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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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氷鎖-rurutia

小傑側身將袖子撈上來穿好,踢了踢腳上的皮鞋,整理了一下胸口世界樹形狀的胸針。他看了一眼鏡中的青年,打開水龍頭,用沾水的手指捋了捋永遠不服氣地向上支棱著的自己的黑發,將領帶纏繞拉攏成結;轉身剛想走出去,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將左手無名指上的戒圈褪下,放入了口袋裏。

比斯姬正倚在外面,百無聊賴地玩弄著一邊的寶石耳墜。美麗的女士換了一套漂亮的晚禮服,圍了保暖的貂毛披肩。身上首飾是與小傑的袖扣成對的金色鈦晶,金黃色雙馬尾散下來弄卷後梳了女人味的發髻。比斯姬雖說身材矮小,不過稍稍撐高骨骼後踩上高跟鞋與小傑站在一起倒也相配。見到後者出來,她偏過頭來掃了一眼,挑高眉毛吹了一聲輕佻的口哨。

被自己六十多歲快七十了的老師調戲了的小傑:“……”

他哭笑不得地走過去,比斯姬站起身來,挽住了他的手臂:“好了,走吧。”

巨大的夕陽沈在水面,仿佛要跌進水裏去似的,豪華的游輪披著蟬翼般的金光漂浮在寬闊的江水之上,斑斕縈繞的華燈與殷紅瑰麗的雲光一道將江水倒映成大片的金色熒光海,深深淺淺,蜿蜒出火焰一般的緋色紋路。這裏偏處南方,即使處於深冬江水也未曾凍結,江水沿岸覆滿這個季節本該沒有的密麗的花枝,開成漫漫如雲的花海。

因為游輪過於巨大,沿著鋪了紅毯的長長階梯行走的人們看起來便有些像密密麻麻向上爬行的螞蟻群。小傑和他的女伴跟著衣著華貴的人群往上行走,出示請柬,進入會場。游輪有十數層,包含各種大型娛樂設施,足夠這些身份尊貴的乘客們享受夜晚。他們進入的頂層天花板上盤亙著絲絲縷縷的光纖燈,變幻著柔軟夢幻的暗昧光線。人們攀談、說笑,衣著嚴謹的侍者將淡金色的酒液倒入森羅萬列的香檳塔,羅馬鬥獸場式的座位鱗次櫛比,環繞著中心四平八穩的平臺。

然而沒有人註意到的是——這一對漂亮俊麗的男女自進入輝煌富麗的會場的那一刻起,便在衣香鬢影之間消失了氣息,像兩個透明的人影,變得不再引人註目起來。

比斯姬優雅地踩著看起來岌岌可危的高跟鞋,挽著小傑的手臂走得穩若磐石。她撥了撥金色的發絲,手臂遮住了正在說話的嘴:找到了麽?

小傑伸手替她整理了下鬢發,手滑落下去的時候手指輕輕敲了敲她挽住自己的手。

比斯姬會意,隨手從旁邊的侍者的托盤之中取了兩杯酒,示意遞一杯給她的弟子。

小傑搖頭拒絕了。

比斯姬撇了撇嘴,自己將兩杯酒倒入嘴裏。她即使做起這樣不算優雅反帶狂野的動作來也很動人,隨手將玻璃杯放入另一個侍者的托盤中,繼續走遠。侍者一楞,困惑地看向自己不知何時多出兩個空酒杯的托盤。

從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夕陽已經沈入水面,暮色深沈,溟溟的水色與江岸的花枝繚繞成海。這艘游輪為舉行一個拍賣會特別建造,拍賣會後尚有舞會宴會角鬥賽一類娛樂活動可供選擇;拍賣會主人不明,有傳言是黑白兩道通吃的該塊大陸首富。拍賣品極多,據說甚至有七大美色,但具體是哪幾種,大約是為了制造神秘感主辦方並未明示。

