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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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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半,溫白凡信步走進了調查室,向對方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笑道:“只是例行的錄口供,不用緊張。”

桌子對面的人名字叫做張貴安,22歲,案發時朝陽小學當值的保安,是一個其貌不揚但給人感覺踏實可靠的青年,聽口音不像是朝城本地人。

“還熱的,暖暖手吧。”溫白凡將一瓶可可奶推到張貴安面前,奶瓶的包裝很是精致,只有半個巴掌的大小,正面印著一只滿嘴巧克力屑的小奶牛,可愛俏皮的畫風和調查室空曠肅穆的氣氛格格不入。

溫白凡他自顧自地拿吸管戳開另一瓶,吸溜了兩口,才對張貴安說道:“請盡可能詳細地覆述這次事件經過。”

保安小哥拘謹地用手攏著奶盒,沒有打開,斟酌著開始敘述:“今天下午,大概五點三刻,白雪老師匆匆忙忙跑來保安室,說有學生被困在了五樓。我跟隨她到五樓去,發現門被鎖上了,沒有鑰匙打不開。聽見孩子的哭聲,白老師非常著急,生怕學生一個人在裏面會有什麽意外,於是我馬上打電話給消防隊。不到二十分鐘,消防警官就趕來了,撬開了鎖,開門發現了高葵……和躺在地上的許校長。”

這部分信息和溫白凡所知的相差無幾,他點了點頭,又問:“五點三刻,這個時間很精準哦,白老師來找你的時候,你有特別註意過掛鐘嗎?”

張貴安想了想,答道:“是的,因為當時我正在值班。我們學校的管理很嚴格,如果保安要去巡邏之類的,都會在表格上登記離開保安室的時間。我見白老師匆匆趕來的樣子,感覺她應該需要我的幫忙,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掛鐘。”

“你很細心呢。”溫白凡笑了笑,話鋒一轉,“可是管理嚴格的話,為什麽會連備用鑰匙丟了都沒人知道呢?”

“不只這一條,五樓的好些鑰匙都不知所蹤,這種情況從上一名保安和我交接的時候就是如此了。”許是擔心被追究失職,張貴安的語氣稍顯急促,但說話的條理依然分明,“這一層樓的教室已經棄用多時,那些門平時也不上鎖,一直上鎖的也沒人會去打開,所以盡管備用鑰匙七零八落的,但我一直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溫白凡點點頭,看起來是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問道:“關於被困的女學生高葵,你之前對她有印象嗎?”

“我知道她跟著白老師練芭蕾舞,小姑娘挺刻苦的,經常清場的鐘聲敲響了才離開學校。高葵性格文靜,但很有禮貌,見到我都會打招呼說保安哥哥好。”張貴安眼神一黯,惋惜道,“沒想到她卻遇上了這種事情……”

“是啊,幸好歹徒用藥的分量不算重,沒有對孩子的身體造成什麽不可逆轉的傷害。”溫白凡也感嘆了一句。

“用藥?”張貴安眼睛微睜,剎那間的神情很是錯愕,“你是說那個孩子被……那她現在沒有大礙吧?”

溫白凡打量了他一眼,顯然,張貴安不清楚高葵被藥暈了這個環節,但不知為何,他的語氣之中仿佛流露出了一絲隱隱的愧疚。

“你知道她具體是什麽時候蘇醒的嗎?”

“我不太確定。”張貴安努力回憶了片刻,這才猶豫地開口,“我到五樓之後,有試圖直接把門撞開,撞了沒兩下便聽見門內傳來孩子的哭聲,有可能她是被我撞門的動靜吵醒的。兩位老師聽見高葵哭了,十分焦急,生怕孩子在裏面受了傷被耽誤了,於是才決定去找消防隊。”

“也就是說,在你撞門之前,高葵都是一聲不吭的狀態。”溫白凡歪了歪頭,自言自語,“好奇怪呀,門被鎖上了,高葵昏迷在地,那在你撞門之前,兩位老師是怎麽確定有人在裏面呢?”

