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眥欲裂, 江寧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頭顱此時的表情。

核能手電筒的光芒明亮, 恰巧可以照到那壇子後面的一個木質佛龕，這本不是什麽稀奇的景象, 可隨著視線的上移，江寧卻發現那佛龕之上放著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個幹枯萎縮的嬰孩。

那蜷縮著的嬰孩不過半個成年人手臂長短, 她的雙眸被人用刀狠狠劃過, 小小的胸膛上也有著一個漆黑且醜陋的大洞。

珍珠白色的走馬燈不斷回閃, 江寧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本以為將這麽小的嬰孩封進畫中不得超生便已經足夠狠毒, 可青年萬萬沒想到宋妍婳會因為恨意做到如此喪心病狂的一步。

若不是有玩家幹預，這對母女恐怕此生此世都會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

長年積累的怨恨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那困住女人屍體的壇子很快便出現了一道道裂痕, 毫不猶豫地將頭顱扔向罐子, 嚴森在幹屍接頭的一刻，眼疾手快地抱走了佛龕中的孩子。

“我保證, 我們一離開就會把孩子還給你。”懷裏抱著個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嬰孩屍體, 嚴森卻還是如往常一般穩重淡定，他語氣輕松, 手中的槍卻沒有半分動搖。

投鼠忌器，那幹屍“哢吧哢吧”地接好自己的頭顱，終是在惡狠狠地瞪了三人一眼後沖了出去, 黑霧宛若羽翼一般在她周身繚繞, 而壇子清脆的碎裂聲也引來了宋妍婳的警惕。

“砰”地一聲沖破房門, 久違的光亮終於再次照入這個禁忌般的漆黑房間, 正面被陰風掃過的江寧一個趔趄，下意識就想去揉自己酸痛的眼睛。

“臟，”就算懷裏抱著個“孩子”，嚴森也能分出一只手去按住自家的“媳婦”，“流點眼淚就幹凈了。”

於是，手腕被握住的青年，只能淚眼朦朧地看著宋妍婳臥室內的亂象——

宋妍婳筆下操控的是所有枉死者的靈魂，女屍身旁環繞的卻是所有枉死者的怨氣，黑白兩色交織在一起，仿佛直接將整棟別墅帶下了十八層地獄。

然而，枉死就是枉死，成為宋妍婳作品的“模特”們大都不是自願，很快，那些被宋妍婳用特殊方法封進畫中的白色幽靈，就不可避免地被黑色怨氣所浸染。

畫筆不受控制地顫抖，宋妍婳只覺得自己的雙手越來越沈重，她像是被拖入了一個滿是淤泥的沼澤，正在一點一點地喪失力氣。

在一片黑白交錯間，唯有樂樂還保持著原本的樣貌，他拼命護在宋妍婳身邊，被嚴森打過一槍的身體透明的幾乎要隨風散去。

這個孩子從未恨過自己的母親、也從未渾渾噩噩地失去自己的意識，在這陰森可怖的詭畫館中，唯有他是一抹最鮮亮的顏色。

而就在此時，變故突起，消失了許久的老約翰突然換了一身便裝推門而入，自覺愈發吃力的宋妍婳眼神一亮，立即不管不顧地大喊：“約翰救我！”

可老約翰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他快步跑到宋妍婳的床頭，一把摘下了那幅畫著樂樂的陳舊畫像。

“想救這女人的兒子走？做夢！”

原本沒有打算理會這個自己沒見過的人類，但一看對方想要救走宋妍婳的孩子，那女屍立刻就揮舞著手臂向老約翰撲去。

飛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瓶子向女屍腳下砸去，紅光一閃，一根小小的火柴瞬間點燃了整張地毯。

大火“呼”地一下騰起，那女屍痛苦地嚎叫一聲，周圍的黑影也變得虛幻而扭曲，見此情景，宋妍婳大笑著向門口跑去，卻又在下一秒被一只焦黑的左手抓住了腳踝。

“一起死吧。”死死拽住宋妍婳，女屍就像感覺不到痛苦似的，竟然還對自己的仇人咯咯笑出了聲。

腳底已經能感受到火焰舔舐的疼痛，跌倒在地的宋妍婳拼命向門外爬去，只是她一個普通人的力道，又怎麽可能大得過一具心懷怨恨的女屍？

一道道或黑或白的冤魂化作飛煙消散，心中疑惑的江寧一拍額頭：“糟了，是老約翰燒了別墅裏所有的畫！”

不然只憑一瓶酒精和一張地毯，又怎麽會對冤魂們有如此大的殺傷力？

前方有大火和廝打中的兩個女人攔路，後方又是一扇被緊緊鎖住的鐵門，聽過江寧兩人經歷的安妮身子一抖，不禁欲哭無淚道：“不是吧？難道我們這關都要被活活燒成焦屍？”

