河潺潺的水聲,久久不變,似是在向世人昭示這座城市保持著的貴氣。亂世,沒有永久的興盛與繁榮。

揚州變了,而淮河未變。

淮左之地變了,而秦淮,未變。

亂世裏仍有亮色。

晁風擁著長刀,靜靜地看著他。時間怎的對一個人如此慷慨,六年前的靈氣與沈靜,半分未減,反倒被歲月賦予了新的沈澱,玉石一般,打磨的愈發光亮。

六年的時間仿若一瞬。無需什麽來填補這段空白,他們,好像是昨日初見,又仿佛,相識多年。

四、

事實證明,秦淮是萬能屬性的。

他認識的人太多了!

晁家軍官方配發的糧草沒了,他能找到販糧的商船;來點什麽病啊疫啊,他手裏有各路人馬給的民間方子;二十上下的軍士大多血氣方剛,腦子轉的往往沒有行動快,磕了碰了或惹了點兒啥事兒……內有晁風拿軍紀拾掇得服服帖帖,外面秦淮早就薦了醫師,天捅破了他也能找到人擺平,眉眼彎彎嘴角彎彎,不聲不響地把路鋪平。

世道太亂,亂世裏的明槍暗箭往往比沙場上的更難防,他們猶如一對默契的戰友,晁風在前廝殺,秦淮在身後美其名曰被他護著,實則不知幫他擋了多少冷箭。

晁家軍停在揚州,誰敢說他們沒文化晁風瞪誰,白天秦淮趴在墻頭上看他們列隊出操,晚上抱著琴往膝上一橫,大江南北的曲子張口就來,再偏遠山區來的人都能聽高興了,聽到晁家軍人人都能隨口謅上兩句詩詞歌賦來。待軍士們睡下後再抱著琴跑去酒樓茶館上工,晁風第二天見到他時他哈欠連天。

晁風哭笑不得,小鬼你當你是鐵打的?小鬼拿白眼翻他,自顧自地哼歌,“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哼完拿手肘一懟晁風:“我只知道你手下那幾個半大小子都不天天吵著想家了。好好打你的仗吧,傻大個兒。”

晁風想過謝他,給過他報酬,在全體手下的鼓動下也請他吃過飯,秦淮拿過銀子來看也不看,反手給他塞回去,吃飯倒是不拒,財迷地為了那麽幾文的零頭跟小二唇槍舌戰,晁風一不留神,他悄悄付了錢。

晁校尉郁悶不已,你跟我還來這一套?秦淮又翻他一眼,是啊你跟我還來這一套?

身旁,長刀和古琴擱在一起,默不作聲地瞧著他們。

五、

亂世還是亂世。

揚州開始顯出蕭條樣子。叛軍入侵的腳步近了,城裏,人該走的都走了,黃昏,清角吹寒,響徹了一座半空的城。

晁風開始忙了起來。清河、瑯琊……手指一一撫過地圖上的地名,隨著淪陷的腳步。眼看快逼到京城,他這支“禦龍晁家軍”作為一條神龍被鄭重其事地召喚出來,去保衛皇宮裏那條真正的龍脈。

世道一亂,人心也跟著亂。晁風尚在揚州的時候,不止一次見秦淮額上帶著傷回來,問他,他滿不在乎地抹一把血漬,沒事兒,街邊的毛孩子不懂事兒。

常去的那家二層酒樓,還在不怕死地開著。樓上琴聲傳來,一陣一陣,樓下有人拿紅色的大字,在門上刷了明晃晃的兩行詩句——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為士大夫所不恥也。

秦淮抱琴走過,不知哪兒來的低語,細細碎碎鉆進耳朵:“下賤……好不要臉……”

秦淮下賤嗎?

晁風只知他渾然不管世道如何,依舊我行我素地抱著琴,走到哪兒也不割舍。從不像士人一般對晁風的軍務品頭論足,但晁風一有什麽事,一開口他肯定辦到,半分遲疑也沒有。城外,戰火燒過的土地屍骨散亂,晁風將長刀□□土壤,細數著風中顫動的熟悉的衣冠殘片,眼見那抹素白經過他,盤膝坐下——

古琴橫在膝上,手指翻飛,一曲《國殤》響徹沙場。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磁脆的聲音微帶上了沙啞。

英靈們多少個夜晚伴著入眠的琴曲,如今,送他們長眠。

晁風唯一一次看見秦淮掉淚,是為了他。

忘了是這幾年大大小小的戰役裏的哪一場,晁風當時看著身邊的下官,琢磨著是不是自己揮刀揮得太拉風了,要不然怎麽全都齊刷刷地轉頭看著他?行行行我知道自己很帥,好好打你們的仗吧別看了……沒等開口,背後猛地一陣劇痛,身子一晃,栽下馬去。

晁風時年二十六,被敵軍一個小頭目在背後猛砍一刀,被手下們速速運送回城。

該死,人太累了感官就容易遲鈍。知道那小鬼不是鐵打的,忘了自己也不是。

晁風醒來時胸口悶脹得幾乎吐血,剛想動彈,迎面一張年輕姑娘的臉對他怒目而視,啪地一掌拍在他頭上,重又將他拍趴下。

“牲口嗎你? !”姑娘怒道,“起那麽快幹嗎,老老實實趴著!”

晁風好不委屈,那你丫還拍我……

“年輕人,那麽不要命幹嗎,瞧把跟來的那個白衣服的小哥哥急得。”見晁風終於老實了,姑娘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繼續收拾桌上瓶瓶罐罐的藥,“你呢,好的差不多之前先在我的醫館裏好好待著,啊對了,好消息,這一仗你們晁家軍沒輸,叛軍先撤了,你也要升到將軍了。”

“……秦淮跟來了?我去哪個讓他跟來的?!”

