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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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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聲異動過後,這間耳室擠著堆放的數十餘棺槨內都響起吱吱扭扭的陰慘之聲,一時間,腐朽棺木被掰開,長釘落地之聲不絕於耳。

江澄“嘖”了一聲,掂了掂手中紫電。

這碌碡擺在這裏,定然是有人刻意為之,想來……此人多半還與墓主有仇。禦鬼之術不同於尋常陵墓的防盜手段,墓主無論是誰,也絕不會在自己的地盤上安放這種陰邪之物。江澄有心要看看這棺材裏爬出來的都是些什麽東西,是以杏眼半睞,手上紫電因感知這一處邪祟魑魅之氣電光大盛,紫氣盈滿一方耳室。

此情此景,於另一邊柳清歌那處,也是相差無幾的。

耳室對稱分布,柳清歌見到的情形和江澄差不多,雖他不識得地上那方碌碡,卻也五感俱佳,知是這東西作怪。

不多時,這十幾口薄棺板蓋一裂,黑暗中行動遲緩步出幾個身形將朽的低階行屍來。這樣的行屍,拿來放在百戰峰主和江氏宗主面前,實在丟人。柳清歌心中無端冒出江澄見這情景,必要冷笑一聲,細眉高挑,不屑出手的樣子。是以右手搭上乘鸞,並無動作,左手捏著那顆夜明珠,只覺得指尖觸感溫潤,那盈盈一點幽光像要透進心裏。

這些行屍甫一落地時動作極為遲緩,柳清歌身形不動,劍未出鞘,憑自身氣勢放出一道凜冽殺意,便如砍瓜切菜般,將這些行屍削了個七零八落,無數軀幹殘肢落在地上。

這些東西甫一接觸到耳室地面,埋在土裏那方碌碡似有所感一般,陡然紅光大盛。一時間,不大的耳室內滿是這種惡毒妖異的光芒,映在一地斷手斷腳上,十分可怖。

柳清歌微微皺眉,方才看了,這些行屍屍首多有腐化,身上衣物早已不可分辨,實在看不出線索。本被他斬卻了,紅光一照,殘肢之間突然長出許多活生生的肉芽來彼此糾纏在一起,霎時間拼湊成一個高約兩丈的巨大軀體,正緩緩要從地上坐起身來。

這東西形貌醜陋,由無數屍塊拼湊而成,連接處是那肉芽狠狠咬住彼此。說是軀體,無非勉強有個四肢輪廓,然而是殘肢隨意拼就,不少行屍的手、臉、腳還浮在表面,無數眼窩深陷的面孔隨之轉向柳清歌。

乘鸞出鞘三寸,磅礴劍意裹挾殺伐之氣席卷而出——

柳清歌面沈如水,已經隱隱不耐起來。

沒用。

他一劍,斬去了那怪的四肢,然而屍塊尚未落地,便有肉芽探出將那部分拽回來,仍是牢牢長在身上。

這怪身上數十張行屍面孔忽然口裏一同尖嘯起來,用與它那龐大身軀毫不相稱的靈敏速度躍起,向柳清歌揮出一拳!

柳清歌不避。乘鸞劍嗆然出鞘,一陣如磕碎了冰花打翻了青瓷般清冽的劍光滴溜溜翻轉而上,挑出了土裏那半截碌碡,劍氣破體而出,一劍刺穿了這陰邪之物!

碌碡既碎,這怪口中呼和尖嘯陡然變調,魔音貫耳,端的淒厲陰毒起來。柳清歌一擊得手,撤身避開這怪一拳,飛身落在耳室之外。這屍塊拼就的怪物一拳打穿山壁,耳室內的空間暴露在這洞窟之中。紅光退卻,那怪似是無力支撐,竟是生生在空中散了身形,屍塊上攀附的肉芽仿佛瞬間枯竭了一般,使得殘臂斷肢零零散散掉了一地。

