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道：“你宮中奚培貴已然供述，那冬雪與他共同參與制造端硯傳情假案，極有可能已被人殺人滅口了。”

曹嫻驚得眉睫一顫：“有此等事？”

李世民點一點頭：“現已初步查明，所謂端硯傳情事，純屬一樁假案，你是被冤枉的。你盡管放心，朕一定將此案一查到底，還你一身清白！”

曹嫻趕忙離座叩拜：“謝陛下，陛下聖明，乃臣妾之福。”

李世民柔聲道：“你且回去安歇吧，朕還要召賢妃來問話。”

曹嫻走後不久，燕賢妃就到了，她心知此情此境之下君王是不會召幸於她的，但又不知此時召她過來所為何事，因此心中於隱隱的期待之中又有些許忐忑不安。

李世民直截了當問道：“賢妃，朕來問你，那歐德全原在內侍省當值，是何時到了你宮中，又是如何到你宮中的？”

燕賢妃不知君王的問話是何用意，於是小心作答：“五日前，貴妃娘娘對臣妾說，臣妾宮中的梁公公年事已高，已不宜在宮中侍奉臣妾了，可即日告老出宮，另給臣妾配一位公公來。當日，歐公公便被配到了臣妾宮中，臣妾於次日將梁公公送到了宮外。”

李世民道：“如此說來，歐德全是於削俸減膳之後由貴妃配到你宮中的？”

燕賢妃頷首：“是。”

李世民又問：“你遣歐德全至禦史臺去做甚？”

燕賢妃回答：“那日，貴妃娘娘宮中的蕭公公來臣妾宮中，傳貴妃娘娘的話，貴妃娘娘遣蕭公公去禦史臺讓鑒畫名家侍禦史闞羽鑒別一幅晉代顧愷之所畫《春山圖》的真偽，貴妃娘娘知臣妾宮中也有一幅顧愷之所畫的《秋色圖》，亦尚不知是真是偽，若臣妾有意，可遣歐公公與蕭公公一道攜畫去禦史臺讓闞羽予以鑒別，臣妾便遣歐公公攜畫與蕭公公一道去了。”

李世民問：“所謂端硯傳情一事，歐德全回宮之後是如何對你講的？你備細講來！”

燕賢妃略一欠身：“是。歐公公回宮之後對臣妾講，他隨蕭公公到了禦史臺，見孫亮的同僚圍住孫亮正在品評孫亮書案上一方端硯，皆艷羨不已，他便也著意多看了那端硯幾眼，見那端硯竟是由他親手配送到曹修儀宮中的雕有孔雀身形的禦制端硯。回宮路上歐公公與蕭公公議起此事，蕭公公便說，他早就聽說曹修儀與孫亮乃舊情人，此方禦制端硯本是曹修儀宮中之物，如今竟到了孫亮手中，定是他二人舊情不斷而以信物傳情，此乃欺君大罪，囑歐公公定要向臣妾告發，不然便是犯了知情不舉之罪，陛下一旦追究起來，歐公公將難辭其咎，於是他便向臣妾告發了。今日午宴上，臣妾便將此事奏報給了陛下。”

李世民恨恨地道：“哼！她可真是處心積慮，費盡心機！”

燕賢妃馬上隨聲附和：“就是。自那曹修儀一入宮，臣妾便看她不地道，陛下如此隆寵於她，她卻絲毫不感君恩，反倒背叛陛下——”

“得了！”李世民厲聲打斷她的話，“好了，這裏沒你的事了，你下去！”

燕賢妃本想迎合聖意以博得君王好感，沒想到卻落得個自討沒趣，只得訕訕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接著命錢福去傳韋貴妃宮中的蕭公公，錢福很快就返回奏報：“蕭公公突染重疾，已臥床不起了。”

李世民冷哼一聲：“他病得可真是時候！命侍衛用擔架把他擡過來，朕要問話！”

錢福頓一頓道：“陛下，他，他已口不能言了。”

“嗯？”李世民眉峰一抖，“那便讓太醫去給他查一查，是真病還是假病，是真不能言還是假不能言？若都是真的，是何故所致，是否用過什麽藥？”

錢福應聲去了。

李世民從禦座上忽地站起來：“哼！為逃避罪責，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次日一早，衛尉寺衛尉卿劉師立趕來承慶殿向李世民急報：“今日淩晨我衛尉寺侍衛自西海池打撈上來一具女屍，經辨認，乃曹修儀宮中侍女冬雪的屍體。”

李世民問道：“據你們驗看，是自殺，還是他殺？”

劉師立回奏：“經勘驗，屍身各處均無傷痕，當為投水自盡。”

李世民劍眉一挑：“投水自盡？能確定麽？”

劉師立頓了一頓：“當然，也不排除被他人推入水中溺水而亡。”

李世民忽地站起來：“再驗！若為他殺，即刻追查兇手！”

劉師立應聲急急地去了。

李世民剛剛坐下，刑部尚書劉德威又進殿急報：“賑災官糧調包換糧案已告破，乃永泰糧行行主湯鞏勾結官糧押運官樊勝等三人共同所為，現已對湯鞏住所予以監控，將人犯運回永泰糧行的贓糧予以封存。因湯鞏乃貴妃娘娘娘舅，故此特向陛下奏明，對此人與贓糧如何處置，恭請陛下聖裁。”

李世民怒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速將湯鞏緝拿歸案，由你刑部與大理寺共同審理，依《大唐律》，該定何罪便定何罪，決不姑息！還要嚴加按問，其背後是否還有指使者，定要一查到底！另，將贓糧盡數沒收，朕將命戶部速將此糧運抵災區賑災！”

