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五、宿命

關燈
寒假結束以後,殷遇再也沒去上學,他開始跟著楊老大做事。

殷遇智商很高,觀察力驚人,性格又有分寸,豁得出去也沈得住氣,因而很得賞識,在楊家幫裏的地位漸漸上升,半年不到便儼然成了氣候。好幾回皓康放學回家,都能碰見殷遇從自己養父的書房裏出來,應該是來匯報工作的。上次的爭吵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即使在樓梯上碰見了,也都不尷不尬地擦肩而過。但皓康總會忍不住偷偷回頭看他,眼神中流露出擔憂。

直到有一天,兩人再次在家裏碰著了,這一次,殷遇居然主動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皓康十分高興,以為兩人的關系終於能緩和,卻意外瞥見殷遇衣領上的血跡。

他以為殷遇受傷了,緊張得不行,沒想到殷遇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說:這不是我的血。

皓康問,那這是什麽人的血。

殷遇嗤笑一聲,答道:死人的血。

殷遇回到了雕敝破敗的福利院,兩個月前,他就從這個地方搬出去了。今天不知為何,他卻突然想要回去看一眼。推開自己房門的一刻,他有些意外地看到了海倫呆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海倫聽見聲響,回過頭,與殷遇視線交錯的一剎那,淚水從她的眼中直直墜下。她撲倒殷遇跟前,用力扇了他一巴掌,然後蹲在地上,慘烈地哭了起來。殷遇的不辭而別讓她又悔又恨。

當天晚上,兩人發生了關系,纏綿不休。

不僅心愛的女孩為自己奉獻了身心,而且在楊家幫裏越來越受重視,吃穿用度都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在殷遇迄今的人生裏,這是一段如夢似幻的好日子。

只可惜那時候,饒是殷遇心智再成熟也不過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木秀於林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但面對人心之詭譎與險惡,他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楊老大是個很矛盾的人,他壞事做盡的時候不信因果報應,平日裏卻熱衷占蔔問卦。當年老瞎子說,他後半生的運勢與皓康的命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便深信不疑,將一個與自己毫無親緣關系的孩子錦衣玉食地一手養大。這就不難想象,當有人揭發了殷遇就是當年福利院裏被批與楊皓康“此二人命數相克,有人註定大富大貴,而另一個將死無全屍”的人時,楊老大會作出怎樣的決定。

沒想到,就在楊老大雲淡風輕地對殷遇下達死令的時候,竟被躲在書房門後的皓康偷聽到了。皓康連忙跑到塘街去,讓好友趕緊逃命。殷遇起初不願相信,但就在兩人爭執不休的當口,殺手已經來到了他的門外……幸運的是,在皓康與海倫的掩護下,殷遇還是逃出了生天。只是,就因為一個可笑的命運詛咒,在這偌大的天地間,竟再沒有他可以容身的地方。

他蓬頭垢面地流浪在街頭,猶如過街老鼠躲在不見天日的暗巷裏,直到幾天後,一輛豪華的轎車款款停在了巷子口,車窗緩緩落下,露出了一張殷遇熟悉的面孔。後座上的人,正是那個曾想強占海倫並對他毆打羞辱的王公子。

只聽見王公子嘴角一挑,嗤笑道,楊老大氣數已盡。

時間從不會停下腳步來安慰倒在路旁的失意者,轉眼間,又一個十年過去了。

這十年裏發生了許多變化,先是黑道的權力更疊。

最早被吞並的正是王家。五年前,一個叫做唐霓的緬甸華人建立了唐幫,此人極神秘,每次出現在人前都戴著面具,沒有人能摸得清他的來歷和底細,但有傳說他曾為王家賣命,做的是沾毒的生意,後來才自己獨立門戶。唐霓的手段極狠,為了立威,當眾廢了王家獨子的一條腿,卻又懂得施恩,手下的人都對他忠心耿耿。不多時,便將王家蠶食幹凈

之後便輪到了楊家。楊老大年事已高,多疑又固執,導致人心離散。這些年,楊家幫的根子早已被蛀得千瘡百孔,碰上一個年輕強勁的對手,只不過加速了它的衰朽滅亡罷了。幫派元氣大傷,楊老大中風臥床,再也無暇顧及其他。

楊皓康在大學畢業後接手了家業,但他選擇了洗白。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楊家多年積攢下的財產依然頗為可觀,他便用這筆資金,帶領著手下的一夥年輕人開起了公司。皓康為人仗義,有凝聚力,眼光也不錯,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這一天,是楊皓康與妻子結婚十周年紀念日,也是他兒子的九歲生日。他和海倫在別墅裏舉行了一場不算隆重但溫馨精致的派對,結果卻來了一群不速之客。一群黑衣打手在前邊開路,簇擁著唐霓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只見他徑直走到楊老大的輪椅前,陰鷙一笑,彎腰脫下面具,宛如飲血的戾劍出鞘。