這還沒有被剜心挖眼的死法好看呢！

“別慌，”看向懷裏那具小小的屍體，嚴森聲線平穩的建議，“我們還有它。”

“我來吸引女屍的視線，你們盡快趁亂逃出去。”

“還有我的眉筆，”從口袋裏拿出道具，安妮大方道，“之前被抓時沒來得及用，現在倒是正好派上用場。”

準備就緒，當安妮最後在自己眉頭畫上一筆時，三位玩家都已經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挑著還未徹底燃燒的地方向外跑，嚴森在技能失效的瞬間用力地將手裏的嬰孩向後一拋——

“我的孩子！”

“砰！”

嬰孩、女屍、還有被火焰燒出一股焦臭味道的宋妍婳，一切的一切都被江寧最後的動作關進了門裏。

後怕地喘了口氣，幾人彎腰捂住口鼻，趁著樓梯還沒有被完全點燃的時候飛奔著跑下了樓。

那大概是許多人一輩子也沒有體會過的經歷，冤魂在他們身後淒慘地悲鳴，火焰在他們身後鋪天蓋地地追趕，當三人合力推開那扇沈重的別墅大門時，江寧竟有了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錯覺。

熱浪蒸騰，別墅外那些不甘心的骷髏早就隨著畫像的燒毀恢覆了死寂，看著眼前這棟被大火吞噬的詭畫館，江寧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其實我本來是想把那孩子埋了的。”

在三輪關卡的整個故事中，最無辜的便是樂樂和那個女嬰，孩子本沒有過錯，只是大人們強行給予了他們悲劇的命運。

“別難過，”自然而然地握住江寧的右手，嚴森低聲安慰，“最少樂樂還有一個真心愛他的人，不是嗎？”

心臟咚咚咚地狂跳，江寧不知道那是因為高速奔跑後的不堪重負、還是因為男人溫柔真摯的低沈勸慰。

都說共同經歷過吊橋效應後的兩個人更容易相戀，在《歸途》游戲中和對方一起數次死裏逃生後，他怎麽能不更、更、更喜歡嚴森一點。

“我……”

“我說你們有完沒完，”想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張狼狽的花貓臉，極註重個人形象的安妮不滿地雙手抱臂，“這還站著個會喘氣兒的大活人呢。”

“那些骷髏已經不會動了，我們趁著現在趕快離開吧。”

點了點頭，嚴森一邊扶著有些脫力的江寧一邊小聲問道：“你剛剛想說什麽？”

“沒什麽。”搖了搖頭，差點就將自己心意脫口而出的青年臉上迅速飛上一抹紅霞，可惜被煙熏火燎過的三人此刻都是“黑臉花貓”，是故也沒有人發現江寧小小的不自在。

推開庭院大門，在骷髏手中吃過虧的安妮謹慎地彎腰撿起一顆石子扔向門外，見那些骷髏仍是死氣沈沈地沒有反應，他這才回頭沖兩人招了招手：“走吧。”

在雙腳都踏出門外的那一刻，安妮的身體立刻化作一抹白光消失在門外，將江寧向前推了推，嚴森松開與對方緊握的左手：“等我去找你。”

點頭應了一聲，江寧最後看了一眼那火光沖天的詭畫館，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外。

故事留在了過去，而他們的游戲卻仍在繼續。

＊

［叮咚！恭喜玩家001號玩家嚴森、121號玩家江寧、336號玩家林安妮成功逃脫三輪關卡。］

［隊內貢獻結算中，實時彈幕開啟。］

還是熟悉的系統提示音，還是熟悉的播報內容，只是這一次，還沒等江寧從傳送的眩暈中回過神來，他就被憑空出現的某人抱了個滿懷。

脫離關卡後，玩家身上的衣物也都恢覆了最初始的整潔，嗅著那好聞的草木香氣，江寧沒用什麽力地推了推對方：“嚴哥？”

“有一點暈。”裝模作樣扶了扶額頭，嚴森松開對方，表情端的是十分“正人君子”。

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男人挑了挑眉：“看來我們這次沒有被直接傳送到游戲大廳。”

嚴森所說的游戲大廳就是那個有著圓盤轉椅的五邊形空間，眼前這間屋子布置溫馨，倒是和《歸途》以往的風格不太一樣。

況且隊內結算還沒結束，房間裏卻根本不見安妮的身影。

“說是為期十二小時的游戲內中場休息，”習慣性地掃了眼彈幕，江寧很快就得知了傳送目的地反常的原因，聳了聳肩，他故作鎮定道，“一人一間，可能是因為有姻緣死線我們才被分在了一起。”

“原來是這樣，”故意拖長了語調，嚴森笑瞇瞇地指著自己虛擬屏幕的方向道，“巖漿最棒？看來我的粉絲好像都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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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愛屋及烏了解一下，明明就是你最喜歡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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