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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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們會死嗎?”男孩仰著小臉,圓亮的大眼睛裏滿是迷茫。

大門上響起越發激烈的撓動聲,咯吱咯吱,如同催命的鈴音。

年輕的母親張妍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裏,不讓孩子看到她絕望的淚水,她在孩子的發頂輕輕吻著:“寶貝,無論去哪裏,媽媽都跟你在一起。”

孩子伏在母親的臂彎間,懂事地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他悄悄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在明明滅滅的蠟燭光中,看著不遠處的一對夫婦在餵一個小女孩吃面包,他不由咽了咽口水。

這是一間中型超市的倉庫,喪屍潮爆發時,這間倉庫裏現存的人是當時顧客裏的一部分。一切來得猝不及防,一個帶著鴨舌帽的男子忽然暴起,狠狠咬住他前面一個女人的咽喉,驚天的慘叫之後,超市裏如同油鍋裏被潑進了一碗熱水,整個炸開了。

張妍抱著孩子隨著擁擠的人潮往外跑,然而跑在最前方的人卻猛然掉頭,接著從外面沖進來幾個面目駭人的東西,當先那個似人非人的東西臉部只剩一雙窟窿和一張幾乎開到耳後根的大嘴,白花花的牙齒間滿是稠膩的紅色塊狀物。

男孩指著那面目全非的東西興奮喊道:“媽媽,喪屍!打喪屍!”

張妍的腿一軟,母子兩個都滾倒在地,帶著孩子出門前,老公正在家裏玩《生化危機》的游戲,有那麽一瞬間,女人以為這是什麽電視臺做的整人節目,或者是哪個Cosplay工作室在這裏表演。

然而下一刻,她眼睜睜看著一個喪屍一口咬掉一個小女孩的大半個腦袋,濃稠的鮮血噴了抱著女孩的男人滿頭滿臉,須臾之間又一個喪屍從後啃上那位父親的脖子。

女人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她抓著兒子背帶褲上的帶子,自己連滾帶爬,拖著孩子往超市後面的倉庫逃去。

他們母子是最後一個幸運地進入倉庫的人,之後那扇大門便被關上了。

張妍倚靠在倉庫水泥墻壁上,身子像根面條一樣直往地上滑,三歲半的孩子連恐懼都不知為何物,興致勃勃地用小手比成一個手槍的姿勢,嘴裏“砰砰砰”地模擬著游戲裏的槍聲。

倉庫裏的人都在拼命往外打電話,張妍這才慌張掏出口袋裏的手機,老公很快就接聽了電話:

“老婆!你們現在在哪裏?我過來找你們了……先別哭,你跟兒子在什麽地方?超市的倉庫?那裏安全嗎?我現在就過來,你別怕……啊!”

電話裏換來清晰的“喀嚓”聲,老公的聲音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極致的弦突然斷裂。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心直躥進大腦皮層,張妍意識到了什麽,她抱住頭發出近似於兇鈴一般的哀嚎,孩子終於被媽媽的舉動嚇哭了。

這對母子的哭嚎仿佛成了一個號角,霎時間整間倉庫的幾十號人都開始哭喊起來。

有一個男人找來了揚聲器,他是倉庫的管理員陳放,事情發生時陳放一直在這裏盤貨,來逛超市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孩子,如今他倒成了這裏為數不多的壯年男人之一,他又是超市的員工,只得臨時擔起這個簡易避難所的頭兒。

此刻的網絡還正常,許多人打開手機看到了新聞,畫面裏顯示外面的世界已經成了血腥與殺戮的海洋,喪屍吃活人,活人變喪屍,有腹腔全被啃光只剩一副森森肋骨的,有拖著半截身子在地上匍匐的,只要大腦仍在,喪屍就不會失去行動能力。它們發出低沈的嘶吼,木然伸展著四肢,灰白的魚目一般的眼珠子在眼眶裏機械地轉動,盯住了活人便圍追上去,直到把活人再次啃食成自己的同類。

撕咬,吞吃,變異,撲殺,到處都是噴濺的鮮血和支離破碎的肉骨。

尖叫,嚎哭,崩潰,絕望,無數的人暈厥過去,甚至在喪屍到達自己面前搶先自盡。

政府發布警告,請民眾留在室內,等待軍隊救援。

第一天政府還會發布有多少城市正在受到感染,第二天畫面顯示軍隊在各地清掃喪屍收留民眾,第三天有網友在死前上傳了一個視頻,一個容納近三萬軍民的軍營被喪屍潮攻陷……第四天網絡中斷,倉庫裏的人再也無從得知外面的世界。

