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中以前，他參加升學旅行，當時整個初三年級到郊外博物館參觀最新展出的商氏族墓群，他自然是脫離隊伍，獨來獨往的。

就在同學們都在館內看商氏女陪葬的華麗玉器、服飾、珠寶時，他來到了骸骨展覽區，就在一個玻璃箱子裏面，他看見了兩具緊緊抱在一起的骸骨，旁邊的文字介紹題目為“至死不渝的愛”。

這兩具屍體據說是當時的陪葬，原本只是男奴隸要陪葬的，他的伴侶卻死都不肯放手，要和他生死不離，他們的感情沒有感動當時的主人，讓他們一起生。

數千年後的現在，後人將他們挖掘出來時發現，他們仍然緊緊相擁，死亡也沒有讓他們分開，這樣的愛可謂至死不渝。

陳東當時看入迷了，這是他對愛情最初的認識，深深影響了他後來的價值觀。

以至於後來，大學課堂上，老師布置了課堂思考題，讓每位同學輪流發言，回答自己關於“愛”的看法。

有的同學說，愛主動給予無私奉獻；有人認為愛是無條件尊重、支持、保護和滿足；有人回答愛是渴者求水般激烈的欲求；還有的人崇尚科學，認為愛是大腦在分泌多巴胺。

陳東則是想起了那兩具緊緊相擁的骸骨，回答“愛是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當時，杜鶯鶯被陳東的回答震撼到了，這樣一個外表冷漠的人，竟然說愛是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開，而她低頭看著自己在筆記本上留下的答案：“愛是兩個人永遠不分開。”這是不是殊途同歸呢？

現在這個年代，人們許諾的話信手拈來，但是遵守承諾的人卻很少很少，說永遠是很傻的一件事情，但是關於愛情，杜鶯鶯一直以來的想法就是找到一個人談一輩子的戀愛。

她跟古笛分享過自己的想法，古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告訴她，作為新時代的女性，就是要多談戀愛，才能找到最適合的那個人，而且愛不過是一時的沖動，腎上腺素突然沖上來了而已，真的是曇花一現，能維持半年就很不錯，還一輩子，簡直是笑話。

她知道古笛說得很有道理，但她只是覺得，現在的人根本不懂什麽是愛，輕易地就開始一段感情，又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瑣碎的原因而分開，可是如果是真愛，又怎麽會允許彼此分開呢？

她當時想著，不談戀愛也沒什麽，和家人還有她的花過一輩子，也很好，她真的做好這樣的打算。

只是偶爾自己的花開得燦爛時，還是很希望有一個人陪著自己靜靜欣賞，他們都是話不多的類型；如果他愛說話的話，自己就在旁邊聽他說，這樣多幸福啊。

而現在，她在課堂上，聽見了此生聽過最美的情話，陳東說完的時候，她聽見大家竊竊私語在討論，有的同學甚至覺得他是在搞笑，平時沈默寡言、生人勿近的陳東，一本正經地說“愛是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尤其是任課老師，甚至忍不住輕笑出聲，陳東這樣黑著臉說出瓊瑤小說裏才會出現的臺詞，實在是有點反差萌。

不久之後，就輪到杜鶯鶯回答了，是陳東給了她勇氣，她劃掉了原本跟隨其他同學說的答案，勇敢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師，我覺得愛是兩個人永遠不分開。”

陳東回頭看了她一眼，還是面無表情，杜鶯鶯卻自行腦補了，這是男孩給她的鼓勵，給他回了一個羞澀的笑容，這一幕被任課老師看在眼裏，她淘氣地調侃了一下班上一直比較沈默的兩人。

“杜鶯鶯同學的回答和陳東同學的很雷同噢。”

然後同學們又是一輪哄堂大笑，陳東第一次感覺到課堂氛圍竟然因為自己而熱鬧起來，於是杜鶯鶯成了他記住的唯一一位同班同學。

睡夢中，杜鶯鶯感覺臉癢癢的好像有人在動她，她想睜開眼睛看看是誰，但是太累了，“不要動，好癢，我還要睡。”

她一直來回這幾句，陳東仔細聽了幾次，才聽見她在說什麽，“嗯，睡吧，鶯鶯，昨晚累到你了。”