張貴安沈默了幾秒,忽然道:“應該是門縫……”

“門縫?”溫白凡奇道。

張貴安輕輕嗯了一聲,垂下視線,“心急之下,通過門和地面的縫隙向屋裏張望,便發現了有人躺在地上。”

溫白凡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比劃著,“我記得,那道門縫約莫兩指寬,要從那個角度看到高葵所在的角落,必須整個人趴在地上向內張望吧?”

張貴安的臉上升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語調莫名變得輕快:“白老師發自內心地愛護這些孩子,當時想必急壞了……”

“原來是白老師想出來的辦法,多虧了她及時發現啊。”溫白凡恍然大悟,又感嘆道,“白老師看起來很有氣質,沒想到情急之下如此不拘小節。”

“嗯。”張貴安頓時顯得有些局促,幾不可察地深呼吸了一口,臉頰微微泛紅,“白、白雪老師跑來保安室的時候,我發現她的衣服前面沾了些灰塵,當時我還奇怪,像她這樣美麗優雅的老師,怎麽會沾到灰塵呢。剛才您一說,我才聯想到……其實這都是我的推測。”

溫白凡挑了挑眉,誠懇地讚道:“你的觀察能力可真不錯。”

張貴安難為情地垂下頭,訥訥道,“還好,當保安需要比較細心。”

“也不是每個保安都那麽細心,比如那個弄丟了鑰匙的保安就十分粗心大意。幸好這次小同學沒出什麽意外,不然這人真該被追究責任。”溫白凡一派閑聊的口吻,視線卻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張貴安面部肌肉的細微變化。只見對方的眉頭以一種不自知的幅度微微擰起,似是對溫白凡的話不甚讚同。

溫白凡拿起牛奶吸溜了一口,瞄了眼掛鐘,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似是想要速戰速決,“對了,你在這所小學裏工作了多長時間?”

“從九月開學到現在,三個多月了吧。”

“你們日常巡邏的時間和範圍是怎樣的?”

“我們是三班倒。像我今天這個時間段的話,一般五點的清場鈴聲放完了,我就負責將教學樓的課室巡邏一遍,確保學生已經全部離開。”張貴安的語氣漸漸放松下來。

“每一層都會巡邏嗎?”溫白凡轉了轉手裏的圓珠筆,“包括五樓的廢棄課室?”

“五樓的課室倒不在規定的每日巡邏的範圍之內。”張貴安遲疑了一下,下意識地摩挲著兩手之間的奶盒。“我們一般只在周末和長假來臨前,才會上去檢查一下消防設施之類的。”

溫白凡斂下視線,又問道:“你之前有在五樓見到過許校長嗎?”

“……沒有。”張貴安臉色微僵,頓了頓,又道,“我的意思是很少,因為許校長主要負責學校經營方面的事務,很少出現在教學區。”

“好,筆錄到此結束。”溫白凡仿佛比對方更釋重負地擱下筆,語氣歡快地道:“謝謝配合,你可以離開了。”

聞言,張貴安也舒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再輕輕將凳子推回原處。

由始至終,張貴安的一舉一動都令人直觀地感覺到,這是一個細心踏實又謹小慎微的年輕人。

溫白凡若有所思地掃了一眼張貴安手上被捏得略微變形的牛奶盒,單手撫在後脖頸處,左右扭了扭,發出了“哢啦”一聲清響。

第二個被帶進調查室的是朝陽小學的音樂老師白雪,她同時兼任學校芭蕾舞隊的指導老師。

白雪是那種不需要特別介紹職業,旁人依然能從她的氣質之中有所判斷的類型。她長相姣好,妝容清淡可人,發絲間隱隱散發著仿佛渾然天成的玫瑰香。

即使已經是十二月,她仍舊穿著針織衣物和黑色絲襪,透薄的織料包裹著一雙修長美腿,令悄悄打量著她的溫白凡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

白雪在他對面坐下,神色嬌怯地低下頭,幾絲細碎的長發垂落耳邊,她伸手輕輕攏到耳後,露出半截白皙的頸子。

“只是例行的詢問,不用緊張。”溫白凡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斂下視線,“請盡可能詳細地覆述這次事件經過。”