唐霓,就是當年逃走了的殷遇。起這麽一個名字,才能讓他時刻記住自己從哪裏來,他是塘街裏的一塊爛泥。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他到了什麽地方,經歷了什麽。

但楊老大知道,這人是回來覆仇的。

已經一點四十了,離說好的開拍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分鐘,鄭偉勝卻依然沒有出現。

這時候,助理劉路快步走進了攝影棚,將一臺手機遞到喬可均面前:“喬主任,鄭導讓您接電話……”

跟前響起熟悉的腳步聲,溫白凡從劇情裏回過神來,擡起頭,頗有些疑惑:“拍完了嗎?幾點了?”

“先不拍了。”喬可均扯下領帶,隨手一卷塞進溫白凡的雙肩包裏,伸手一提背到自己身上,轉身去摁電梯,“邊走邊說,有情況。”

溫白凡不明所以地站起身來,顛顛跟了上去。

“你說哪個導演失蹤了?”

“簫韶。”

那一場生日宴的結局異常慘烈。

殷遇將一針高純度的毒品註入了楊老大的靜脈,算是將他當年遭受的痛苦親手奉還。殷遇仔細地撣了撣衣袖,這才轉過身,細細打量起一旁的兩位故人。

皓康不可置信地看向殷遇,表情驚愕又悲傷,而在他身旁,海倫用力摟緊了懷裏的小男孩,死死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

殷遇的視線掃過兩人手上的婚戒,突然爆發了一陣刺耳的笑聲。他的聲帶受過傷,雖做了手術,但難免留下後遺癥。只聽見他用鬼魅一般的聲音,陰測測地命人將那對母子強行分開,將孩子綁在了庭院中的一棵參天大樹上。

殷遇掏出了一柄輕巧的□□。

槍聲響起,鏡頭一暗。

畫面再次亮起時,楊皓康轟然倒在了孩子身前,胸口綻開了一朵血花。

通過海倫的講述,過去十年被掩蓋的影像都一一呈現在殷遇眼前。

殷遇離開後不久,海倫便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好不容易瞞到了高考後,這件事情終究還是曝光了。因她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陳家爸媽感到憤怒又羞恥,便勒令海倫將孩子打掉。

最後,還是皓康站了出來,不僅承認了自己是孩子的父親,還答應迎娶海倫為妻。他自知力量有限,無法拯救旁人的命運,只好用這種特殊的方式來延續殷遇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血脈。

海倫對殷遇說:這十年,我早就愛上了皓康,我們生活得十分幸福。如果不是你,我們還將幸福一輩子……

說完,她便在天臺上縱身一躍,自殺身亡。

殷遇親手在楊家放了一把火,將這荒謬的愛恨舊事燒了個幹凈。

他回到了塘街,找到當年的那個給他摸骨的算命先生。老瞎子此時已經八十多歲了,發須盡白,說話都不太利索。殷遇沒說出自己的身份,只讓老瞎子給他算上一算。

老瞎子感嘆了一句,這是大富大貴的命相啊。

電影的最後,殷遇已經很老了。

他這一生被尊為黑道教父,富貴無匹,兒孫滿堂,惹人艷羨。

殷遇九十歲的壽宴正是新年的頭一天。那一天,酒席的排場很大,往來賓客絡繹不絕。當殷遇被長孫攙扶著顫巍巍出場,喧嘩的場面有一瞬間變得寂靜無聲,隨即又錯落響起了人們恭謹的問候,熱鬧的氣氛更勝之前。

次日清晨,護工驚訝地發現,殷遇已經在睡夢中安詳地去世了。

他雙眼緊閉,嘴角帶了些許笑意,沒有人知道,在這位叱咤風雲的大人物生前的最後一場夢裏,到底夢見了什麽。

楊皓康無疑是整部電影最令人惋惜的角色,他身上有著未被俗世磨蹉的天真爽朗,可愛,因而可憐,就愈發襯托出殷遇的可恨。在那個圖解的帖子底下,不少短評都為殷遇狂風驟雨式的報覆行為感到不解,但凡他的性格裏少一分陰鷙,少一分偏執,哪怕在覆仇前給對方一個辯白的機會,那麽局面都還有被挽回的餘地。