在九點前這一層是不開放的,客人可在下層的餐廳或是舞廳打發時間,不過現在時間已經跨入約定範圍之內,酒足飯飽的乘客們開始陸續來到頂層,依次在旋轉的階梯式坐席入座。

拍賣會於九點半如約而至,所有光纖燈驟然暗下,緊接著,平臺頂端的強光燈一盞一盞亮起,雪白的光柱垂直落下,將這個平臺牢牢籠住。

前幾樣拍賣品都比較常規,稀有的古董、油畫、寶石首飾,雖說每樣在收藏界都是價值上億,在這裏卻人氣寥寥,競拍的勢頭並不高。畢竟在座的賓客每位都或是權勢滔天或是富可敵國,少有他們沒見識過的。期間陸續夾雜著幾個漂亮的奴隸,年輕的男孩兒或是女孩兒,穿著衣不蔽體的衣飾,順從地站在燈光下供挑剔的客人們打量。不出意料的是這幾個商品的出價仍舊都並不高——賓客們實在都厭倦了這種商品。直到第四樣的競拍品“冰凍少女”出場,氣氛才算是炒熱起來。冰凍少女是由埃珍大陸的安帕托雪山少數民族居民獻祭給雪神的木乃伊屍體,保存迄今約有八百餘年歷史。有錢人們對怪異收藏品的追求總是超乎一般人的想象,明星用過的紙巾、公主的指甲或者親王的棺材,常人看來越詭異的東西他們越狂熱——只要足夠稀罕。

下一個商品是一個男人,他站上了展臺,站在主持人身邊。客人們意興闌珊,覺得大約又是性/奴/隸的拍賣,但仔細看看這個男人似乎容貌並不如剛才幾個男孩女孩出色,正打算等解說,他們便看見男人的上唇翕動幾下,獠牙暴突,突出了上唇,直直垂落到胸口。白胡須從他的嘴邊生長出來,他整個人上身的肌肉筋骨詭異不合理地一並隆起,三秒以後,這個看似正常的男人已經變成了一頭肉色的、還保留著人類特征的海豹。

這堪稱惡心的變化過程引起了一陣騷動,女客人發出了尖叫,剛準備把男人當做性/奴/隸拍下的客人搖搖欲墜。

主持人努力平覆現場氣氛,介紹說這是新發現的人體改造技術的成功產品,將動物體征與人類體征混合後培育出的生物武器。他努力游說,可惜變化過程實在不夠美觀,這個商品並沒有得到預想中的熱烈歡迎,最終被一個僅高於底價三倍的價格買走。

主持人在成交後向後臺舉手示意,工作人員將一個巨大的水箱推上了平臺,水箱之中游動著幾條貌不驚人的黑魚,兩個少女跟著走了上來,站定在水箱旁。主持人賣著關子,讓客人猜究竟是什麽賣品。否定了幾個答案後他矜持地笑著,把強光燈一盞一盞關去,只剩了最後一盞鎢絲燈昏昏昧昧地搖晃著生銹的光的時候,客人們看見他彎下身,將一條黑魚從水箱之中撈了起來,放入透明的玻璃罩裏。

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會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一朵白色的火亮了起來。

純凈、剔透的火光,宛如淘走砂礫去除雜質的珍珠的瑩潤光澤,灼灼燃燒,仿佛焚盡洗滌一切塵世的汙穢。這朵火光不安地跳躍、掙紮,仿佛仍具有生命一般萬分痛苦,片刻後,它安靜了下來,隨著它死一樣的安靜,這朵美麗到極致的白色火焰,也熄滅了。

燈光重新一盞盞亮起,主持人在這時喚回了看得目不轉睛的客人們:這是世界七大美色之一的白火魚——全身可燃的貌不驚人的黑魚,僅限魚活著的時候,在點燃它後周身卻會出現純粹已極的白色火光——這是一種比現在世上的任何一切都要來得純凈的白色。

他手一揮,指向了溫順站在水箱旁的兩名少女,作了一個手勢。

少女們攀登上高腳梯,一個縱身接連沈入巨大的水箱之中。她們的長褲被撐破,黑色的魚尾甩動著劃破水流,長發漫然宛如海藻。她們與那些白火魚嬉戲仿佛無隔閡的近親。主持人不失時機地公布了最後的謎底:這兩名少女同樣是以生物合成的技術做成的成功實驗品,而融合的對象正是白火魚。也就是說,將她們活著的時候焚燒,可以得到比方才的白火盛茂幾十倍的絕艷火光。

這兩名少女帶來的感官體驗比剛才的海豹人好得多得多,美人魚的童話誰都聽過。即使不焚燒她們,她們也完全可以作為尤物養在家中。客人們陷入了意料之中的狂熱。主持人趁機喊出底價開始競拍,然而在他剛剛喊出底價的一瞬間,所有的強光燈忽然開始忽明忽暗地搖晃,緊接著,驟然熄滅。

客人們以為這是又一次商品展示,結合白火魚看來,這次沒準是液態礦石一類——後者也是會在黑暗當中散發出微弱冰藍色光輝的類型,正漸漸安靜下來,忽然,突如其來的激烈的槍火聲劃破了空氣,無限的散彈一瞬間同時暴烈地撲向了觀眾席!