柳清歌站定,待要去探江澄那方動靜時,耳旁一聲巨響,江澄與幾條快如疾風閃電的身形破壁打將出來。以柳清歌目力看去,那幾個行屍與他這裏遇到的類型不同,行動極快。江澄左手擎著三毒,右手紫電在空中舞過,紫袍翻卷,失了發帶束縛的長發飛散,身姿當真翩若游龍、矯若驚鴻。

紫電這樣的利器,對付這類東西一鞭下去就是魂飛魄散,十分幹脆利落。

柳清歌駐足觀戰片刻,江澄便收劍入鞘,提著紫電落回地上,全身上下,連半點血汙也未沾染。

柳清歌道:“土裏那東西……”

江澄道:“碎了。”

他倆話音剛落,面前那被青磚封住的石墻忽然一陣抖動,落下簌簌塵灰來。

江澄與柳清歌對視一眼,各自站定。

那石墻抖動過後,忽然又安靜下來。柳清歌與江澄早就閉了呼吸,洞窟之內,除了水流緩緩沈入潭底的聲音,一點聲息也無。

太靜了。這樣的情景下,越靜越讓人覺得可怕。

柳清歌橫劍在胸前,閉了雙眸。他在百戰峰上,一個人練劍的時候,有時候刻意關閉五感。摒棄一切來自外界的幹擾,心思愈發澄澈起來。天地萬物,生息靈氣,全憑心動。他猛然睜眼!出劍!

這一劍和另一柄形制奇古、光華內斂卻寒光凜然的寶劍相撞。

罡氣激起江澄鬢邊碎發,柳清歌在旁邊已經和來者交上手!江澄冷笑,三毒隨心念出鞘,紫電鞭梢像一條被射出的毒蛇,刁鉆咬向空無一人的角落,“出來!”江澄喝道,“有膽子的,便接我這一鞭!”

那原本空無一人的黑暗角落,忽然浮現某種詭秘古老的花紋,華光一綻,一只膚色鐵青的手從黑暗裏伸出來,握住了紫電。江澄瞳孔一縮,手上靈力催動,激起紫電運轉,嗶剝電流向那人襲去。

這手的主人不敢硬接,他松了紫電,隨著一聲沈重步伐,角落裏青黑光華一閃,一副古樸圖騰浮現在空氣中,背後走出了個身披藤甲,腰系青銅柳葉劍的巴人將軍。江澄心中一震,手中紫電似是感受到了什麽危險氣息般,光芒愈發刺眼,白芒映在那將軍臉上,赫然是個高大英俊、眉目粗獷的巴族漢子,他正站在那圖騰背後,手裏拈訣。

甫一看清那人手勢,江澄只來得及出聲道:“小心!”他足下土地便一陣劇烈起伏,兩雙手臂自土裏鉆出,狠狠鉗住他的小腿。

柳清歌這邊也是不好過,同他交手那人劍法精妙,威壓強勢,絕非等閑之輩。借手中夜明珠光亮看去,也是位梳著巴人發髻身披藤甲將士打扮的英俊漢子。江澄出聲提醒時,柳清歌翻身踏在崖壁上,見此間土地忽然變作人間煉獄一樣,無數身披甲胄的巴人武士自地下探出身子,掙紮著向上爬去。

這把戲倒沒困住江澄多久,三毒劍氣橫掃,一劍便清出一塊空地。那作法的人手勢變換,不知又要出什麽新花樣,江澄紫電裹挾一道破空之聲,猛力擊打在那人面前的圖騰上,竟是生生給他打出了一道裂痕,阻了那人手上動作。

柳清歌使劍,縱然劍氣隨心而動,然則遇上一等一的劍術高手,他越戰越勇,雙方身上都有劍傷,手上你來我往卻從未斷過。江澄禦劍騰空而起,不知何時爬滿了猩紅色網狀的東西,仿佛樹根一般盤踞交錯,好似會呼吸一般,伏在地面上一起一伏。

他目光四下環繞,心頭微動。這兩個敵人,一個據守不動作法,一個主動出擊,實是難以應付。若要硬戰,倒中了敵人下懷,還難免被人漁翁得利。與其這樣,不如疾退。他打定了主意,飛身靠向柳清歌,道:“上來。”

