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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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靜澤停下胸外按壓,看著方謙蒼白的臉頰,一時心裏很不是滋味。上手術臺前,張巖求他一定要救救方謙。 雖然他說方謙只是他的朋友,但白靜澤敏銳地覺察到,方謙對張巖來說非常重要。

不管了,為了哥們,豁出去了! 救不救得活,先救了再說。

他和麻醉師換著上CPR,幾輪下來,雙臂已經酸痛難忍。 就在他灰心想要放棄的時候,監護儀發出了“滴”的一聲,白靜澤心下一松,也顧不得地上臟,一下癱坐在地上,好一會才緩過來。

老白手術服都沒脫,虛脫地從手術室裏出來,對抱頭等在外面的張巖說:“人我給你救回來了。”

張巖一下站了起來,語氣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望:“他怎麽樣了?”

“已經沒事了,大腦缺氧四分鐘就是不可逆腦損傷,他的心臟停了近二十分鐘,我都以為他不死也絕對是植物人了,但目前各種數據看著都很正常。只要能及時醒來,就沒問題了。”

“謝謝你,老白。”張巖感激涕零地說,給辛苦的老友一個擁抱。他的無菌手術服上還有血跡,但是張巖一點也沒在意。

老白比張巖個子矮,頭扣在張巖的肩膀上,感到有一點不舒服,“老張,你老實跟我說,你跟方謙什麽關系,你為了他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說是朋友我絕對不信。”

張巖的身體一下子僵**,他放開白靜澤,神色猶疑,囁嚅道:“我和他……”

“得。”白靜澤一看他這樣子就頭疼,這還用得著猜嗎? 他們肯定是一對。張巖這小子居然一聲不吭地就彎了。

他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張巖:“方謙是誰你知道嗎? 你跟他攪一塊有什麽前途?腦子被狗啃了嗎?”

張巖一陣無語。白靜澤說得對,他跟方謙是不會有結果的,但是那不是方謙,那是賀蘭玦。

也許他沒有走,只要方謙的身體挺過來,賀蘭玦就會回到他身邊。

張巖蒼白著臉:“不能確定之前,我不會和他分手。”

“確定什麽?”

張巖又是一陣靜默,看來是不準備告訴他了。

白靜澤扶額,“老張,我是你哥們,不是你大爺,確實管不了那麽寬,但我只是一個小醫生,我能救這回,救不了下回,你好自為之。”

白靜澤說完就走了,空蕩蕩的走廊,只剩下張巖一個人。

方謙被轉移到了高級個人病房。張巖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

第二天方謙悠悠醒轉。張巖先是一陣狂喜,他握住他的手,顫抖著喚了一聲:“賀蘭玦?”

手的主人沒有回應,他看著他,以一種不屬於賀蘭玦的方式。

張巖的心驟然冷了下來。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已經猜到了這個軀殼裏是誰。

“方謙?”他放開方謙的手,試探著叫了一聲。

方謙沒有回應,張巖卻已經得到了答案。

——賀蘭玦真的走了。

“對不起。”他說,不知道是對著已經離開的賀蘭玦還是尚在人間的方謙,跌跌撞撞地從房間裏落荒而逃。

張巖在方謙出院前就偷偷搬離了方謙的家。 一個禮拜後,方謙痊愈出院,除了失去大半年的記憶之外,他身上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時空裂隙在冰魄帶著眾魔離開後自動關閉了。

出於監視的目的,張巖被帶到了瀛洲,但他先前確實一無所知,又阻止了賀蘭玦的魔化,加上他那萬中無一、百年難遇的火系天靈根,道門的態度緩和了很多,甚至有了招徠的意思。

道門宴會之上,諸位長老向他道謝,張巖都只是搖頭,說只是因為賀蘭玦心中尚有人性罷了。

坐在他一邊的吳沁看了他一眼,眼裏有些憐憫:“你是火系天靈根,他在利用你恢覆法力。”

其他人就沒有那麽委婉了,塵心散人冷哼一聲:“魔就是魔,哪裏會有什麽真情實意。不過是天性狡詐,誆騙世人罷了。”

張巖沒有反駁,只是無聲苦笑。

乾元子大約是看出他的不悅,邀請他到結雲廬小坐,煮上一壺香氣四溢的瀛洲茶。

茶香氤氳間,乾元子忽然說道:“我見過他的元神,他以不全的魂魄破開時空障,這等力量,何其恐怖,此乃神魔之力,非人力之可及,若不是他沒有肉身,恐怕這人間早已淪陷。”

張巖猛地擡頭:“你說他魂魄不全?”