白雪輕聲細語地開口:“今天放學後是管弦樂社的周四例行活動,李筱慧老師讓我去幫忙設計演出的隊形。4點50分排練結束以後,我們兩人就在一起準備芭蕾舞劇的道具。一直到五點半,我接到了小葵爸爸的電話,說本應這個時間到家的孩子卻不知所蹤,於是我就和李老師一起去找人。”

“你是怎麽發現失蹤的高葵在五樓教室的?”溫白凡發問的同時,兩手毫無意義地重覆著一個整理的動作,盡管桌面上可供整理的物件只有兩張紙和一支筆。

“下個禮拜五,舞蹈社將代表學校參加一個芭蕾舞劇的比賽。那個孩子很有天賦,將要擔當領舞,但同時,她也需要投入更多的課餘時間。然而,最近我們排練的舞蹈室總是人滿為患,所以她只能自己另找地點來練習獨舞的部分。”

白雪目光微垂,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流露出一股我見猶憐的脆弱感:“我知道那個孩子放學後經常會到那個廢舊的舞蹈教室練習。今天下午,我接到家長的電話後便和李老師先到了她所在的四年一班,發現人去樓空,這時我想到了去五樓找她。”

“高葵一定非常喜歡您。”溫白凡突然開口。

白雪一楞,有點拿不準他說這話的用意何在,尾音上挑地輕輕“嗯”了一聲。

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言辭不當,溫白凡連忙解釋道:“所以她的父母才會對你特別信賴,孩子不見了,第一反應不是打電話給班主任,而是找到白老師您。”

白雪了然一笑,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不同於與張貴安對話的一派輕松,在面對白雪時,溫白凡似乎表現得像一個不懂與異性相處的楞頭青。

當然,這只是一種營造氣氛的伎倆。

白雪看起來清純無辜,搖搖欲墜的神態之間卻隱約散發出一種捕獵的氣息,這或許是天生美麗的女性不自覺習得的本領。很多時候,她們這樣做並不是出於什麽特別的目的,只是散發魅力本身確實能讓她們得到善意的傾斜。

而滿足對方關於力量對比的自信想象,是讓人放松警惕最好的辦法。

溫白凡繼續回到正題,“你們兩人到了案發現場後發生了什麽?”

“我很奇怪為何那個房間的門打不開,因為無論從裏面還是外面,都必須有鑰匙才能將門鎖上,可是那個孩子怎麽可能有鑰匙呢?我們敲了幾下門,沒有人答應。但我還是不放心,生怕孩子出了什麽意外,便嘗試從門縫裏往內張望,結果發現了有人倒地的身影,連忙下樓去找保安求助。”

溫白凡暗忖,張貴安這人看著木訥,見微知著的能力卻還不差。

“只是……”白雪抿了抿唇,臉色微變,“不知怎麽回事,備用鑰匙居然沒找著,管理的人實在太失職了。”

溫白凡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白雪的口吻一直溫溫軟軟的,不知是否職業使然,似乎總摻著一種照本宣科的感覺,只有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才帶了一些真實的不加修飾的情緒在裏頭。

“我不是要指責保安的意思,只是想到,如果能早點將門打開的話,沒準還能將人搶救回來。”白雪停頓了一秒,又緩聲道:“只是我不太明白,許校長為什麽偏偏會在高葵練舞的地方出現意外?雖說死者為大,但我總覺得,這事情有點奇怪。”

“說出你的想法,不要有顧慮。”溫白凡向她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白雪咬著下唇,猶豫了片刻,語氣微顫地說道:“當時消防員破門而入,我也看到了教室裏的情形,算是出於女人的直覺吧,我覺得那個氣氛……挺不對勁的。”

她的措辭有些模棱兩可,但要傳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溫白凡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嗯,你的意思我了解了,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不過這到底還是我的胡亂猜測,希望不要影響了您的判斷。”白雪眼眸微彎,眼含殷切地看了溫白凡一眼。

