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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覽囚賬建言施德政,查均田縱論治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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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演進殿後,把大理寺當年十一月的囚賬呈上,請皇上禦批。

是夜,承慶殿燈火通明。李世民從午後到掌燈時分一直在伏案審閱這厚厚的一大本囚賬。

曹嫻端著茶盞走了過來,把茶盞放在禦案上:“陛下已看了兩個時辰了,該歇一歇了。”

李世民從囚賬上擡起頭,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嗯,這一大本賬冊,簡直把朕的頭都看暈了。”放下茶盞,舒展一下雙臂,然後用手一指囚賬,“哼!這囚賬竟有這麽厚,愛姬你來看一看,看過之後不妨說說你的看法。朕是該歇一歇了。”

曹嫻接過囚賬,坐到一旁的繡墩上認真看了起來。

李世民離座,背著手在殿中央地上邊踱步邊道:“這是大理寺呈上來的今年十一月的囚賬,內中含朝廷百官及京師徒刑以上的案子,還有大理寺重審的死刑案與各州獄解送來的要案。”

曹嫻道:“僅十一月一個月的囚賬,系囚就有如此之多?”

李世民道:“是啊,自今歲大災以來,受災諸州盜賊時有發生,或二三百,或四五百,多者達數千人甚至上萬人。這些人或沖闖官府,哄搶倉儲,或四處流竄,聚眾鬧事,或招兵買馬,妄圖大舉,就連京師也不乏盜賊蹤跡。現諸州正嚴加清剿,逮捕支黨。囚賬所記之大部,即為這些盜賊。”

曹嫻邊看囚賬邊道:“囹圄人滿,實非國福。”

李世民身子一震,停住腳步,扭頭著意向曹嫻看去。

曹嫻眉頭微皺,正在專註地看囚賬。

李世民又開始踱起步來:“是啊,系囚甚眾,朕著實憂慮。如何掌握處置這些囚犯的尺度,也令朕頗費斟酌。方才朕召尚書左右仆射長孫無忌、房玄齡計議此事,長孫無忌以為,如今大災,奸民蜂起,不嚴加懲治,殺一儆百,則難以安定天下。房玄齡亦持此議。然朕總覺得,嚴刑峻法,終歸不是安定天下之良策。其中的死刑案,更須慎刑,故此朕曾下旨,凡死刑案必由大理寺、刑部與禦史臺共同覆審,然後奏報給朕,經朕批覆後方可執行。”

“陛下!”曹嫻看著囚賬,話語脫口而出。

“嗯?”李世民停住腳步,“怎麽?”

曹嫻擡起頭道:“這死囚賬上有一人名,令臣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世民道:“哦?此人是誰,其姓名有何特別之處?”說著話已走到曹嫻身邊。

曹嫻用手指著死囚賬上一個人名:“就是這個名字。”

李世民:“趙雲鵬?莫非愛姬認識此人?”

曹嫻看著囚賬:“這死囚賬上寫得清楚:‘趙雲鵬,平州盧龍縣龍河灣人。’接著擡起頭看著李世民道,“此人乃臣妾於家鄉村塾就讀之時的同窗。與別的同窗相較,其家境貧寒一些。當時平州一帶爆發蝗災,他因食不果腹而輟學,然其性情敦厚,心地良善,怎就入了叛賊團夥,還做了所謂‘常勝軍’的記室參軍呢?”

李世民道:“或許是因貧困至極,為求活命,便鋌而走險?”

曹嫻道:“若是為求活命,偷竊他人食物,這不足為怪,可他卻加入叛賊團夥,且做了叛賊團夥的頭面人物,這不能不令臣妾著實費解。”

李世民道:“既然愛姬有如此疑問,朕不妨見見此人,看他叛逆之舉是否另有隱情。來人!”

錢福進殿:“奴才在。”

李世民道:“傳旨,命大理寺大理少卿胡演押上大理獄在押死囚趙雲鵬速來見朕!命長孫無忌、房玄齡也過來!”

錢福退出後,曹嫻對李世民道:“臣妾昔日同窗淪落到如此地步,臣妾與之見面定會使其甚為難堪,臣妾似當回避。”

李世民道:“好吧,愛姬可於內殿暫避,在內殿亦可聽到他講些什麽。”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前腳剛到,趙雲鵬後腳也被胡演和兩名獄卒押到了殿內。

李世民乍見趙雲鵬面目,立刻就一楞。

此時的趙雲鵬,項戴枷索,身著囚服,足蹬草鞋,鬢發蓬亂,面色如蠟,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睛無力地開合著,其中蓄滿驚慌、恐懼和絕望之色。當獄卒把他摁跪在地之後,他沮喪地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李世民問:“你就是趙雲鵬?”

趙雲鵬聲音含混而低沈:“小民是趙雲鵬。”

李世民又問:“你為何要背叛朝廷?”

趙雲鵬低頭不語。

站在側旁的胡演道:“聖上在問你話呢,還不從實招來?”

趙雲鵬道:“小民走到今日這一步,是小民本人之罪過,可亦屬被逼無奈——”

“什麽?”長孫無忌打斷趙雲鵬的話,呵斥道,“你說你叛逆是被他人所逼?誰逼你了?難道你叛逆不是你的錯,反倒是他人之錯?”

李世民道:“讓他講,是誰逼他了?”

趙雲鵬出語含悲:“講起此事,小民一言難盡。”

李世民道:“那你便慢慢講,朕有耐心聽你把話講完!”