客人們始料未及,悲鳴哭喊慘叫頓時充溢了整座展廳,他們尖叫著呼喊主辦方的保衛人員,卻無比膽寒地發現沒有得到任何理睬,原本死守在頂層外圍與展臺後方的安保人員像是全部失了聰似的,安靜地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他們被迅速槍殺。唯一的鎢絲燈在這時亮起,發出一束生銹的光;尚未被密集的掃射奪取生命的人在驚恐的掃視中看見原本主持人的位置站著兩個人,一個高大而健碩的男人正平舉雙手,十指像是加特林機槍般瘋狂掃射出無限的子彈;另一個人影呆滯木訥地躺在他身旁,忽明忽滅的光之中一汩血泊正越匯越大——是主持人!

下一秒另一個身影幾步撞入槍林彈雨之中,迅疾地沖向展臺,像一頭舒展開身體猛地發動進攻的矯健的野生獵豹,速度快到仿佛劃破流星。他翻身躲過向他射來的密集子彈,一顆念彈旋轉著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一朵爆裂的金光驟然亮起,凝聚成耀眼的小小一團,攜著拳風猛地撞向兇手,富蘭克林不得不停止掃射與這個人纏鬥起來。旁邊呆立的安保人員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仿佛一群群喪失自我意識的人偶一般齊聚擁過來,端著機關槍開始掃射。

剩餘的客人們幾乎都沒有看到這一幕,他們蜂擁著逃出頂層展廳,擁擠著逃向樓梯間,豪華輝煌的會場之中鮮血淋漓。沈浸在恐慌與混亂當中忙於逃離死亡威脅的客人們永遠也想不明白為什麽主辦方會坐視如此大規模的謀殺而無動於衷,他們並不知道在多年以前的友客鑫市也發生過一起類似案件——或者說,這樣的案件已經發生過很多回了,而始作俑者都是同一犯罪團夥。

在這樣的騷亂當中,他們理所當然地沒有註意到幾個隱在其中的身影。

比斯姬一個手刀打暈了那個海豹改造人,扛起他三步兩跳回到了血流成河的展廳。小滴正在那裏清理犯罪現場,被操控的安保人員已經全部陣亡,富蘭克林、飛坦與一個不認識的家夥正聯手仍在與小傑纏鬥,雙方驟然打了個照面,都有些尷尬。比斯姬嘖了一聲,躍上臺去一人踢了一腳後腦勺,瞬間終止了這場戰鬥,她站在中間,瞪著自己的學生:“管他們做什麽!我們倆又不是賞金獵人,除暴安良也不是現在啦!”

小傑皺著眉毛。過了許多年,他仍舊不能理解旅團這群人為什麽能毫無愧疚之心地瘋狂濫殺如此多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在看見他們濫殺的那一刻就忍不住出手對抗。他也知道自己莽撞,這麽一來協會的委托很有可能要失敗。他看了看老師身後那個海豹人,知道是老師幫自己善了後,一時有些愧疚,又有些不甘心的委屈。

比斯姬知道其實如果不是小傑纏住了旅團的話大約會造成更大的傷亡,也知道自己這個學生就是這副脾氣,說善良也可說不長腦子也行,總之大多數情況下只憑直覺做事,從他十二歲長到二十二歲,人確實是變得穩重了些,這個特質卻沒有大變過。

再看被罵的學生皺著眉站在那瞪著旅團人一臉不讚同不甘心,她好氣又好笑。要說看到小傑現在應對旅團人聯攻基本上還是能毫發無傷甚至游刃有餘她不是不高興,畢竟自家學生學業有成老師也與有榮焉,看到學生多年下來仍舊保持著相遇之時的一顆赤誠之心她更是欣慰,不過有時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更希望他能讀一下空氣——不過,救人是絕對沒有錯的。比斯姬打定主意站在學生這一邊,轉身與小傑一道狠狠將對面像要吃人的眼光瞪回去:“看什麽看?要不要繼續?”

一個小傑便算難以應付,這女人雖看起來弱不禁風,實感卻深不可測。旅團今天人沒來齊,加上幾個人忌憚著水箱裏的白火魚,擔心一旦當真真槍實彈地打起來殃及池魚那就樂子大了。白火魚只有活著的時候燃燒才是純粹的白色,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團長絕不會樂意看到一堆死魚,團裏沒誰愛吃魚。

蜘蛛們雖說大多數時候恣意妄為,但也不是不會動腦子。看對方有熄火停戰的心思這邊便也順水推舟,只是難免心裏可惜一下當年應該在友客鑫這小子尚且好拿捏的時候捏爆,現在長成想殺也殺不掉的程度確實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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