陳東陪著杜鶯鶯躺了一會兒，就下去準備吃的。

路過客廳後面的落地玻璃窗時，他再次看見了那一片被暴雨肆虐後的後花園，那天早上看到還是東倒西歪的花叢，短短三天時間又恢覆了郁郁蔥蔥，生命力很強。

他推開後門，就聞到濃郁的花香夾雜著肥料的香味，他坐在杜鶯鶯平時勞作休息的專座上面，想要體驗她的生活。

然後他看到桌子下面可能時她來不及收起來的素描本，打開裏面是她畫的素描，大部分都是花，還有幾幅某個地方的風景畫，應該是她學校的景色。

他看了看時間該做飯了，但是又不願錯過杜鶯鶯的花，於是想著先快速地翻了後面幾頁，然後再慢慢看。

他發現有一張水彩夾在一整疊黑白素描上很顯眼，畫面裏是穿著白色裙子的女孩和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白色褲子白色襯衫的男人面對面側躺安睡，她在畫面的左側，男人在畫面的右側。

男人的右手緊緊地以包裹的方式握住她的右手，而他們的則是用一副鐐銬鎖在了一起，畫面的右下角是女孩娟秀的筆記“永遠在一起。”

記憶回轉，那一對直到死去都擁抱在一起的骸骨，和眼前這副畫不停地在他眼前閃過，他再一次體會到了當時的震撼，有眼淚從他的眼眶裏低落到畫上面，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畫裏面的女孩子是杜鶯鶯，而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雖然只有一個側臉，他也能輕易認出來，因為那分明是大學時候的他！

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永遠在一起。”她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的？

陳東在花園呆了很久。

杜鶯鶯睡了一個綿長的午覺，直到天黑了才醒過來，休息了一天，她的身體好多了，能自己下樓。

她從臥室出來，走到二樓欄桿處，往下看，一樓一片漆黑，也很安靜，不像有人的樣子，可是陳東也不在自己的房間。

她步履緩慢而沈重地下樓，打開燈找了好一會，都沒見到陳東，剛才看見他的東西還在房間裏，應該只是暫時出去了。

杜鶯鶯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等著他回來。

和陳東在一起的這三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快到她沒有機會去厘清自己的內心，她也不敢去思考。

一旦靜下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只要想起他們之間的所有都覺得不可思議，第一個擁抱、第一次親吻，還有昨天晚上的肌膚相親......

她其實連陳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都不太了解，就這樣沈迷其中了，她想起自己前不久畫的畫。

她還記得那是她剛到英國沒多久，現在住的房子還在整修，她在古笛那兒住了幾天，那幾天古笛每天都會和新交的男朋友出去，直到清晨才回來。

可是有一天，她慌慌張張地10點不到就回來了，還跑到她的房間說要和她一起睡。

她能感受到笛笛那時很不安，一直在抖，在她追問之下，她才說是陳東不知道從哪裏找到她的電話，剛才給她打了個電話。

“笛笛，只是一個電話而已，為什麽要害怕呢？”杜鶯鶯有些不解。

“鶯鶯，你不知道，陳東他是個神經病，他之前在國內曾經把我關起來，用鐵鏈子把我綁在他家，我剛才是還以為他是在玩一些情侶間比較刺激的把戲，可是他不是，他是把我當狗一樣綁著，你知道嗎？”

“他今天跟我說讓我在英國等著，他很快就會過來了，我真的好怕。”

“我當初就不應該招惹他的，你知道嗎？”

那天晚上她安慰了古笛很久才讓她安睡。

但是杜鶯鶯卻睡得很不安穩，古笛描繪的畫面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中，只不過她把女主角換成了自己，之後她就把這個畫面畫在紙上。

畫著畫著，她還想起了陳東說過的關於愛的定義，所以她把這幅畫命名為“永遠在一起”。

畫了之後，她自己都不敢再看，因為覺得太羞恥了，她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有點像“癡漢”，在陳東的世界裏，她只不過是他的大學同學，他女朋友的閨蜜。

可她卻癡心妄想地可以成為他愛的人，和他永遠在一起。

現在呢？現在在他心裏，自己又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呢？

想到這裏，杜鶯鶯終於想起了自己的畫冊，要趕緊藏起來不能給陳東看見那幅畫。

臥室沒有、琴房沒有、書房也沒有，那就是在後院裏了，杜鶯鶯步履闌珊地走到院子裏，打開燈才看見呆坐在院子裏的陳東，他原來在這裏，看她在裏面坐了半天都不進去，哼。

杜鶯鶯在裏面胡思亂想地時候，陳東坐在外面的院子裏思緒也在翻飛。

從今天下午開始，他就在回顧自己過去20幾年的人生，父母去世之前的日子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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