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三、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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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在附近的曉春新城購物中心找了一家幹凈舒適的餐廳,兩人坐下,各自捧起一本菜譜。

點完餐,喬新也不像別的小孩一樣吵鬧,只見他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八階魔方,自顧自地玩了起來。

這時候,一名年輕女子挎著電腦包,腳下生風地走了進來。

只見她挑了一個角落的座位坐下,與喬家父子隔了一盆綠植的視線距離。

這女子生得濃眉大眼,素面朝天的樣子雖然不夠精致,然而神情靈動,像是從熱血漫畫裏風風火火走下來的角色。

夏映藍?沒想到居然在這裏見到她。

喬可均垂下眼眸,默默喝了一口水。

我真的不是蘿莉控,只是莫名其妙被蘿莉控。——溫白凡

被坐在輪椅上的小女孩步步逼到了墻邊,還自帶“咚”一聲清脆音效,就算溫白凡是個處變不驚的脫線少年,此刻也難免有些哭笑不得。

小女孩仰著臉,奶聲奶氣問他:“哥哥你為什麽要走來走去?”

溫白凡不過就在住院區21樓的走廊上晃悠了兩圈,居然就被這眼尖的小姑娘盯上了。

“叔叔得了……病,要看醫生,在排隊呢。”溫白凡擡頭看了一眼頭上神經科的牌子,表情十分無奈。

誰讓21樓只有兒科和神經外科的診室,他就算再不要臉也沒法自詡為兒童患者,只能有苦說不出地假裝自己是個神經病。

“我叫小美,哥哥你呢?”小姑娘大方地自我介紹。

“你要叫我蜀黍。”溫白凡蹲下身,循循教導:“小朋友,你可不能把個人信息隨便透露給陌生人哦,很危險的。”

“我當然知道啊,否則為什麽要把名字告訴你。”小美嘆了口氣,耐下心地跟溫白凡解釋,“對你來說,現在我就不是陌生人啦,你就可以把名字告訴我了。”

溫白凡一下被這彪悍的邏輯唬住了,他想了想,認為小美的話不無道理,便爽快地和她交換了姓名。

小美滿意地點頭,老神在在地說道:“想更好地與人交流,關鍵在於彼此的信息對等,這是眾所周知的道理。所以,在成為好朋友之前,我們先來輪流問答吧,如果哪一方答不出的話,就必須把下一輪的提問權交給對方。”

溫白凡茫然地撓了撓頭,誰能告訴他,眼下這莫名滑稽的場面到底是怎麽出現的?

今天自己明明是來暗訪容光醫生的自殺案件的,情節氣氛正進行到緊張又正經的階段,卻突然冒出來一個看著十歲不到的小女孩,不僅將他堵在路上,還被她咣咣地往自己的腦子裏灌輸搭訕理論?

雖然她這說的一套套的還挺有說服力的樣子,但也太奇怪了,好端端的,他幹嘛要蹲在走廊上跟小女孩玩游戲哦,人生分明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吧,誰先開始?”溫白凡躍躍欲試。

“你。”小美清了清嗓子,“聽好了,醫院只收病號,猜一個成語。”

溫白凡有些納悶:“你剛不是說讓我先開始的嗎?”

“是啊,但你已經用掉了第一個問題了呀。”小美一本正經。

“???”溫白凡不解。

“你問‘誰先開始’,我回答‘你’。”小美笑得一臉開心。“現在輪到你來猜謎語了,醫院只收病號。”

溫白凡想了想,迅速想出了答案:“別來無恙。”

“你真棒。”小美一臉讚賞,說:“輪到你發問了。”

“這裏,每天,包括現在,都有那麽多人走來走去,”溫白凡轉了轉脖子看著四周,摸摸自己的鼻子,“你為什麽只堵住我一個?”

小美歪著腦袋看他,吃吃地笑了:“因為你長得很帥,是小美喜歡的類型。”

“噗。”這小姑娘真有意思。

“好了,又輪到我了。”小美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小聲道,“請描述你從小到大第一個喜歡的女孩子。”

小時候的事情溫白凡早就忘光了,他只好順嘴瞎編,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在腦子裏出現這樣的畫面:“那個女孩叫……就叫她小筠吧,她比我高一點,有一雙很好看的大眼睛,短頭發,小麥色的皮膚。她笑起來很漂亮,但可惜不太愛笑,話也很少。”

“哇,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啊。”。

“那小美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

小美擡手捂著臉,細聲喊道:“像你這樣的。”

“噗。”這小姑娘真的太有意思了!

“好了,我繼續問你。”小美清了清嗓子。

“請講。”溫白凡信心滿滿。

“聽好了,從前有冰塊臉、小可愛和小美三個人,他們各自每分鐘行走70米、68米、62米。星期六,冰塊臉和小可愛從奶茶店去游樂場,小美從游樂場去奶茶店,三人同時出發,冰塊臉和小美相遇,又過了2分鐘,小可愛和小美相遇。問:游樂場到奶茶店的距離是多少?”