溫白凡撓了撓腦袋,靦腆一笑。

“所以,這次的事情只是意外,對吧?”白雪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憂愁,“真擔心這個事情會給學校的聲譽和學生的安全帶來什麽不好的影響。”

“案件的調查結果,警方會盡快公布,請放寬心。” 溫白凡笑了笑,將手上的紙片對折,擱在手邊,“謝謝配合,你可以離開了。”

“好餓啊,想吃宵夜。”溫白凡癱陷在椅子裏,有氣無力地念叨著。汪禹推開門,重重咳了一聲,提醒這個名義上的上司註意儀態。

隨著“扣扣”的腳步聲,一個踩著尖頭高跟鞋的女人從汪禹身後走來,大方地坐在了溫白凡的對面。

她就是李筱慧,朝陽小學的音樂老師,同時兼任管弦樂社的指導老師。

李老師的長相勉強算中上,白皙細膩的皮膚為她加分不少,細長的眼睛顯得有些淩厲,比起音樂老師,反倒更容易讓人聯想到教導主任一類的形象。

溫白凡挺直了略微貓著的背脊:“只是例行的詢問,不用緊張。”

“我盡量。”李筱慧大方一笑,眉眼舒展的樣子讓人頗有好感。

李筱慧的敘述跟張貴安、白雪兩人的話大體上沒什麽出入,看得出來她是個性格很強的女人,坐在警局調查室裏也毫不怯場,侃侃而談。

“兩年前咱學校在郊區擴建了一個新校區,入讀朝陽本部的學生人數縮減,對教學樓課室的需求變少,校董會便決定將四樓的一半空間重新裝修成藝術教室,五樓這才漸漸空置了起來。我剛畢業到這裏工作的時候,五樓全是藝術教室,每天下午放學以後那裏是全校最熱鬧的地方,有將近一半的學生會留下來繪畫、唱歌和跳舞。因為擔心學生打鬧的時候把自己鎖了起來,所以整層采用了特別的鎖頭,只有鑰匙才能上鎖。”

“你說白雪老師?她可是畢業於有名的音樂學院,能力很強哦,我們學校晨讀、上下課、午休、放學和清場的鈴聲都是由她來挑選的。比如說這次的芭蕾舞劇大賽,雖然由我負責演奏背景音樂,但主要樂段的選裁都是由白老師來完成。”

“那個孩子,就是高葵啊,她是這次比賽的領舞,扮演的是一個魔法玩偶。故事情節設計得很巧妙,一開始是由小公主操縱著魔法玩偶在翩翩起舞,但越看到後面觀眾就會發現,事實恰恰相反,是魔法玩偶在操控著公主。公主和玩偶的角色都很重要,但相對而言,對主角玩偶的舞技要求,尤其是腿部力量的要求會更高。白老師在舞蹈隊的一眾成員裏挑選了高葵來扮演這個角色,那孩子果然很有韌性,一個多月下來,每天都很刻苦地練習。相比之下,扮演公主的另一名學生雖然長得很漂亮,但她的脾氣太嬌慣啦,很難達到白老師的嚴格要求。”

李筱慧的健談程度遠超溫白凡的想象,他好不容易逮著一個空檔,連忙撈回主導權: “就是說,白老師跑去找保安的時候,你留在了現場,當時高葵的意識狀況是怎麽樣的?”

“她大概是昏迷過去了,如果不是白雪堅持從門縫裏看了一眼,我都不可能意識到教室裏有人。我守在門外的時候一直有在敲門,但始終沒有聽見孩子的回應。後來保安上來了,說找不到鑰匙,打算直接撞門,撞門發出砰砰的巨大聲響,孩子才醒了過來。”

“但她還是有些迷糊,我們隔著門詢問她的情況,她都回答不上來,先是爆發了一聲尖叫,然後就開始不停地哭。”李筱慧撥了撥額邊的一縷頭發,嘆道:“可憐的孩子,嚇壞了吧,把她牽扯進這種事情的人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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