也有網友認為故事很難走向美好的結局,因為海倫的移情,兩個男人之間的戰爭便是不死不休。還有的人表示,海倫只是沖突與爭端的象征,殷遇和皓康之間真正的矛盾,是錯位人生和懸殊遭遇導致的必然悲劇。在眾多言論之中,有一則短評得到了不少跟帖,只見其中寫道:

“這個電影講故事的方式很特別,它並不正面描述苦難,也沒有長篇累牘地刻畫傷痛,煽情之處連配樂都十分克制,場面的描繪有種日常化的溫柔。譬如著名的長鏡頭,夕陽下奔跑的一幕,熱血,溫情,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淒美殘酷。在這個情節點過後,每當殷遇和皓康出現在同一畫面,兩人身上便會出現越來越明顯的光影變化,投射在殷遇身上的光線漸漸變得黯淡,這是對人物命運的一種暗示。

從六歲到十六歲,再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兩位主人公經歷了兩次長達十年的離別。在第一個十年裏,殷遇的成長是明線,而到了第二個十年卻成了暗線。沒有人能夠確切地說清楚,在那消失的歲月裏,殷遇到底經歷了什麽。盡管觀眾可以從人物的細節變化中窺見一二,但因為沒有被直接呈現在影片之中,便難以喚起多數人的同情。只是,比起率真善良的皓康,殷遇的狠絕更讓我動容。在和命運曠日持久的對抗中,恨往往比愛更有力量。他的恨意有多麽激烈,也就暗示著他曾遭受的苦難有多麽深重。他在奮力對抗自己的命運,縱使徒勞,卻也有一種悲壯的意味在裏頭。

皓康的幸運在於他可以做出善良的選擇。被領養的那一天,皓康得到了庇佑,有了姓氏,他便站到了陽處。他不理解殷遇對權力與金錢的渴望,是因為他不懂窮人的卑微與尊嚴,也沒有真正反抗過什麽。那些固然是很世俗的東西,然而正是這些世俗的東西,才能滋養與維持人性中的善良與真誠。

很多時候,我們都以為自己擁有無數的選擇,但事實上,我們都只有唯一的選擇。使人們做出選擇的,是命運,而能夠成為一個好人,是幸運。”

就劇情而言,海倫雖是女主角,但殷遇和楊皓康之間的交錯與映照才是這部電影的焦點所在。而令人意外的是,虞冰卿的演繹卻讓這個看似花瓶的角色成為絲毫不遜於兩位男主角的耀眼存在。

她將人物情緒揣摩得到位,年少時追求愛情的明艷率真,情感錯位的悵然若失,移情時的掙紮,別離時的懊惱,歷經變故後的無言悲哀……那時還不到十八歲的虞冰卿將陳海倫率真、無畏、懵懂、矛盾和掙紮的覆雜心理表現得那麽真實,那麽合乎情理,那麽淋漓盡致,以至於在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由於這個角色帶來的後遺癥,她的觀眾緣都說不上太好——搖擺不定的愛情從不會是影視作品歌頌的對象,只因人性對背叛者由衷感到不齒。

也毋怪當下的明星在挑選角色的時候總會優先考慮人設討巧與否,畢竟大多數的觀眾都難免因戲生情又因人移情,將虛擬的角色與演員真實的經歷混為一談。人們都傾向相信,一個人的秉性與品位,都會投射在他們所塑造的角色裏,扮演者必須打心底對人物產生理解與認同感,才能將角色演繹得入木三分。從《棠棣之花》兩名男主演後來的經歷來看,這種看法也未必全無道理。

飾演殷遇的孫家毅,戲裏戲外都是一派憂郁冷漠的氣質,當時《棠棣之華》獲獎以後,許多記者對他進行采訪,從流傳下來的視頻可以看出他話很少,精神狀態也相當游離。因為沒有專業的團隊,孫家毅單獨與媒體打交道時,常怠慢對方而不自知,因而被嘲作“耍大牌”“沒禮貌”,逐漸累積成大眾心目中一個固定的印象。

直到十餘年後,他自殺未遂的新聞被爆出,人們才赫然發現,這個經常在影視作品裏飾演反派的演員,竟然常年深受抑郁癥之苦。但因他的粉絲少,關註度不高,這則報道不過占去娛樂版面角落裏的一小塊,大小甚至比不上同版頭條虞冰卿出席新片《晨空》慶功宴的照片上的一襲裙擺。

飾演楊皓康的顧德明比孫家毅的遭遇要好上不少。他的長相陽光俊朗,眼睛滴溜溜的有些鬼靈精,咧嘴一笑還會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十分討喜。在最開始的時候,顧德明是三名演員裏觀眾緣最好的一個。