也不知過了多少天,倉庫斷電了,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所幸這裏還有幾百箱蠟燭,可以用來照明。

所有人就像是被封在罐頭裏的沙丁魚,在這個數十平方的密閉空間裏等待救援,或者,死亡。

倉庫裏物資雖然充足,但是誰也不知道軍隊什麽時候才能到來,一個月以後,食物開始定量發放,蠟燭只在分發食物的時候才點燃,這樣漫無邊際的黑暗裏,終於有人撐不住,試圖離開這裏,為首的人剛打開一條門縫,就被無數喪屍的枯爪拖拽了出去,連一聲嚎叫都沒發得出來,眾人只能聽到門外傳來的咀嚼聲。

許是知道這扇門後有許多活人,那群喪屍再也沒離開過,全都聚集在門口,而最近這段時間,那撓門拍打聲越來越大,誰也不知道哪一天成千上萬的喪屍會不會破門而入。

天氣越來越熱,那塊門板已經擋不住外面傳來的腐臭味,倉庫裏開始有人生病了。

大家都似乎看到了死神懸在每個人頭頂上的那把鐮刀。

“你們聞到什麽沒有?”忽然有人不敢置信地開口,“是火嗎?”

蠟燭在飯點過後就被吹滅了,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格外靈敏,何況這幾個月來除了屍臭他們再沒聞到其他氣味,因此當強烈的火燒烤炙的味道傳來時,幾乎所有人都聞到了。

“有人在放火,在燒喪屍嗎?是軍隊來了嗎?”

死寂了多日的倉庫忽然沸騰起來,是濃郁的烈火烤炙的味道,掩蓋了那酸臭不堪的腐屍味,人們從來不知道,這焦糊的氣味比世上的任何一種昂貴的香水更讓他們覺得誘人,那是生機的味道。

“是火!有人在放火!我們有救了!”

“門外的喪屍沒有了,你們聽,它們不撓門了!”趴在門板上傾聽的人小心翼翼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喜羊羊美羊羊懶羊羊沸羊羊,快到我碗裏來——”忽然有一道與此環境極不搭調的歌聲傳來。

“誰在唱歌?別他媽唱了!”大家都豎著耳朵在聽,希望能聽到汽車奔馳過街道的聲音,甚至槍炮轟隆隆的聲音,或者揚聲器裏傳來軍人的喊話聲,冷不丁聽到有人唱歌,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喝止。

這倉庫裏的孩子不少,也不曉得是哪個小鬼在這個時候搗蛋。

“別看我只是一只狼,狼兒的聰明難以想象——”歌聲持續著,越來越大,聲音裏竟然滿是歡樂。

“都說了別他媽唱了!”有人跺腳怒吼!

“叔叔,”男孩怯怯提醒道,“是外面的人在唱歌。”

發飆中的男人一怔,又仔細聽了聽,不由欣喜若狂:“是外面的聲音!外面有人!有活人!”

“點蠟燭,把揚聲器找出來!”

所有人都激動不已,然而還不等他們行動開,輕輕的敲門聲就這樣響了起來。

大家側耳傾聽,這不是喪屍那種毫無規律的抓撓聲,三長一短,這是人類的敲門聲。

“裏面有人嗎?有吃的嗎?”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如清冰碎玉相擊一般,又清脆又好聽。

“你、你是誰?”始終趴在門後的人克制不住聲音裏的顫抖,“你是活人嗎?”

“我是鳳十一。”

“就、就你一個人嗎?”

“是啊!”

所有人的心都直沈谷底,一個人,原來不是軍隊救援,只是一個幸存者。

“開、開門嗎?”門板後那人問話,等待眾人的頭兒回答。

陳放沈吟了一會兒,高聲喊:“是你放了火嗎?你燒了喪屍?”

“是啊!你們有吃的嗎?”少年第二次問吃的,語氣裏已經有些不耐煩。

“讓他進來吧,他一個人很危險。”有人小聲道。

“開門吧。”陳放說。

眾人都本能地往倉庫離門最遠的角落裏躲去,只有那個一直守在門後的人,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裏的一串鑰匙,鑰匙串叮裏啷當響個不停,門上有十數把鏈條鎖,那人把鎖頭一個個打開,中間又耗去了不少時間,終於在少年第三次催促的時候,門板被推開一條縫。

久違的陽光流瀉進這間倉庫裏,那個少年背光而立,一身火紅的T恤穿在他身上,好像一個小太陽,發出炫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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