乾元子點了點頭:“三魂七魄裏,他少了一魂胎光,一魄雀陰,胎光,太清陽和之氣也,或許正是因為他沒有這一魂一魄,所以才會墮入魔道。”

賀蘭玦魂魄不全,是因為嚴卿斷絕契約的時候傷了他的魂魄嗎?

可他是神明之軀,賀蘭嚴卿又是自斷契約,承擔了泰半的反噬之力,經過千年輪回休整,魂魄受損的部分也已修覆。賀蘭玦受這點反噬,又怎麽會魂魄不全?

不斷升起的疑問像蟲蟻般撕咬著他的心臟,讓他坐立不安,又心痛不已。

愛與恨交織碰撞,攪擾得他不得安寧。他活在自己編織的地獄裏,每一刻都是煎熬。

道士面色冷峻地提醒:“魔終究是魔,不會幡然悔悟,他先前這樣靠近你,都是肉身白骨,騙你的信任而已。”

張巖卻不由自主地想起賀蘭玦最後看著他的眼神。

他的確是個狡猾的魔,隱瞞方謙靈魂的存在,霸占方謙的肉身。但這世上,卻沒有任何一人,比他更愛他。

他說他只是想守在他身邊,張巖信。

可是如果青玦愛著賀蘭嚴卿,他又為什麽在他最無助,最危難的時候棄他而去?

罷了。張巖搖搖頭,賀蘭玦已經走了,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知道答案的人了。

乾元子問:“你天資很好,要不要跟著我一起修道?”

張巖猶豫了片刻,最後搖搖頭:“大師,我的心裏太不平,也許有一天,等我把這一切都放下了,我會再來拜訪您。”

老道士點點頭:“一切都是緣,不可強求,張巖施主,我們日後再會。”

張巖喝完這杯已經涼了的茶,起身離開了乾元子的結雲廬。

他撒了謊,他對賀蘭玦說嚴卿恨他,其實不全是這樣。

嚴卿死後,魂魄還留有意識, 曾在蓬萊游蕩了很多年。他目睹了青玦屠殺青陽門的十數萬道眾,眼睜睜地看著九天神明一朝墮落,世上再沒有青玦。只有魔界的魔皇,賀蘭玦。

十數萬無辜之人被他連累,愧疚之餘,心底竟然還有些卑鄙的竊喜。這是不是說明,他在阿玦的心中,還有位置?

他放棄重入輪回,苦苦等了數百年,等得快要魂飛魄散,卻沒等到賀蘭玦的招魂。

賀蘭玦坐在魔皇的王座上,在魔界最深處的宮殿裏,枯度一日又一日。從不知道,他一直都在他身邊。

我不會離開你。隨著魂魄力量變弱,很多事情,他都漸漸地記不清了,這句話他一直沒忘。所以他一直守在賀蘭玦的身邊。

生也好,死也好。就算玉玨已碎,就算沒有了契約的羈絆,他還是無法離開他。

什麽玉碎情絕。真是天大的笑話。青溪其實說得對,他就是犯賤。明明恨青玦背棄盟誓,卻從來放不下他,一次一次,永遠也學不會吸取教訓。

他以為他會就這樣耗盡力量,悄然消失。結果卻意外落入時空縫隙中,來到了人世。

後面的事他再記不清了,不過也沒什麽值得一提的,無非是他幾度輪回轉世,變成了現在的自己。

世上竟然會有嚴卿這麽傻的人。

如果有人在他遇見賀蘭玦之前給他講這個故事,他肯定會把嚴卿這個傻帽從裏到外從上到下狠狠地嘲笑一通。

不就是愛嗎,有什麽了不起的,沒了愛還不能活了啊,活了幾百年還不如他來得灑脫。

可是他卻漸漸理解了賀蘭嚴卿。

再給他一千年,再輪回幾十世,愛賀蘭玦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他迫使自己忘卻一切,卻怎麽也做不到。 他跟方謙本來就是兩條沒有交點的平行線,賀蘭玦的出現扭曲了他們之間的空間,讓他們強行交匯,但僅此而已。