“我後半截話你聽了沒有?!”姑娘照他腦袋又是一掌,然後一臉陶醉狀捧起了臉頰,“我的天,那小哥哥長得可真好看……”

秦淮氣喘籲籲出現在門口時,晁風還是沒出息地慫了。他默默地把臉埋進枕頭裏,連和身邊秀氣可愛的小醫師綠蘿姑娘搭話都顧不上了。

默默地趴著,默默地等著挨訓……誒?怎麽一向伶牙俐齒的秦淮這時反倒不吭聲了?

一擡頭,只見秦淮死死咬著嘴唇,攪著衣角,臉色煞白,眼眶裏一抹水光滾動著,卻硬是沒落下來,忍得渾身發抖,半晌,掄起古琴,朝著晁風的腦袋,咣地一琴。

牙咬的咯咯直響,秦淮通紅著眼眶死盯著晁風,忍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來,帶著哭腔。

“我就你這麽一個朋友……你還真不要命了?!”

咣,又是一琴。

晁風沒來得及心疼自己的腦袋。當著綠蘿的面,秦淮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半跪下來,挑了個沒受傷的肩膀把臉埋進去,扒在晁風肩頭,和晁風六年前一模一樣,死不撒手,八爪魚一般。

綠蘿似笑非笑地看著呢,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嘲風變赑屃的晁將軍,二十多歲的爺們兒,丟死個人了……晁風掙紮著坐起來,本想把秦淮扒開,可手一落到秦淮背上,猶豫片刻,變成了輕拍。

肩頭上濕了一片,人的眼淚,原來是這麽滾燙的。

秦淮只有一個朋友。沒錯,他認識很多人,可珍視的人只有晁風一個。

人緣是爹給的。爹是個商人,認識的人多,為他積攢了大把的關系,可士農工商排最末,十年前到海外運貨時風浪將船掀翻,屍體沒處去尋,連風風光光做個衣冠冢都不被允許。

別人不肯好好祭奠父親,那他就自己來。自此以後,秦淮只穿白衣,以此來為父親守孝一生。

琴技是娘教的。娘在出嫁前,是教坊的歌姬。

五年前叛軍來犯,淮河畔大火,當秦淮匆匆趕回揚州時,除了那把青色的古琴外,只尋到了一把飛灰。

他自此抱琴在懷,在淮河邊上長住下來。微涼的琴身靠在胸口,去哪兒也不放手。名字是娘取的,他與這河、這土地是一樣的名字,亂軍近了,可他不能走,哪怕死在這裏。

從小到大,幫他的人沒謀他的人多,真心待他的人比瞧不起他的人少。活這二十一年,他練就了一身八面玲瓏、左右逢源的本事,也知道被人看輕是什麽滋味。

相識遍天下,知交無一人。直到一年前,他再次遇見晁風。

習武的晁風,有著龍子名字的晁風,當年要被發配守邊的晁風,十四歲那年初識的晁風。

整整記了他六年的晁風。

六、

淮河淌啊淌,綠蘿笑嘻嘻。

“養眼的小哥哥。”山寨版的西湖醋魚當午飯,綠蘿拿筷子戳一戳秦淮,又指指已好了大半的晁風,“你那天緊張得都哭了耶,是在心疼這個大個子嗎?”

啪啪啪,咣咣咣,秦淮和晁風雙雙扔了飯碗,聯袂蹦了起來。

晁風酸的齜牙咧嘴,秦淮也跟著,一邊齜牙咧嘴一邊艱難地反駁:“姑姑姑姑娘你想多了……我我我只是怕耽誤了打仗!對,怕耽誤打仗!”

綠蘿轉著眼珠,慢悠悠瞅瞅他倆,撇撇嘴,不置可否。

朝廷上來了命令,說等晁將軍傷愈以後,要他再次出山,率領晁家軍,完成最後一次守城之戰。於叛軍,是勝是敗,都在此一舉了。

晁風默然領命。

守山龍子,能不能護好龍脈……若是叛軍入城,不光是皇室,全部國土都會遭殃。

淮河曲折,龍子生長於此,心中堅決。

他心裏,有想守護的東西。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那清亮的琴聲太撩人,他還想一直聽下去,除非……

偏頭過去,看看身邊撫琴的秦淮似乎自己並不是在小醫館裏暫住養傷,而是真的在和身邊的人,在淮河邊上,在揚州城裏,過著安寧的日子,並且,已經過了很久。

廿四橋邊,紅藥開了,這安寧的日子,好像,還會過上更久。

紅藥盛開的季節裏,秦淮不告而別。

離會戰還有段日子,天下著點小雨。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身首離兮心不懲……”秦淮和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一曲彈罷,抱琴起身,向晁風拜了一拜,隨即,衣袂飄然,轉身離去。

綠蘿聽到動靜追出來,看到的只有秦淮遠去的背影。

略顯寬大的白衣在身上微微晃蕩,秦淮把琴護在懷裏,用脊背遮擋住雨,身子是輕輕彎著的。

晁風追出兩步,停在雨中,雨絲柔柔地打在身上,一片癢癢的涼意。

綠蘿的調侃不無道理,他發現自己心裏一直是有秦淮的一席之地的。

是了,當然有心意,不然怎麽會第一次見他就毫不顧忌地拿他點心,怎麽會和他有那種莫名的默契,怎麽會聽到他彈琴心裏就是一片刺癢的微疼,怎麽會每次帶兵途徑淮河都忍不住駐足?

可他要去哪兒?

自己都還沒走,為何他要先離開?

晁風站在雨裏,靜默地看著那抹素白遠去。

沒有追。

時值紅藥花放,晁將軍率禦龍晁家軍,駐紮京城門外,迎戰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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