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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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巖喝完啤酒,神清氣爽地把罐子重重一放,伸了個懶腰:“這裏真是太舒服了。”

“你很喜歡這裏?”賀蘭玦問。

“嗯。”張巖安靜地說:“你知道嗎,我在琛海七年了,卻是第一次來這裏。”

“有時候真覺得好累,就想像古人歸隱那樣逃到山裏面去當農民。”野餐巾夠大,張巖索性躺了下來,身下石子有點硌人,他也毫不在意,頭枕著手臂,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鉆石般鑲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這是空氣汙濁的琛海看不見的景象。

他還記得小時候,到鄉下的外婆家裏去,星空就是這樣明亮,一顆顆星辰猶如一盞盞水晶燈,把月亮的光輝都比了下去,又像是盈盈的水珠,要從天穹上滴落下來。天空仿佛觸手可及,他伸出手,星芒就在他的指尖閃耀。

張巖平常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這是賀蘭玦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落寞的神情,

他靜默了片刻,忽然說:“如果你想,我們現在就可以隱居。”

張巖詫異地轉過頭來。

賀蘭玦摘下了帽子,發梢被涼爽的山風撩動他,溫柔的月光披在他的身上,如同一件輕紗。

比月色更溫柔的,是他的眼波。不知為何他的心一陣悸動。

張巖搖搖頭,又擡頭去看變得邈遠的星空,那種落寞的神色消失了,他臉上恢覆嘻嘻笑的狀態:“我也就是說說而已。像我這樣的現代人,離開手機電腦就沒法活了,哦對了,還有WiFi。”

賀蘭玦眨了眨眼,放棄了勸說他的念頭,原先的世界裏,他已經嘗過巔峰的寂冷,對這異世的一切都沒有執念,張巖在哪裏,他就在哪裏,別無他求。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這個角落裏沒有篝火,夏末的蟲鳴不斷, 溪水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淙淙而過,和著蟲鳴,朦朦朧朧地像一首悠遠的曲子。

忽然間,溪水間升起點點微光,像無數盞小小的燈籠般幽幽地停留在空中,無聲地放射著白色光芒,隨著微風飄動。

“這是什麽?螢火蟲嗎,這個季節也有螢火蟲?”張巖眼裏閃過好奇的神色,一咕嚕爬起來抓飛過身邊的光點。

光點慢悠悠地飄過他身邊,也不逃避他的抓捕,被張巖輕易地捏在了手心。但張巖的表情卻更吃驚了,因為手心根本就是空無一物。

他張開手來,只見手心幾點碎芒,顫巍巍地合在一起,光芒像是蝴蝶撲翼般抖動了幾下,然後緩慢地從他手心升起來,往溪流的方向飛過去。

張巖目瞪口呆地看著全過程:“這……這是什麽?”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女孩子們的歡叫聲。似乎有人在讚嘆著美麗的景觀。

“這是靈氣的聚合物,螢華,只有在靈氣極度濃郁的地方才會出現。”賀蘭玦道。

“誒,可是這個宿營地平常人也挺多的,給我的感覺還沒有那顆大樹旁邊有靈氣。”張巖撓撓頭:“是因為你在這裏嗎?”

“是因為你。”賀蘭玦道。

“我?”張巖指著自己,詫異地說。

“你前世是道法高深的道修,靈魂自然與常人不同,就像吸引魔物那樣,你也吸引這些無意識的螢華。”

“我前世這麽厲害?”

“對。”賀蘭玦點頭,莞爾一笑。

“賀蘭玦?”張巖忽然問道

“嗯?”

“我前世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啊?”

——為什麽你不惜劃破時空的壁壘,拋卻肉身都要來找我?

賀蘭玦靜默了,他的眼神游移著離開飛舞的螢華,落在張巖的臉上——這張年輕的臉龐逐漸和令他刻骨銘心的臉龐重合,同樣英氣飛揚的濃眉,同樣有神的眼睛,還有充滿男子氣概的下頜。

嚴卿和張巖真是太過相像了,有一瞬間,他會以為嚴卿沒有轉世,只是流落到了這異世。

但是他們終究還是不同的,嚴卿不會露出這樣無憂無慮的神情,眼神也已經被歲月的風霜侵染。然而張巖的眼卻是清清亮亮,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

他長得濃眉大眼,笑起來還會露出小虎牙,很精神,那種年輕的朝氣,任何人看了都會心生歡喜。

“嚴卿他……”賀蘭玦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艱澀,“是個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什麽叫很好的人?張巖一下子沒聽明白,但是疑問的話語卻沒有出口,因為他看到了賀蘭玦的神情。

在螢華微弱的光芒下,賀蘭玦深黑的眸子定定地註視著他,像是透過他看到一個別的人,眉眼間藏著千言萬語,卻連一句都不能吐露,眼角溫婉地低垂著,些許的紅暈染開,如同宣紙上的落紅。那麽淺,卻那麽動人心弦。讓他想去親一親他的眼睛,吻去他眼角還未成形的淚珠。