溫白凡僵在原地,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小美尚嫌不夠地刺激他:“還沒算出來嗎,我的朋友,就是題目裏那個冰塊臉,他在一分鐘之內就能得出結果哦。”

“小美,怎麽自己跑這裏來了?”一位年輕的女士從走廊的那頭匆匆走了過來,“媽媽剛才跟盧醫生說話呢,不是讓你乖乖地待在門口的嗎。”

小女孩頑皮地吐了吐舌頭。

溫白凡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做應用題了,他一臉感激地看向小美的媽媽感激,眼神仿佛在看聖母瑪利亞。

“不好意思,她給您添麻煩了。這孩子摔傷了腿,在醫院養傷,平時也沒什麽人陪她玩,所以有些人來瘋,請不要介意。”這位年輕的媽媽笑著致歉。

臨走時,小女孩向他招招手,溫白凡彎下腰,小美在他耳邊小聲說道:“雖然你算術很爛,不過看在你長得好看的份上,小美還是很喜歡你哦。”

她掏出一只小紙船,用指頭拱了拱,將它立了起來,輕輕放在溫白凡的手心,“喏,這是另一個帥叔叔手把手教我折的,他說這是送給喜歡的人的禮物,送給你啦。”

溫白凡摸了摸鼻子,沒忍住樂了:“謝謝小美。”

“喬哥你來了!”盧凱從兒科診室裏“嗖”一下探出頭來,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幾個小蘿蔔頭,“稍等,我馬上就忙完。”

喬可均也是過來人,略一打量便知道他這“稍等”和“馬上”的水分有多少。

“我先去買點喝的。”喬可均和他打了聲招呼,走向長廊另一頭的自動販賣機。

一罐咖啡“咕嚕”滾出取貨口。喬可均彎腰撿起,勾起拉環,喝了一口便握在手裏。

他信步踱至窗邊,窗外熟悉的景致撲入視線,饒是他心性清冷,但故地重游時也免不了有幾分感慨。

連當年跟在他身後咋咋呼呼的實習小醫生現在也開始獨當一面了。

盧凱是個性格開朗的年輕人,但即便如此,當年他被分配到喬可均手下時,依然被虐待得苦不堪言,甚至不得不到三樓進行心理輔導。

曾有專門為醫生提供壓力疏導的心理師戲稱,走進他診室的新人裏,十有八九都是被喬醫生虐哭的。如果把那群實習醫生比作孩子,那麽喬可均的名字就是堪比大灰狼的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還記得某一年,聖慈醫院宣傳部撰寫院慶刊物,他們曾想為“神外的那位喬醫生”制作一期專題報道。在喬可均的消極合作之下,於是他們只好轉而找到了當時還是實習醫生的盧凱進行側面采訪。

“喬哥不罵人,但你一旦犯了錯,他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具屍體。”小盧醫生將一場本該洋溢著讚美與恭維的例行采訪當成了投訴大會。他恨不得抓住院刊記者的手大聲哭訴,“冷漠羞辱,精神暴力,在我具備成為一名優秀的神外大夫的實力之前,喬哥就徹底斷絕了我成為一名優秀的神外大夫的念頭。”

盧凱還給喬可均在背地裏起了個外號,叫做Dr. Z。

Z for Zombie,吸血鬼的意思,專門形容這個人的冷酷無情。

然而七年前,當喬可均被匆匆遣離醫院的時候,在一眾明哲保身與幸災樂禍的面孔之中,盧凱卻是唯一為他公開送行的人,甚至還在背後悄悄掉了幾顆眼淚。

想起往事,喬可均輕輕一笑,遠遠地看了診室裏的盧凱一眼。這家夥的脾氣二了吧唧的,莫名地很受小孩子的歡迎,現在成為兒科醫生倒也挺合適的。

喬可均將喝空了的咖啡罐投進垃圾桶,正想到天臺去抽根煙,剛邁出一步,就聽見身後有人陰陽怪氣地喊了一聲喬醫生。

喬可均只好停下腳步,從窗戶的倒影往回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哎,真的是您啊,太意外了。”似乎是刻意讓人感到煩躁,那人說話時每個音節都拖得很長,語氣裏帶著呼之欲出的輕蔑諷刺,“好久不見了,上次在21樓見到您,已經是六年,哦不,七年前的事情了吧。”

喬可均轉過身,淡淡地吐出三個字,“薛名遠?”

