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三、醋意

關燈
笑看風雲和貧煩的婚禮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忘塵都沒有露面。

等再次上線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之後的事了,忘塵將自己失蹤的原因淡淡敷衍過去,只推說三次元有時要忙,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追問。

只是相處的氣氛到底還是變得尷尬起來。

饒是溫白凡再遲鈍,也能感覺到忘塵對自己無端生起的敵意。

本來不想和女人計較,但被使絆子吃了幾回啞巴虧之後,他也禁不住有些窩火。

他生氣的表現就是不理人。

於是人們漸漸發現,貧煩在線的時間就變少了,即使在線,也多數時候都在劃水,戰場上再也很少看到那些充斥屏幕的招人煩的文字泡。

與貧煩的漫不經心形成鮮明對比,忘塵的技術日益精湛,如同勝利女神一樣經常帶領全隊拿下boss刷新紀錄。

到了後來,只要隊伍裏出現忘塵的身影,大家的士氣就會被鼓動起來。而只要貧煩出現的場合,所有人都會陷入沈默。

就在兩位女神的人氣實力此消彼長的拉鋸之中,一個Go sing的新人申請加入了幫會……網絡就是這樣的,你以為真實的人,其實只是一堆數據而已,對方可以變幻一千種面目重新出現,也可以隨時消失,毫無羈絆地切斷和你的一切聯系。

在限制了某些感官的交流裏,看不見對方的表情,聽不見對方說話的語氣,也就無從揣摩對方的真實想法和心情。只要有足夠的耐心的興趣,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對於溫白凡這種扮演型的人格,混跡在網絡世界真是再合適不過。他的幾重角色轉換真真假假,連他有時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的本我,到底哪一刻說出的話才是他最真實的想法。這樣的扮演讓他感到安全,一層層的馬甲猶如鎧甲,裹住了一團虛空。

喬可均半裸著從浴室裏走了出來,額發上滴下幾顆水珠,劃過他緊實性感的腹肌,隱入被浴巾松松裹著的溝壑之中。

他斜倚在床頭,單手取過放在床頭的平板電腦,解鎖,屏幕上出現了《巴別塔之亂》的官方論壇頁面。

雖然已經快到淩晨了,但在線的人數依然不減反增。

在八卦討論版,一個標題為《開荒一代:笑紅塵公會的輝煌之路》的舊帖被頂到了飄紅hot!

樓主ID叫做全知閑,簽名欄:博學強識,嚴謹認真。

這個帖子寫於七年前的四月,忘塵魔姬宣布原會長笑看風雲退任,並由她來接管會長一職。全知閑文采出眾,以中肯但不失溫度的口吻回顧了自草創以來,笑紅塵公會在笑看風雲的帶領下取得的一系列成就,並以人物小傳的形式敘述了笑紅塵公會中舉足輕重的大神們的生平事跡,除了三大元老,還有包括Go sing在內的五大高手。

今晚溫白凡之所以一上線就被強勢圍觀,估計和這個帖子又被頂起來了有關。那時候的全知閑一定沒有想到,他寫下的這個帖子,日後會蓋成論壇八卦版“逢頂必掐,逢掐必火”的第一高樓。

全知閑惹了眾怒的點在於他是“貧煩乳我”為數不多的擁躉,因此在這個帖子裏,他於字裏行間對貧煩多有溢美之詞,認為她既幽默又通透,將她尊為女神。

在全知閑的原貼下率先發難的是著名粉紅貼《笑忘書》的發帖者。在長長的跟帖中,她用激烈的措辭描述了公會內部的恩怨,準確的說,是三大元老之間的愛恨情仇。

「 某公煮的腦殘粉真是和她本尊一樣不要臉,拜托,有眼睛的人都該知道事實是什麽樣的。公煮大人明明沒什麽本事,仗著一點微不足道的資歷就敢以元老自居,囂張跋扈的嘴臉真是令人厭煩。笑凡塵能有今天的影響力,笑看風雲和忘塵女神的功勞無疑是最大的,但“笑”和“塵”中間偏偏夾著一個礙眼的字,其中的原因大家一定不知道吧。”