眾所周知,虞冰卿在拿了第一個影後之後便息影兩年考大學,與此同時,和她同齡的顧德明一鼓作氣拍攝了好幾部熱門電視劇,為自己攢下了不少人氣。只是好景不長,過於千篇一律的熒幕形象最終還是讓觀眾對他產生了審美疲勞,不到三年的時間裏,顧德明便從炙手可熱的當紅小生變成收視□□,名聲也漸漸沈寂下去。

最終,顧德明選擇了退出娛樂圈,開了一家高級私房菜館,之後便是娶妻生子,小日子倒也過得有滋有味的。巧的是,後來《晨空》劇組的慶功宴就在他家餐廳舉行。海倫和皓康時隔十七年重聚,二人的合影一時被廣為流傳。在那張照片裏,顧德明眉目間還依稀能看出幾分昔日的模樣,但體態比起當年要發福不少,氣質與從前更是判若兩人。

看到顧德明的變化,許多人才恍然意識到,站在他身邊的虞冰卿彼時已年過三旬,令人驚嘆的是,在同齡人長成了這般模樣的同時,她的容貌體態竟猶勝當年。十七年裏,他離開了聚光燈,像個普通人一樣過上了世俗又幸福的生活,而她一路扶搖直上,成為了那個商業電影崛起的時代裏最耀眼的女星。當人們還在對顧、虞二人迥然跌宕的星途唏噓不已,就在第二天,孫家毅自殺未遂的消息不脛而走。這三人的性格和遭遇都與電影裏的角色在某種程度上暗向契合,圈內人不由得感嘆導演簫韶選角眼光之犀利。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虞冰卿一直擔任簫氏電影中的女主角,被譽為“永遠的簫女郎”。如果把她的演藝生涯拍成電影,那麽簫韶就是她成名之路上最重要的一個角色。然而話說回來,虞冰卿的成功固然離不開簫韶的一路扶持,但也與她自身強大的角色塑造力密不可分。

在《晨空》紅遍全國之後,虞冰卿突然宣布半隱退,並火速辦理了移民手續。電視臺曾為此專門發行了一期紀念節目,歷數她過去十七年的演藝經歷。不少觀眾看完才驟然發現,虞冰卿竟演繹過如此之多的經典角色,如果不是一直密切關註著她的影迷,甚至會驚訝——啊,這些看起來天差地別的角色,居然都是同一個人演的!

“我始終記得當我第一次站在鏡頭前,一位老師對我說過的話:角色不能只是推動情節的工具,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欲望,有愛憎,有過去和未來。”在這期紀錄片節目中,虞冰卿淡然自信地一笑,“沒有缺陷的人格是缺乏藝術價值的,作為演員,比起討喜的人物,我更傾向於挑戰那些不能以好壞一概而論的角色。我會克制自己,告誡自己,切勿像法官一樣居高臨下地審判別人。更重要的,是沈沒到人物的內心深處,去觸摸他們覆雜的真實。”

一段影片剪輯被安排銜接在這段采訪之後,那是《棠棣之華》中陳海倫縱身一躍前的場景:

海倫神情空洞地回過頭去,瞳孔之中的光彩消散殆盡,她的視線從殷遇的腳尖緩緩向上,眼神如同長街上漸次亮起的街燈,又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飽含恨意的目光變得清晰而濃烈。此刻站在她對面的,不是久別重逢的故人,而是她平靜生活的入侵者和破壞者。

但緊接著,在與殷遇視線相接的剎那,伴隨著配樂裏零星一個音符的沈沈落下,一滴眼淚湧出她的眼眶,如刀鋒般刺破了臉龐。

猝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控,海倫先是一驚,繼而從眉梢眼角流露出幾分悲傷的意味。但再看時,她眼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被迅速消解了,猶如河水從峽口處奔騰而出,又瞬間沒入廣闊平靜的大海。不過數秒的鏡頭,配樂無聲,場面仿佛定格,卻讓觀者感知到好幾層情緒的疊進。在靜止之中迸發的沖突和轉變令人驚嘆,也教人費解。

她的眼神裏究竟包含著什麽?海倫這一生,最愛的人究竟是誰?也是這一幕,後來成了讓影迷們爭論不休的一個話題。有不少人更傾向相信,海倫口中的移情別戀只是愛恨交加下的言不由衷。

這個片段結束後,主持人問虞冰卿,在演繹過的眾多角色裏,哪一個和她本人最為相像。虞冰卿笑了笑,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她們都是我,也都不是我,我只是碰巧被他們的創造者選中了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