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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紺香不說話了。

江楚煙與江汜相處不多, 時常覺得他身上有些與謝石相類的特質,但在許多地方上,卻又分明迥異、背道而馳。

她在屋中沈默了片刻, 看著鏤空窗格裏年輕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拎起窗下的油紙傘, 向門口疾步走去。

侍女們措手不及,回過神來連忙蜂擁著跟上。

江汜已經走到了小院轉角處, 聽到身後的響動, 微微頓住了腳。

他回過頭來, 簌簌流雪之中,少女一手提著裙擺,腳步輕/盈而急促地走過來。

江汜眼瞳微深。

江楚煙卻已經停在他身後,將那柄傘遞了過來:“雪大風疾,大哥撐把傘吧。”

江汜沈默了片刻。

就在侍女們以為他就要拒絕的時候,他卻忽然探過手來,握住了傘柄。

是女郎用的油傘,傘柄也略顯纖細, 溫潤的紫檀木把手,還刻著出/水蓮的陰紋,打磨十分的細膩,帶著少女淡淡的體溫。

江楚煙松開手, 攏了攏肩頭的鬥篷,微微屈了屈膝:“大哥慢走,一路平安。”

江汜站在原地, 似乎輕輕地點了點頭,一語不發地撐開了傘。

素絹傘面遮蔽下來,覆上鶴白的氅衣。他轉身走進霜雪扶疏的林臺之間。

驟風卷來一陣狂雪,紛紛揚揚的,很快就把地上原本不深的雪跡和足跡掩蓋了。

江楚煙站了片刻,眉眼微微一垂,就回過身來,仍舊被紺香一眾侍女擁簇著回了房。

她說“往者不可諫,逝者長已矣”,未嘗不是勸江汜從那些長輩的汙糟爛事裏抽/出身來。

但每個人總有自己的堅持。或許她棄如敝屣的,也為別人求而不得、甘之如飴。

江楚煙無意想下去。

侍女們沒有這麽多的心思,很快就圍著她團團地打著轉,生怕她出去一趟吹了風受了寒,一個親自往廚下去盯著姜湯,一個又來扶她換衣裳、攏手爐……

房間裏重新變得熱熱鬧鬧的。

束太太和丈夫扶著束冬苗的靈位,很快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

長公主府並沒有因為這個小小的浪花而掀起什麽波瀾,一切都平靜如往日,只有妙真郡主所住的妙華院裏陷入了低沈的氣氛。

侍女端上來的刺玫百合湯還放在桌上,已經連碗都冰冷了,因為江泌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人,也就沒有人會來收拾下去。

江泌在榻上躺了半晌,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將那碗冰涼的湯水端在手上。

使婢無意間的話又響在她耳邊:“郡主最近睡得不好,氣色總有些黯沈,膳食口味上挑剔,就連月事也遲了兩、三個月了,這可是要命的事,該請太醫來給郡主調一調身子才好。”

說者無意,卻像是驚雷似的炸在了江泌的耳邊。

甜湯冰冷,刺玫花說不出的膩香卻越發濃郁起來,讓江泌喉間湧上一股嘔意。

她扭過頭去,那股洶洶而來的幹嘔感卻又消退了。

江泌眼神冰冷,趿著繡鞋下了榻,就將那盞冷湯灌進了窗邊的細口大花觚裏。

她叫著“錦桃”,很快就有個侍女聽了召喚,掀了簾子進屋來,見她捧著個空碗站在桌邊上,不由得堆了笑意,道:“郡主有什麽吩咐?”

江泌沈聲道:“我有件事要單獨交代你。”

她神色冰冷,錦桃不由得打了個顫,低聲道:“郡主,奴婢……”

江泌卻已經捏住了她的手,道:“你看到死的那個人了吧。我阿娘心裏有我,我如今還能坐在這裏,這樣和你說話。”

“同樣的,這府裏服侍的人,多一個、少一個,都算不得什麽。”

她眼中有些異樣的光,讓錦桃戰栗又惶恐,不得不順著她的力道壓低了身子,聽著她淡淡地交代差使。

午後新晴,長公主府的後角門裏走出來兩個婢女。

看門的小廝拿了銀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了過去:“郡主身邊還是肥差,連身邊的丫鬟都能隔三差五地出去買胭脂水粉。”

又叮囑道:“下鑰之前須得回來,不然我也幫不了你們。”

侍女連連地應了,沿著後巷往街口去,上了架樸素的驢車,兜兜轉轉地拐進了一條窄街。

下車時又是兩個市井小婦人的裝束了,頭上蒙著冪籬,低著頭行色匆匆地進了醫館。

坐診的大夫切了一只脈,就皺起了眉,兩只手都把過,不由得不甚讚同地道:“太太已經有了兩、三個月的身孕,怎麽還獨自出門來尋醫?身邊沒有個親眷陪伴麽?”