笑看風雲在很早的時候就對忘塵女神情愫暗生,當年兩人攜手打怪刷記錄的錄像,相信論壇上很多人也都看過,多麽合襯的一對璧人啊(更多浪漫小細節請戳開我)。沒想到後來卻被某位公煮大人橫插一腳,她背地裏對笑看風雲百般討好,在忘塵面前卻裝成無辜的小白兔。男的也是意志不堅定,對於送上門來的無法拒絕,多番殷勤後見冰山女神不為所動,於是退而求其次與公煮結下情緣。真是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成為了會長夫人以後,公煮大人徹底露出了本來的面目,一心只想當坐享其成的少奶奶,永遠在劃水。但誰讓人家嫁得好,笑看風雲護短得很,誰要是對公煮有半分不敬,他就追著將人殺到紅名,完全失去了作為一會之長的風度。公煮大概也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於是也就很少上線了,可喜可賀啊,真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她。

三個月前,笑看風雲最後一次帶隊作戰是在變亂之夕的副本裏,他作為MT居然中途離線,讓隊友們數小時的努力毀於一旦,實在是半分責任感都沒有。這次連這次退位都不親自出面發聲明,丟下爛攤子讓忘塵一個人來擔,有這個道理嗎?心疼忘塵,她努力扛著的這塊招牌,卻是以渣男渣女命名的。

笑紅塵一路走到了今天,人心離散,分崩離析,歸根到底是誰的錯,各位看官在心底自行分辨吧。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願忘塵安好。 」

這個帖子一發出來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跟帖者迅速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一派認為跟帖者大膽說出了他們一直憋在心裏的不滿,值得支持,另一派則認為這是□□裸的汙蔑和醜化。笑看風雲和貧煩乳我已經徹底離開了游戲,而忘塵魔姬對於這個帖子也沒有任何回應,臺風眼的中心十分平靜,倒是旁觀的路人吵得不可開交,嘴仗打得好不熱鬧。

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年又一年過去,親身參與這些事件的人早已漸漸淡出了游戲,後來跟帖的人大多是抱著圍觀開荒一代陳年八卦的心情去看待這個帖子。他們受到前人描述和情緒的影響,更傾向於認為貧煩就是一個害人不淺的公主病和小三兒。

在最新十頁的跟帖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不關心當年事情的細節和真相了,他們只是有空就上來罵一罵這對典型的渣男女,從而發洩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憋屈和不堪。

手機被放在了客廳,隔著虛掩著的門響起電量不足的提示音,喬可均坐著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起身去充電的意思。

他快速瀏覽著帖子,瞳孔裏飛快掠過那些不堪入眼的描述,微微瞇起了眼睛。

零點將至。

溫白凡握著手機,指尖頓了頓,光標在“新年快樂”四個字後一閃一閃。

他又添了兩個字:“晚安。”

還想再說點什麽,然而直到亮起來的屏幕又徹底暗下去,他終究沒有輸入更多的話。

深吸一口氣,點下發送。

窗外傳來零點倒數的歡呼聲。

手機一片漆黑,久久沒有收到回覆。

溫白凡從陽臺的窗戶探出頭去,看見鄰居的客廳還沒關燈。

明明就沒有睡著,為什麽不回覆。

溫白凡躺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把手機往空中一拋,再穩穩地接住。

拋,接住。

拋,再接住。

再拋,再接住。

神明仿佛聽見了這一團智能金屬塊兒不堪□□的禱告,就在溫白凡再想拋它的時候,終於響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他將指尖的一束力猛地收了回來,攥住差點脫手的手機,連忙點開一看——