趙雲鵬就戚然講起被迫走上反叛之路的經過。

這一年開春以來,趙雲鵬的家鄉平州遭逢大旱,以致其家中三十餘畝薄田顆粒無收。因斷糧,其老母被活活餓死。為給老母置一口薄棺下葬,趙雲鵬向鎮上大戶崔家借了三十文高利貸。為還債,他正要帶著小妹翠兒去盧龍城裏做工掙錢,卻被崔家來逼債的管家崔升和兩名家丁堵在了門裏。

崔升進門便道:“趙雲鵬,你借給我們東家的錢,東家三爺讓我們來討了,你還錢吧。”

趙雲鵬一楞:“崔管家,我借錢剛過三日啊,為何剛過三日就來討啊?”

崔升道:“三日還短?日子長了你還得起嗎?”

趙雲鵬道:“可我此時沒錢哪,我正要與我妹妹一同去盧龍城裏做工掙錢呢,掙了錢才能還債呀。”

崔升道:“你們要去盧龍城裏?不成!你們走那麽遠,要是跑了怎麽辦?”

趙雲鵬道:“我們怎麽會跑呢?”

崔升口氣十分強硬:“不成就是不成!”

家丁頭目“蒜頭鼻”也道:“對!不成就是不成!”

崔升道:“現下你們便須還錢!”

趙雲鵬道:“可我家現下沒錢哪。要麽這樣,我們兄妹去給你們崔家做工,以工抵債,可成?”

崔升道:“以工抵債?這我們可做不了主,須去問我們東家三爺,那便去見三爺,走吧。”

趙雲鵬和翠兒來到崔家,崔老三劈頭便問:“拿錢來了嗎?”

趙雲鵬回答:“錢我剛借了三日,若現下就還,我家沒錢。”

崔老三道:“沒錢?沒錢也得還錢哪,你說怎麽辦吧。”

趙雲鵬道:“要麽我們兄妹給你家做活,以工抵債,可成?”

“以工抵債?”崔老三拿眼上下打量翠兒,繼之道,“也成。這三爺我可是照顧你們,若換成別人我可不應承!你妹妹可留下,我家正缺一個燒火的丫頭呢。你嘛,我崔家不缺做活的男丁,便免了。不過,一個女孩子,做的活值不了幾個錢,你還得還錢。”

趙雲鵬問:“我妹妹的工錢如何算?”

崔老三道:“做到年底,還有半年,就算五文錢吧,還有二十五文要還。”

趙雲鵬道:“可我家現下沒錢哪。”

崔老三往上一撩上眼皮:“沒錢,你還有田嘛,那就以田抵債!”

趙雲鵬發急地說道:“不成啊,那三十畝田,是我家的保命田,不能用來抵債。”

崔老三又往上一撩上眼皮:“什麽保命田!保命保命,你保得住命嗎?人不是已餓死了嗎?你還要那田做甚?”

趙雲鵬道:“那田災年是不產糧,可正常年景還是能產糧啊。”

崔老三蠻橫地說道:“爺不管你那麽多,要麽還錢,要麽以田抵債,二者擇一,由你定!”

趙雲鵬狠一狠心:“要麽,就用五畝田抵債吧。”

崔老三冷笑一聲:“五畝?虧你說得出口,你那五畝薄田能值幾個錢?”

趙雲鵬咬咬牙,咽一口唾沫:“要麽再加一倍,十畝。”

崔老三口氣十分強硬:“十畝也不成,最少也得十五畝,少一畝也不成!”

“這……”把十五畝田都給了人,這是在剜他趙雲鵬的心頭肉啊,他實在難以接受。

“怎麽?”崔老三把眼一瞪,“你不願意?那便還錢!”

“好吧,”趙雲鵬被逼無奈,只得同意,“那便說定了,十五畝,我家那田地中間有一道溝,溝西的田正好是十五畝,歸你崔家了,自此你我兩清。”

崔老三道:“好!你我立個字據。”對崔升道,“拿筆墨來!”

崔升拿來了筆墨。

趙雲鵬用毛筆蘸墨在一張黃表紙上寫下兩份字據,又摁下手印。崔老三也在上面簽了字,摁下手印。

趙雲鵬拉住翠兒的手:“小妹,我們走。”

崔老三道:“走?你可以走,把你妹妹留下!”

趙雲鵬道:“我不是已寫下字據了嗎?你我的債已然兩清,我妹妹為何不能走?”

崔老三瞪起眼睛:“爺我方才的話你沒聽清嗎?你妹妹可留下做活抵債,你已應承了,難道你要反悔嗎?”

趙雲鵬道:“我不是已用我家十五畝田抵債了嗎?還要我妹妹抵什麽債?”

崔老三道:“爺我說過了,你妹妹做的活值不了幾個錢,剩下的債你還得還錢,是你說定以你家十五畝田抵債的,你也寫下了字據,白紙黑字,你想抵賴?休想!”

趙雲鵬發急地說道:“我只說用我家的十五畝田來抵全部債務——”

“你胡說!”崔老三厲聲打斷趙雲鵬的話,“來人!把這個出爾反爾的無賴給爺轟出去!”

“蒜頭鼻”和另一名家丁馬上進屋,一邊一個拽住趙雲鵬雙臂往外就拖。

翠兒在一邊哭叫:“哥哥,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裏,我要跟你在一起。”

趙雲鵬邊極力掙紮邊道:“我妹妹她人還小,不願一個人留在這裏。你讓我們兄妹一起去城裏掙錢,掙了錢我一定來還債。”

崔老三厲聲道:“不成!你要把她帶走可以,但是得拿錢來贖!再來人!把他拖出去!”

立刻又進來兩名家丁,四名家丁拽的拽,搡的搡,把趙雲鵬拽出門外。

翠兒嚇得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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