這升調的尾音所包含的漫不經心讓薛名遠莫名感到惱怒,仿佛自己是多麽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甚至連名字都不值得被喬可均深刻地記在腦子裏。

而剛才在停車場,他卻是一眼就認出喬可均來了。畢竟在過去的很多年裏,他一直都在被迫仰視著這個人的背影。

還記得那時候,薛名遠眼看著就要晉升為神經外科的副主任了,沒想到卻被這個悶葫蘆給捷足先登。盡管那是沈院長親自破格提拔的特殊人才,但想到年紀資歷略長一籌的自己竟還得忍氣吞聲地屈居人下,薛名遠便一直對此無法釋懷。

這些年的順風順水非但沒有讓他修煉得更有涵養,反而催化了薛名遠內心的嫉妒和狹隘。本以為再次見面的時候,已經成為名醫的自己終於可以壓他一頭,沒想到喬可均卻還是一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樣子。

“多年不見,您還是這麽傲呢,喬醫生。”薛名遠倒吸一口氣,造作地Oops了一聲,“哎呀,瞧我這腦子,差點都忘了,您已經被吊銷行醫資格,再也不是醫生了呢。”

喬可均被吊銷行醫資格一事由始至終沒有被公開,就連盧凱也對內情一無所知,只以為是喬可均心高氣傲,不能忍受被流放的恥辱才毅然辭職的。

薛名遠近年來儼然成了半個公眾人物,他越發註意起個人形象,出門在外常會討巧地穿上帶有內增高的皮鞋。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比喬可均要矮上整整一個頭。這就導致了當薛名遠試圖以一種自恃高貴的眼神瞪視對方時,呈現的卻是眼珠子用力往上拉扯的滑稽畫面,那明晃晃的三白眼讓人看著十分替他著急。

喬可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不解,自己不過是喊了一聲薛名遠的名字,為何這人就能杵他面前演起了百轉千回的內心戲。

這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沖散了這個僻靜的角落裏單方面劍拔弩張的氣氛。

“薛醫生,原來您在這兒。伏先生請您到他的病房去一趟。”

“好的,我馬上來。”薛名遠旋即回過身,對那名西裝挺括的高個子青年笑了笑,“有勞周秘書了。”

他沒有回頭再看喬可均一眼,走出兩步,薛名遠才回過神來,感覺到自己的背後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方才薛名遠看似占盡風頭,但在他的潛意識裏,終究還是被根深蒂固的畏懼占了上風。

被薛名遠攪和了一頓,喬可均也失去了抽煙的興致。他漫不經心地在走廊上張望,視線不經意地投向了身側墻上的醫院宣傳欄。

沈院長的照片被貼在了最顯眼的地方。

沈司原在他離開後似乎變化不大,鬢間一絲白發也無,從皮膚和肌肉的緊致度看不出他已年近七十,不知道是照片被修輯得過分完美的緣故,還是得歸功於日新月異的醫美技術。

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喬可均平淡的眼神剎那變得覆雜起來。

這位是他昔日的伯樂,也一度是他作為醫者的職業生涯裏最敬重的人。

關於過往的紛繁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飛快重疊。

外形笨重的電子屏幕上赫然呈現著一個纖毫畢現的腦丘體,無數泛著藍光的神經元符號如星光般散落其上,切換的畫面盡是躍動不止的數據和意味不明的電波示意圖。寫滿淩亂公式的稿紙仿佛簌簌灑落的雪花,瞬間覆滿了不到二十平米的實驗室。

病房內,伴隨著花瓶碎落的聲響,白色的海芋散落一地,滿室花香與醫用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經年不散的氣味從他的記憶深處倏忽飄散開來。微量註射泵、十指繃緊的橡膠手套、驚恐無狀的淚眼、汨汨流淌在塑料軟管中的鮮血、破門而入的沖撞聲、從高樓直直墜下的身影……

喬可均閉了閉眼,覆又睜開,心跳驀地變得異常沈重。

與小美揮手道別後,溫白凡將紙船仔細疊好揣進兜裏,信步繞過一處拐彎的墻角,只見一黑一白、一高一矮的身影向他迎面走來。

那一段的走廊並不寬敞,溫白凡禮貌地側了側身,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一個身著黑西裝的男人與溫白凡擦肩而過,兩人前後腳走進了通往22樓特別住院部的專用電梯。

這個電梯需要刷下專門的磁卡才能激活,這既杜絕了無關人等混入特別住院部的可能,同時也說明了內部人員作案的幾率非常高——假設案子本身是存在的話。

白大褂的樣子有點眼熟,他回憶了一下,似乎是昨天與姑姑一家吃午飯時,在什麽電視節目裏見過他。與其貌不揚的醫生相比,那個黑西裝青年便教人留神得多,他個子挺拔,五官俊朗,走在路上令人不由得多看兩眼。

但比起長相,溫白凡更在意那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恍惚間似曾相識的氣味。

據說是有這麽一種理論,因為嗅覺神經結構獨特,更容易激活大腦當中處理情感與記憶功能的路線,因而在記憶裏保存的完整程度也就更高。再加之嗅覺天生較旁人更發達,溫白凡對於隱藏在氣味當中的信息總會尤其留意。

他扭過頭,視線恰好和黑西裝的眼神對上,直到電梯門徐徐關閉。

溫白凡靠在墻邊,閉了閉眼,一張裹著迷霧的面孔如同泥鰍般在他的腦海裏游走開去。

再一睜眼,一張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溫警官,這麽巧啊。”喬可均嘴角輕勾,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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