“我怕除夕夜的祝福太多,你會不在意我的問候;我怕初一的鞭炮太吵,你聽不見我的祝福;我怕初二的飯菜太香,你會看不見我的短信,所以選在此刻給你送來祝福,猴年將至,祝親愛的溫白凡雞年事事順利,萬事如意。”

付如筠這個神經病。

溫白凡哭笑不得地回了她一個表情,然後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重又癱倒在沙發上,沖著天花板重重嘆了口氣。

談戀愛好難,自己一點經驗都沒有。

話說回來,當初付如筠和自己是怎麽相處的?雖說是失敗的經驗,但沒準可以參考一下。

溫白凡從沙發山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儲物間,憑著記憶在堆放淘汰電子產品的抽屜裏撲騰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只破破爛爛的翻蓋手機。

找出充電線插上,順利開了機,老式按鍵有些失靈,好不容易才點開收件箱。過去的手機,收件箱和發件箱都是分開的,不像現在,能看到完整的對話。

“好吧,我們試試。”

那時候是自己先和付如筠表的白,她說要回去考慮一下,然後當天晚上給自己回了這麽一句話。

就這樣,兩人確定了男女朋友的關系。

彼此不來電的兩個人談起戀愛來是什麽樣子的,看聊天記錄就知道了。

“好,親親。”

“嗯,好。”

“嗯嗯。”

“幫我打卡,我先回去了。”

“打卡。”

“打卡。”

“卡。”

年近三十的溫白凡鼓著腮幫子將舊手機裏付如筠給他發來的短信翻了一遍,發現自己在初次戀愛經歷裏所積累的經驗實在乏善可陳。

這是戀愛麽,根本就不是啊。

溫白凡氣得對著屏幕一頓猛戳,給付如筠發去了幾個暴跳如雷的動態表情。

付如筠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問他這是幹嘛,溫白凡哼哼唧唧不說話。

“你該不會是寂寞了吧?”女人的直覺犀利得讓人心驚,“怎麽,和男朋友吵架了?”

溫白凡心驚肉跳,嘴上還是佯裝鎮定:“你說什麽?”

“別裝,我已經聽說了,你交了一個超級帥的男朋友。”付如筠打趣道,“我以前就該想到了,你這榆木腦袋根本不適合跟女孩子相處。”

溫白凡委屈地說:“我剛才看了以前咱們的短信,你對我太冷淡了,根本不喜歡我,只會叫我幫你打卡。”

說起這個,付如筠就氣不打一處來:“我讓你幫我打卡你就只打卡嗎?”

“不然呢!”溫白凡瞪大眼睛,“難道你讓我打我還故意不打嗎?”

“問題在於我讓你打卡是因為我要先走,你難道就一點都不關心為什麽我要先走嗎?”付如筠認輸地嘖了一聲,“問都不知道問一句,沒心沒肺。”

溫白凡不服氣:“這種事情你不說出來我怎麽猜得到。”

付如筠嘆了口氣,輕笑一聲:“親愛的,這種事情不需要猜的呀。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註意力根本沒辦法從他身上轉移開來,他的每一個表情你都會不由自主地在心裏揣摩千百遍。你只會擔心自己是否熱乎過了頭,惹對方厭煩。所以歸根到底,還是對方在你心裏的分量還不夠。”

溫白凡捏著手機,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遇到合適的人,就要抓緊時間相愛啊。”付如筠的聲音變得很溫柔,又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悲傷,“因為不知道哪天,死亡就會將我們分開了。”

深夜的樓道很安靜,風呼呼灌了進來,溫白凡打了個哆嗦,不由得裹緊了套在睡袍之外的大衣。

剛才他鼓起勇氣撥通了喬可均的手機,卻被毫無感情起伏的女性聲線告知對方已關機。

是關機了沒看到自己的信息,還是看到了信息所以關機?

