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李公佐李家主，多年後回想起這一天，仍覺意義非凡，不但可做老來談資，更是讓他下定決心做了旁人難以理解的抉擇。

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說出來不過是些寬慰人心的話，需知一個盛怒的江澄，已是可怕至極，再加一位蒼穹山上來的柳清歌柳峰主，這兩尊大神坐在他家議事廳內，唇槍舌劍，眼刀橫飛，想來……夷陵老祖殺屠戮玄武獸的處境，也不比這更難了。

江澄眉眼譏誚，摩挲著手上紫電寶戒：“蒼穹山派百年基業，看來也不過如此。”

柳清歌抱劍坐在他對面，額角青筋一跳，心裏恨不得把洛冰河拖出來戳個百孔千瘡，卻還得強壓了怒氣，忍氣吞聲道：“事已至此，你待如何。”

江澄哼笑一聲，諷刺之意泛於言表：“什麽話。能幹出兩界合並這樣大事的人，可不是你那師侄？現下誰不知道沈仙師與弟子鶼鰈情深，真當我沒看過《春山恨》不成？出了這樣的事，倒問我們待如何，豈不可笑。”

其實他還真沒看過。卻是偶爾巡查蓮花塢弟子上課時，從女弟子手裏收繳過來，當眾翻了兩翻，就隨手扔進外面荷塘裏了。

現下拿出來說，不過是要給柳清歌個難堪罷了。

百戰峰峰主深呼吸一次，幹脆抿了雙唇不答話。懷抱了他的乘鸞劍，在椅子上仿佛是入定打坐般，決心江澄說什麽，他都只當聽不見了。

江澄這樣嘴上不留情，柳清歌並非不惱。只是實在事出有因，牽累了荊州一處修士和百姓，他還真沒什麽好說。

原是當初，洛冰河受心魔劍所控，要合並兩界，雖被沈清秋一人之力攔了下來，卻仍走逸了不少魔界餘孽。

這些流竄在人界的魔，有些是天瑯君舊部，仍在謀劃挑起些事端。如今蒼穹山上，除了岳清源留守坐鎮，別的戰力都自發出去補漏。柳清歌一路追的這個魔，正是潛伏在荊州，蓄意放出此處的白猿作亂的那個黑影。當時夷水之上，暗自破壞四門兜底陣，解了白猿鎖鏈的，正是這個魔。

妖魔鬼怪雖歸為一類邪魔歪道，但人界修士夜獵，大多捕殺的是妖、鬼、怪三種。魔界與人界相隔，天瑯君被鎮壓後，人界更替，跟魔打交道少之又少，人界大多修士並未見過真正的魔，是以，也沒有獵殺的方法。

江澄吃虧正在此處。但他修為不低，紫電又是難得的上品仙器，雖一時沒找到法門，但那魔也跟他纏鬥不了多時。壞就壞在這夷水下的白猿，不知是何來歷，端的厲害。這魔拼卻全力要放這白毛畜生出來，想是早知道這是個大麻煩。

思及此處，柳清歌倒有些頭痛。

在夷水上，他出手就是殺招。雖誅滅了那魔族，但白猿受他一擊，卻徑自逃回了夷水底，不見蹤影，無論如何挑釁，都不肯再出來了。

他倆言語不合，廳上李家主就十分尷尬驚怕。

蒼穹山派和雲夢江氏都不是他一個小小修仙世家能得罪的起的……但偏偏開始向江家借人的是他，如今事情麻煩到這尊大神出手尚未妥當，他隱隱後怕起來。

“柳峰主，江、江宗主……”李公佐擦一擦額頭上冷汗，自夷水一戰過後，江澄帶人與柳清歌在他這裏盤亙數日，要引那白猿再出來一戰，卻半分回應也無。夷水一帶已被李家江家的修士封了，江澄揮手便是百餘張縛仙網置在江上，怕這怪逃逸。只是時間拖得一長，大家都不免有些煩躁起來。

李公佐猶豫片刻，道：“我今日翻閱祖上典籍，看到記載一則舊聞。我李家世代居住此地，姓氏變遷，卻是廩君之後。這則異聞，便是說當年廩君與族人順夷水而下，遭鹽陽水神阻攔，廩君殺之，定都夷城，這一戰所以能成，便有依仗一件法器，喚作‘避水劍’。”

避水劍，當然是顧名思義了。

江澄這時倒與柳清歌極為默契對視了一眼，又驚覺還在兩相厭看，便紛紛撇過頭去，異口同聲道：“此劍現在何處？”

不大的議事廳上，本來隨行弟子就無人敢出聲，兩把嗓音同時響起，較為低沈的是柳清歌，連音色裏透著一股輕慢傲然之意的，自然是江澄。

察覺竟同步了，江澄細眉一鎖，神色上半分懊惱半分嫌惡一閃而過，搶在柳清歌之前再開口道：“這劍給我，引那畜生出來，定剝了它皮毛拿來墊腳！”