冪籬後少女嬌俏的臉一紅一白,將診金丟在桌面上,就起身出了門。

錦桃等在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問江泌私下裏來找大夫看的是什麽病,見江泌/出來,忙迎了上來扶住了她。

主仆兩個仍舊坐了驢車回長公主府去,錦桃卻覺得自己被江泌盯住了。

她瑟瑟地道:“郡、您、奴婢……”

江泌道:“我記得你原本不是家生子,是被耶娘哥哥賣進府裏來的。”

她下意識地模仿著江汜的眉眼神態,錦桃果然心中生寒,不由自主地點頭。

江泌問道:“聽說你哥哥好賭,跟南街那些幫閑、癟三無賴很有交情?”

“讓你哥哥幫我做一件事。”她從袖中取出一只香囊來,沈甸甸的,壓在錦桃手心裏,像是壓在了她的心頭上:“這些,都是你的。”

晚間起了風,吹得窗屜“吱嘎”地響,紺香把窗子落了下來,江楚煙卻猶嫌悶,就仍舊支了個小小的縫隙,微微冷冽的空氣從窗縫裏漏進來,未及行兇就被窗下綿延的熏籠擋住了。

庭中的樹簌簌作響。

子春揣著手在門口看著,同江楚煙道:“聽說北地的樹木在秋冬日裏都要落盡葉子的,到時候園子裏未免都顯得淒涼了。”

江楚煙支著頤,就微微地笑,道:“說不定明年就回南邊去了。倘若就在京裏住下,那也該有自己的院子,到時候叫你好好地規劃,種些不落葉的樹來留著冬日裏看。”

子春就喜氣洋洋地給行了個禮,道:“小姐一言九鼎,這話奴婢可記下了,往後這差事誰也不能搶了去。”

江楚煙笑著不理會她。

中庭總有些風吹落葉的聲響,但聽得久了,也不覺得十分吵鬧,甚至江楚煙歇下的時間還比往日早了些。

窗欞上忽然有輕微的響動。

值夜的紺香警醒,猛地坐了起來,躡手躡腳地下了榻。

窗欞還在輕輕地響,像是被風卷著小石子不經意敲打,又讓人不能錯認規律的間隔,三長一短。

紺香忽然回過頭來。

江楚煙不知何時已經坐起了身,赤著腳從帳中走到了她身後,輕聲道:“開窗。”

紺香抿了抿唇,依言撐開了窗屜。

玄色的身影微微一晃,沿著開到一半的窗扇落進了屋裏。

侍女手腳微微發麻,機警地向外看了一眼,又很快將窗子落了下來,去壁間的長明燈上取火。

江楚煙已經低低地叫了一聲“哥哥”。

房中昏暗,一時看不清男子面上的神色,只有極富存在感的目光將她從頭籠罩,落在她赤/裸的足上,江楚煙忍不住跟著他的視線低頭,身子微微一輕,已經被人打橫抱著回到了榻上。

地龍還沒有燒,泥金的地磚上沁出冷意,片刻功夫,已經將那雙玲瓏纖細的腳底紮得發白。此刻被謝石握在手心裏,掌中的炙熱反而讓江楚煙覺出刺痛。

她不由自主地蜷了蜷腳趾,換來年輕男子眼眸微微的深黯。

謝石啞聲道:“別亂動。”

江楚煙停頓了片刻,謝石的手指拂過她中衣的下擺,將那截白/嫩嫩的足尖遮蔽住了。

他輕輕閉了閉眼。

少女在短暫的安靜之後重新折騰起來,傾過身來握住了他的衣袖,謝石唯恐她失去平衡跌倒,不敢使力,卻被她輕易揭開了半扇衣衫。

濕/潤潤的血腥氣驟然溢散開來。

侍女點起了桌上的宮燈,柔黃色的光明裏,江楚煙不適應地眨了眨眼,看見他腰間一道長長的傷口,被潦草地包紮了一把,還在向外沁著血跡。

少女慟楚的神色落在謝石眼睛裏。

他搖了搖頭,感覺掌心的雙足已經恢覆了溫暖,才將她松開了,柔聲道:“沒有什麽大礙。”

江楚煙有些氣惱。

受了傷,還要把她抱到榻上來——是她不會走路嗎?

她撩起眼來,兇狠地瞪了謝石一眼。

謝石卻低低地笑了笑。

他的阿楚,自以為兇巴巴的,卻像是只賭了氣的小鹿,又不舍得真的撩起蹄子給他一腳。這一眼就非但沒有一點殺傷力,反而只顯出溫柔和關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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