一切都回到了正道,只有自己的這列火車脫了軌。

他找了好幾份兼職,把所有的時間都填充得滿滿當當。

但在無人的深夜裏,心臟撕裂的痛苦還是會侵襲他,他根本睡不著,常常淩晨才能稍稍入睡,沒睡上兩個小時就會自動醒過來,這樣下去身體很快就垮了。

他不能死。張巖想,他還那麽年輕,家裏還有爸媽,他還要工作,賺很多很多的錢。

最重要的是,他死了,賀蘭玦的犧牲就沒有了意義。

他只好去求老白給他開安眠藥,吃了藥,胡思亂想就停止了,他就能安安穩穩地睡上一整晚。但時間越長,需要的藥量就越大,開藥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多,終於連老白也看不下去。

“你再找我開安眠藥,我就要被老板開除了!一個人他媽只能吃那麽點,過量會出事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張巖老老實實地回答。

老白忍不住對他咆哮:“張巖,你他媽能不能正常點?”

張巖無所謂地笑了笑:“我哪裏不正常了。”

“你哪裏正常了?”老白難得發脾氣,但每次一發脾氣就是山崩地裂,他一拍桌子,登時桌面上的玻璃都碎了,“不就失戀嘛,怎麽弄得世界末日似的。人方謙沒死呢,別弄得跟守喪似的。”

“嘿嘿。”張巖拿著處方箋,心有餘悸地笑著。

這天晚上老白帶著小白去看他。

才半年的工夫,小白就從一只貓變成了一頭貓,看見張巖貓眼一亮,“喵”地一聲竄進他懷裏,直直把張巖砸進了沙發裏,弄出了個人形凹坑。

張巖抱住亂動的小白,問道:“你把貓帶來幹什麽,他又什麽都不懂。”

老白一挑眉,眼鏡閃過一道光:“你別看他是只貓,其實他什麽都懂。”

他給張巖做了飯,三個多月了,張巖第一次吃上像樣的夥食。白靜澤收拾完餐桌上的一片狼藉,然後把變成大白的小白留在了張巖的小破公寓裏。

小白沒來過這個地方,對什麽都很好奇,先抓抓張巖的沙發,再咬咬張巖的桌角。張巖本來就溺愛它,就隨他去了。到了該睡覺的點,張巖自己洗漱完上了床,小白還在一邊劈裏啪啦地鬧騰。

張巖忽然不想再吃安眠藥了。幾個月來,他空空蕩蕩的公寓裏第一次有了生氣。他不再是一個人,只有自己和對賀蘭玦的想念。

他側過身,背對小白躺著,閉上眼睛。

一大顆眼珠從眼裏掉了出來,啪地滲進枕頭裏,頰邊頓時一點溫熱,然後又是一大顆。眼淚滴落的聲音在深夜裏格外清楚。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多少年沒有大哭過,壓抑在心底的悲傷就像一場勢不可擋的洪水,終於決了堤。

小白跳上床,用臉蹭走張巖的眼淚。喵喵叫了兩聲,然後安靜地蜷縮在張巖的懷裏。他的身體軟軟的,熱熱的,溫暖了張巖的身體。張巖伸過手,把小白抱得更緊一些。

賀蘭玦,遇見你之前,我只是一個迷茫的普通人,不知道為什麽活在這個世界上,虛度著我的生命。

我不相信這世界有不顧一切的愛,我總以為愛不過是我生命的一小部分。

遇見你之後,我才明白,愛你是我的全部的生命,沒有你,我就像失去了燈塔的航船,永遠流浪在生命的海原中,再也找不到歸去的港灣。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他一遍遍地在心裏說著。

可惜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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