柳清歌坐在江澄對面，把他那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倒有幾分不爽。他自認理虧，忍讓了江澄半晌，卻被用這種神色對待，難免有氣上來，沈聲道：“給我。”

李公佐這才覺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不覺呵呵、呵呵幹笑兩聲，頂著兩道如刀似劍的目光，道：“這劍……我卻不知道在何處。”

倘若目光能夠殺人，他此時定然是柳清歌江澄眼前一具死屍了。李公佐擦一擦頭上冷汗，道：“那典籍中只說了尋廩君的辦法，想必既是廩君法器，一定還在他老人家手中。”

柳清歌長眉微軒，道：“上古之初的事情，如今又要到哪裏去尋？”

“柳仙師久居天上，自然不知道廩君魂而有靈，縱然身隕，仍化形白虎護得一方水土太平。”江澄輕哼出聲，修長指尖扣在桌上，把那柳仙師三字念的蕩氣回腸。

柳清秋這下總算聽出了不對，終於察覺出江澄對他那絲若有若無的敵意，只是他頭一次見到這位江家家主，實在不明白江澄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忍不住擡眼，隔了一張方桌仔細端詳。

江澄當年就是修仙世家中出名的美男子，只是礙著脾氣不好，倒沒有幾個人敢真正直視他，排行上才落了魏無羨下風。

柳清歌自是沒這個顧慮的，他疑惑江澄莫非以前和他結怨，便打起了精神，目光自江澄無可挑剔的五官上掃視一遍：細眉杏目，若沒有那一臉煞氣，倒生得十分秀氣。他自記憶中過濾一遍，實在想不起曾經見過江澄，也就放棄了，便問道：“那白虎化形所在何處？何時化形？可有條件？”

江澄被柳清歌目光一掃，腦中卻不受控制突然蹦出姑蘇藍家那位含光君，含情脈脈與魏無羨對視的畫面，登時嚇得他通體一寒，倉促移開目光，竟也沒在意柳清歌說了些什麽。

李公佐見狀急忙來打圓場：“此地有座名山，喚作武落鐘離，是當年巴人五姓之首的務相擲劍處。山上有兩處石穴，一赤如丹，一黑如漆，廩君出自黑穴，想必化形的白虎，也在那處。”

他說到這裏，目光游弋，低頭咳嗽了幾聲，吞吞吐吐道：“就是這個……嗯……這個……巴人部落人少，對……咳，很是重視……所以啊，那個……我們這裏，去尋黑穴求廩君顯靈的，多是……新婚，啊，那個，就新婚不孕的夫婦。哈，哈哈……”

江澄：“……”

柳清歌：“……”

後者強作鎮定，從地上撈起失手滑落的乘鸞劍，道：“除此之外，可有別的法子？”

李公佐搖頭：“未曾聽說過。”他小心翼翼觀望這兩人臉色，邊說邊往門口退去，“白虎顯靈可遇不可求，我也是聽家裏長輩說過，漁峽口東村，曾有對老夫妻見過白虎，大家感慨於廩君庇佑，修了祠堂供奉，那地方改名叫白虎隴。現在求子的夫婦多是往那處去，真正進山的，早就沒有了。”

江澄臉色陰晴不定：“現下時節，你叫我到何去尋一對夫妻？”

李家主已退至門口，聽他問話，含含糊糊道：“尋不到，可以扮嘛，哈哈，哈哈……”他一腳邁過門檻，幹脆調頭就走，匆忙間拋下一句：“兩位且休息吧，擇日不如撞日，明天我便派人引路出發。”說罷足下生風，眨眼沒了蹤影。

……扮？誰來扮？

柳清歌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無言放下，把目光投向江澄。

這三毒聖手、雲夢江氏家主接到他目光，擡頭在廳中巡視一圈，在座弟子或看天或看地，總之沒人看他，不禁銀牙咬碎，搭在桌上的手不覺一握，喀嚓一聲，桌角被他掰了一塊在手裏。

江澄甩手起身，怒叱一聲：“荒唐！”說罷把那塊桌角按在木桌之上，憤然甩袖離場。

柳清歌擡眼一望，那桌角平平整整嵌入桌面，力道可見一斑。他略一沈吟，又搖了搖頭，索性也轉身離去。

·TBC·

①白猿原型是淮水無支祁，《太平廣記》載隴西李公佐泛舟遇楊衡，兩人說起楚州這件異聞。李公佐此名取自這裏。廩君的故事《錄異記》有載，其中李時李玄休據傳是廩君後人，都姓李，幹脆就設定李家主是廩君後人了。

②巴人生活區域廣，崇拜生殖是真的。作者雖然沒去過湖北但是去過三星堆遺址，在博物館見過當時的……祭祀模型。

③舊志提及廩君化白虎是在白虎隴，文中是我胡扯，湖北的妹子們多擔待。赤洞黑洞和擲劍的傳說可見《錄異記》跟《後漢書·南蠻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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