三毒劍身一沈,柳清歌背靠他站定了,手中乘鸞遞出,再度接下一劍。

這情勢危機,地上那不知是什麽東西的紅色樹根愈發密集,在他兩人面前快速糾結成一顆參天巨樹,攔住去路。

這樹散發著血腥氣和其他難以形容的味道,樹枝柔韌,狀似柳條擰成幾股,像兩人橫掃而來!江澄集中精神禦劍,手中紫電上下翻飛。在這樹密不透風的攻擊中,兩人要殺出一條血路,到教用劍的那人無法靠近了。柳清歌手中乘鸞劍光暴漲,在江澄身後掠陣,三毒勢如破竹,帶這兩人沖出樹影籠罩的範圍,盤旋停在了前面那處深潭水面上。

江澄拇指蹭過左頰上一道艷麗血痕,輕哼一聲,道:“你水性如何?”

柳清歌難得沈默片刻,答非所問道:“……百戰峰上,並無湖澤。”

他這樣說,基本是變相承認水性不佳了。江澄挑起細眉,轉身揪住柳清歌衣領,言語之間忽地帶了點幸災樂禍,“那也沒辦法了,現在學吧。”說著兩人腳下一松,三毒收劍入鞘,他拖著柳清歌側身翻入水底。

柳清歌素來冷漠的面上頭次破功,雙眸微微睜大,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江澄拽進了水裏。好在修仙之人,閉氣幾個時辰尚且不在話下,即便真的不會水,也不至於就慌亂到手腳無措了。湖底一片漆黑,密不透光。江澄甫一入水,便摸索著去尋柳清歌右手。柳清歌被他碰了好幾下,江指尖擦在臉上,竟是有些心煩意亂,才反應過來似的把右手上那顆夜明珠塞入江澄手中。

江澄拿了珠子,往裏灌入靈力,催得亮光大了一倍不止,才得以在水下視物。

這入水的主意是突如其來,也不是毫無根據。剛進這洞窟時他便覺得奇怪,上面那瀑布是引流進來人工而成,落在這方水潭中,若是死水,那這洞窟豈非早就淹沒了?既然沒有,那這水潭下面必然另有出處。

果不其然,潭底東南角上,有處僅供一人通過的通道,這水流便是從這一處洩出去的。

江澄水性極佳,拿了珠子在前方探路,柳清歌縱心有不甘,然而此時顧好自己便不錯了,只得跟在江澄後面。

這通道狹窄,水流巨大,流速一下快了許多。饒是如此,約過了有一炷香的時間,兩人才見著亮光,浮上水面。

這一出水面,竟是從那山腹裏出來了。

江澄擡頭去看,這是兩山夾縫中的一道險巇,以蜿蜒河流隔開。他們在蛇骨廟前纏鬥,又在山腹中耽擱半日,不知不覺中已是天亮了。日光下澈,一蓬光昏透過頭頂一線傳來,愈發襯得兩岸青山高聳入雲,險峻非常。

柳清歌自他身後浮出水面,兩人紛紛上岸。兩人身上衣衫在水裏又浸濕一回,上岸相顧一眼,彼此都有些狼狽。正待說找地方處理一下時,頂上浮雲隨風移動,一縷柔和光線投下,打在他二人左側的石壁上。柳清歌目光一瞥,微微一怔,鎖眉道:“這是……”

那石像方才斷然沒有。如今日光隱隱一照,忽然顯現在山壁上,全身約有三指來長,神色和藹,線條古樸大方。

江澄回頭去看,因沒有羅盤圖紙在手,一時間也是神色驚疑不定。

他二人正待細看,那嵌在山壁上的神像前忽然從空中顯出了一團瑩白輪廓,慢慢勾勒出長尾、身姿矯健的脊背線條和頭頂一雙圓耳。一只憑空冒出的吊睛白虎輕飄飄趴在岸邊草叢裏,分明身形巨大,卻連株山花野草都沒有壓彎過去。

這白虎看了柳清歌與江澄一眼,竟是口吐人言,十分納罕道:“奇怪,分明今日沒人祈願。而且你們俱是男子……也來求子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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