劉德威說一聲“遵旨”，即擡腿往殿外退去。

“慢！”李世民喊住他，問道，“那參與制造端硯傳情假案的典當行夥計，可有搜捕結果？”

劉德威拱手一禮：“回陛下，尚無結果。臣已遣我刑部人馬分成多路與鄰近各州縣互相協同加緊搜捕。”

李世民皺著眉頭朝他一擺手：“去吧。”

隨後，李世民把後宮妃嬪都召到承慶殿，當眾宣布：“現已查明，所謂‘端硯傳情’一事，乃宮中居心叵測之人蓄意制造的一起假案。那端硯，乃曹修儀宮中內監奚培貴奉曹修儀之命當給了坊市上的盛昌典當行，該典當行一名夥計受人指使，又將端硯兜售給了朝臣孫亮，故此所謂‘端硯傳情’一事純屬子虛烏有，曹修儀是全然清白無辜的！令朕十分氣憤的是，宮中某些人在制造‘端硯傳情’假案一事上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其用心之狠毒，手段之卑劣令人發指！”說到這裏厲厲眼風向眾妃嬪面上一掃，最後落到了韋貴妃面上，說話聲音不高，卻透出森森寒意，“貴妃，你膽子不小啊，曹修儀與其宮中下人之俸銀皆系朕所欽定，你竟敢擅自再度削減，是誰給你的權力，咹？”

韋貴妃急離座一低身子跪伏在地：“臣妾冤枉，曹修儀與其宮中下人俸銀再度削減三成，是曹修儀自己提出的，誰都知道，曹修儀有一顆悲天憫人樂善好施的菩薩心腸——”

“你住口！”李世民怒喝一聲，“時至今日，你還敢抵賴！你這是在誇讚曹修儀？你是在找托辭為自己辯解！你以為朕是那麽好欺瞞的麽？曹修儀自入宮以來，一直淡泊處事與世無爭，且時時為人著想，處處與人為善，她從不招你們不惹你們，而你們卻總是把她看成眼中釘肉中刺，對她或投以明槍，或施以暗箭，時時為難於她，處處加害於她，你們以為朕看不出來麽？你們以為朕毫無所知麽？告訴你們，朕不是聾子，朕也不是瞎子！”說到這裏擡手朝韋貴妃一指，口氣變得更為嚴厲，“你！貴妃！置朕的旨意於不顧，擅自削減曹修儀與其宮中下人之俸銀，更有你不可告人之險惡用心！你將其俸銀削減殆盡，把她逼到山窮水盡之地步，再假意提出到宮外變賣與典當你宮中閑置器物，並傳話給曹修儀，也可將其宮中閑置器物拿到宮外或賣或當，迫其就範，引其入彀，當曹修儀宮中內監持著你發給的出入宮禁的令牌至宮外典當端硯等物，典當行一夥計向孫亮兜售端硯得手之後，你先將內侍省熟知該端硯系曹修儀宮中之物的內監歐德全借故配到賢妃宮中，緊接著便差你宮中內監蕭公公以讓禦史臺侍禦史闞羽鑒別古畫的名義，將賢妃宮中的歐德全引至禦史臺，有意讓歐德全見到孫亮手中那一方端硯，並授意蕭公公向歐德全點出曹修儀與孫亮端硯傳情之要害，且慫恿歐德全就此事向賢妃告發。你深知賢妃胸無城府心直口快，必將此事奏報於朕。如此一來，若構陷事成，便可達到你離間朕與曹修儀君臣夫婦情分之目的，若萬一構陷事敗，你仍可規避誣陷他人之罪責。”說到這裏瞥一眼燕賢妃，“而那賢妃，被你用來當槍使了尚且渾然不覺，真是可悲又可嘆！種種跡象表明，在制造端硯傳情假案，構陷後宮嬪妃與朝臣一事上，你貴妃有重大嫌疑！貴妃，你可知罪？”

跪在地上的韋貴妃稍稍擡起頭來，語聲軟軟似有無限委屈：“臣妾冤枉，臣妾並未參與制造端硯傳情假案——”

“住口！”李世民斷喝一聲，“你還要朕將證人一個一個傳來與你當面對質麽？如今曹修儀宮中參與制造此案的侍女冬雪已被殺人滅口，典當行那名夥計已然失蹤，此中你亦難脫幹系！還有，你宮中深知案情且參與其中的蕭公公突然病倒失語，若非與此案發案時日偶然巧合，便也是你一手所造成！你讓他失語，無非是讓他自此再也不能開口供述案情！朕決心已定，定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到那時，看你還有何話可說！”

韋貴妃頭已微微低垂下去，說話聲音也遠不似初時那樣淡定：“乞陛下明察，臣妾冤枉——”

“你冤枉？”李世民猝然打斷她的話，“朕尚未說完呢，你娘舅湯鞏與賑災官糧押運官內外勾結，乘夜色以黴糧換下官糧，將官糧運至湯鞏的永泰糧行，現已人贓俱獲，那押運官又受人指使做偽證陷害專責押運官糧的欽命宣慰使孫亮，此案你貴妃亦難脫幹系！你罪本當打入冷宮，姑念你侍於朕身邊多年，且此兩案皆尚未最後結案，故對你暫且從輕責罰。朕意，褫去貴妃韋珪的貴妃封號，暫且待罪宮中，待案情徹查結案之後，再行議處！還有，賢妃輕信誣蔑不實之詞，在大庭廣眾之下散布虛假案情，致人蒙受不白之冤，實屬可惡！朕決定，賢妃罰俸半年，若再惡習不改，定將重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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