那是連賀蘭玦本人也不曾發覺的,難以言喻地悲傷。

不管嚴卿是不是他的前世,如果賀蘭玦真的愛嚴卿,那麽這獨自成活的久遠時光,就是困住他的人間地獄。

張巖的心頭一下子沈重地如同被一座大山壓著似的。

“不想說就別說了。”張巖裝作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賀蘭玦的肩膀,“沒事,我就是隨口一問。前世都是過去式了嘛,人要向前看。正好這裏靈氣多,你來教我怎麽修行吧?有沒有什麽獨門心法要傳授啊?”

賀蘭玦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迅速收拾失控的情緒,正色道:“你現在是起步,根本用不到心法。”

“啊?”張巖詫異道:“沒有心法怎麽修煉?”

“這只是你們這個世界影視劇的誤導。”賀蘭玦嘲笑道。

“真的啊?那你快說說。”張巖睜大眼,準備認真聽賀蘭玦關於這方面的高見。

“修煉的初階,是感受。”

“感受?”

“致虛極,守靜篤。世事紛紜,唯有摒除雜念,收心歸靜,凝神於虛,養氣於靜,才能感受到世界的存在。”

張巖聽得雲裏霧裏:“你是說,要靜下來心來,心靜自然涼?”

賀蘭玦一點頭:“跟我一起打坐。”

雖然穿著一身運動服打坐有點違和,張巖還是依著他的樣子,有模有樣地盤腿坐好,閉上眼睛跟著賀蘭玦輕微的呼吸聲一起吐納。

“虛極靜篤,自然萬象皆空,一真在抱。”賀蘭玦輕輕慢慢地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幾個吞吐之後,張巖只覺得心裏那點雜七雜八的念頭竟然全都消失了,腦子裏完全放空,能感受到的東西一下子變得多了起來。

先是掠過身邊的永無止息的山風,如同溫涼的手掌撫摩著他微燙的臉頰,不遠處藏在草叢中的紡織娘唱過一段,又在沈默中醞釀下一曲。

數米之外溪流的水聲變得更加清晰,他似乎能感覺到夜間山泉的涼意。宿營地上人們的喧嘩聲,女孩子們的笑聲,銀鈴一般傳到這裏,引得張巖不自覺想要微笑。

然後是更遠處的,山林中無數棵樹的呼吸,那麽輕微,這種聲音奇妙得無法用語言形容,之前也從未聽到過,這使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這些從出生到死亡從不挪地的樹們確實是鮮活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然後知覺被瞬間拉回到他的身邊,賀蘭玦平穩著呼吸著,同時傳來的,還有他之前從未註意到過的,屬於賀蘭玦的好聞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兩口,只覺得心裏沒由來的有些開心。

他把意識往回拉,沈在自己的身體裏,和之前任何一個時刻都不同,他能清晰地聽到心臟跳動,血流的嘩嘩聲。意識再度往下沈去,身體的各種聲音卻消失了,一切都歸為寂靜。

他感覺自己像是很輕的羽毛,就要飄到空中去,又像是沈重的鐵塊,要沈到深海的底端,這麽模模糊糊地想著,意識竟然也跟著模糊起來……

賀蘭玦睜開眼,張巖竟然打坐著就睡著了,頭發支棱著,頭跟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的,還發出輕微的鼾聲,顯然睡得很沈。

賀蘭玦眼裏露出無奈的笑意,從野餐巾上起身,然後把張巖扶起來,想了想,扶著不方便,幹脆直接把張巖一把抱起。

他看著比張巖瘦,可一點吃力的意思也沒有,就這麽輕輕松松把張巖抱到帳篷裏,擺直了躺好,然後一起和衣躺下。

山谷裏的夜有一些冷,他轉過去,一手搭在張巖身上,跟他更靠近了一點,然後睜著眼睛,在灰蒙蒙的夜色裏,靜靜地凝視著張巖的臉。看了許久,忽然湊上前去,像是對著一件絕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張巖熟睡中安詳的眉眼。

夢中的張巖走在一條長得像是沒有盡頭的洞道中,他仔細地觀察四周,這裏沒有照明源,但也不是全然暗黑到不見五指。洞璧發出微光,恰到好處照出洞道的輪廓,足以令他蹣跚前行。

雖然知道這是在夢裏——現實中他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種亂七八糟的洞穴中——但是張巖還是感到了疲憊,心裏也有點抗拒前進的意思,但是這具身體竟然不聽他的使喚,雙腿買著規律而堅定的步伐持續前進著。

這是要去哪裏?張巖疑惑地想著,就在他以為這個黑暗的洞穴要持續到他的夢境結束時,前方忽然有了溫和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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