心亂如麻的溫白凡在喬可均家門前站成了一座雕像,維持著擡手扣門的姿勢足足半分鐘。

他洩氣地放下手,輕輕嘆了一聲,正準備回家。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門開了。

柔和的橘色暖光從身後像潮水一樣擁住了他,溫白凡的身影頓時僵住了。

“這麽晚了還不睡?”喬可均抱在手臂,好整以暇地倚在門邊。

“嗯,我,”溫白凡慢慢轉過身,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想……”

屋內一片漆黑,只開了玄關的一盞燈,喬可均離得又有點遠,臉上的表情明明滅滅讓人難以捉摸。

“我想當面跟你說聲,嗯,新年快樂。”溫白凡艱難地把話說全,同時用餘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喬可均。

“謝謝,也祝你新年快樂。”喬可均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淡淡地回了一句,“還有別的事嗎?”

溫白凡心裏一陣難受,梗著語氣回了一句:“沒了。”

說完轉身要走。

真丟臉,快三十歲的人了,居然還會被別人一句不冷不熱的話擠兌得眼眶發熱。

“你沒有,我有。”

喬可均向前一步,長臂一伸,揪住了溫白凡衣服後邊的兜帽,順勢將人往懷裏一攬,“喬新睡了,去你家。”

溫白凡家裏一入冬就開足了暖氣,一進門,喬可均就順手幫他把外套脫了下來,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

溫白凡垂著頭不說話,默默給他拿出拖鞋換上。

他還在鼓著臉生悶氣,但不可否認,在喬可均走近他的一剎那,他懸著的心仿佛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莫名踏實。

真沒出息啊。

兩人進屋的動靜吵醒了角落裏的貓咪。它扒在貓窩邊上,露出一只眼睛,目光炯炯地盯著主人和那株……貓薄荷精。

不過貓薄荷精渾身上下似乎都在冒著冷氣,很會察言觀色的小貓咪頓時有點不敢靠近。

沈默的氣氛被同時開口的兩個人打破了。

“剛才你為什麽一聲不吭就走了?”溫白凡說。

“你和唐笑風到底什麽關系?”喬可均說。

喬可均氣極反笑,斜睨了他一眼:“我出門前都喊你多少聲了,你和別的女人聊得太投入沒聽見而已。”

溫白凡臉上騰地變紅了,他自知理虧,正想老實認錯,忽又想起喬可均問的那句話,不由得大吃一驚:“你、你說我和誰?笑風?”

喬可均抿著嘴,冷冷瞪著他。想起剛才在論壇上看到的對話截圖,貧煩對著笑看風雲一口一個“老公”叫得無比親熱,他不由得怒火中燒。

“你……”溫白凡偷偷瞄了他一眼,不知道如何解釋內心的雀躍,“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喬可均傾身上前,有些粗暴地一把將人摁倒在沙發上,居高臨下看著溫白凡,語氣發狠,“是又如何。”

躺在他身下的溫白凡仰臉一笑,伸手扣住了喬可均的後腦勺,不由分說地給了他一個辛辣的吻。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驚呼,小區裏有人違規放起了煙花,火光乍起的瞬間映亮了整片漆黑的天空。

夜很長,也很美。

晨光熹微,在勺子觸碰碗壁的聲響中醒來,溫白凡披上外套循著聲音走到廚房。只見流理臺前,一個臀翹腿長的帥哥系著圍裙,微微俯下身子,將打勻了的蛋液緩緩倒進熱好油的平底鍋裏。

空氣裏漂浮著幸福而溫馨的味道,伴隨著一股熟悉的糊味彌漫開來。

溫白凡倚在門邊,無奈地笑了起來:“要不還是我來吧。”

“我來。”喬可均頗不自然地飛快瞟了他一眼,命令道:“你回床上多躺一會兒。”

溫白凡笑瞇瞇地趴回床上,伸長手往床頭櫃上尋摸手機,打算玩一局拼拼樂。不想摸到的卻是那個掉漆碎屏的舊手機,昨晚看完以後,就隨手擱在一邊了。

屏幕上的畫面還停留在昨天點開的收件箱。溫白凡掃了一眼,突然怔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