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州與遼東交界處的一個山谷中，生長著一片一片雜草，間或生長著一些雜樹。一只斑斕猛虎正在雜草和雜樹叢中踽踽獨行。忽從山口那邊沖過來一隊人馬，其中一老者遠遠沖在前面。這邊的猛虎一見人來，立刻向山坡上跑去。老者於策馬狂奔中，張弓搭箭向猛虎一箭射去，卻未能射中，箭頭嵌在猛虎身旁一棵樹的樹幹上。猛虎猝然轉身，張開大口狂吼一聲，向老者人馬猛撲過去。老者座騎受驚，揚起前蹄嘶鳴，老者被摔下馬來。就在猛虎已撲到老者跟前之際，一支羽箭飛來射中猛虎肚腹。猛虎哀吼一聲，躬身倒地，轉瞬間卻又一躍而起撲向已經坐起來的老者。與此同時，一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的年輕女子沖到猛虎跟前，揮劍一劍刺中猛虎咽喉，猛虎立刻頹然倒地而死。

此時其他十餘位獵者才趕到老者近前，紛紛下馬。其中兩名獵者一邊一個上前將老者攙起。

被摔得頭面部流著鮮血的老者對年輕女子拱手一禮道：“多謝姑娘救命大恩！”

年輕女子道：“猛虎傷人，晚輩豈可坐視不問？老前輩無須多禮。”

老者道：“知恩圖報乃人之常情，老朽安能不謝。”說著上下打量年輕女子，“敢問恩人尊姓大名？”

年輕女子道：“小女子賤姓曹，名婉。”

這年輕女子，正是其父曹富榮在山林裏遍尋不著、一直躲藏在山林中的曹婉。

老者道：“恕老朽直言，看恩人邊幅不整，衣衫襤褸，老朽料恩人定是身處不如意之境。此去老朽寒舍路不甚遠，恩人若不嫌棄，即請屈尊前往，到了寒舍，恩人即便能飲一口淡茶，用一筷糲食，亦是老朽盡了一點心意，不知恩人肯賞臉否？”

曹婉道：“老前輩如此相邀，晚輩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擡舉了，老前輩請！”

老者點頭道：“嗯，如此甚好。”轉對一中年獵者道，“著二人合乘一騎，騰出一匹馬來請恩人乘坐。再著人將死虎負於馬上帶回。”

中年獵者指定兩名獵者合乘一馬，將騰出的一匹馬牽給曹婉。另有幾名獵者把死虎捆負到一匹馬的馬背上。

一行人策馬奔出山谷，又走了約四五十裏的路程，就到了一座城下。曹婉擡頭看去，見城門上方刻有“承安城”三個大字。

城上守城軍士放下吊橋，老者一行策馬進城。

進城之後，一行人進入一偌大府邸。老者命那中年獵人安排女傭伺候曹婉梳洗沐浴一番，再換上一身簇新的女裝，然後把曹婉領到一偌大廳堂門前，女傭說一聲“請進”，就停住了腳步。曹婉進入廳堂，見老者端坐在廳堂內書案後太師椅上，忙上前見禮。

老者欠身連連說道：“恩人免禮，免禮。請坐。”

待曹婉落座後，老者道：“看恩人儀表不俗，又有武功在身，卻為何淪落到了今日地步？”

曹婉道：“小女子祖父與父親因故開罪於當朝國丈尹阿鼠，被朝廷判了斬決之刑。那尹阿鼠為斬草除根，差遣兵馬搜殺淪落營州的小女子。小女子為求活命，只得躲進深山之中。今幸遇老前輩熱心相邀，方走出深山老林，又受到此般盛情款待，真令小女子感恩不盡。”

老者道：“欸，恩人言過了，是恩人於老朽臨危之際，一劍擊斃猛虎，方使老朽轉危為安，故此恩人於老朽有救命大恩。恩人既已無家可歸，何不在老朽這裏定居下來，若恩人能夠首肯，也算老朽對恩人湧泉大恩的點滴之報。不知恩人意下如何？”

曹婉欠身道：“老前輩對小女子如此厚愛，令小女子不勝感激。老前輩對小女子慷慨相留，於小女子而言實為雪中送炭之舉，小女子在此謝過老前輩。”說著起身對老者深施一禮。

老者道：“恩人免禮。適才聽了恩人一番話，老朽方知恩人與老朽同命相連。實不相瞞，老朽也是為人所迫，方流落到這承安城的。”

曹婉聽了這話甚感意外：“老前輩也有與小女子同等樣遭遇？這……”

老者道：“是啊。老朽姓梁名興，原為隋朝人士，為隋朝柱國楊玄感之舊部。楊玄感謀反被殺，老朽雖未參與謀反，卻也受到株連，被煬帝下旨緝拿滅族。老朽當時正領兵鎮守營州邊境，得報之後不得不率家眷與屬下將士連夜投奔到這承安城內。——噢，恩人尚且不知，這承安城乃東昱國領地。”

曹婉對此大感意外：“啊？這是東昱國領地？”

梁興緩緩地點點頭：“是啊。”

曹婉一時怔住：“這……”

梁興審視著曹婉的表情，說道：“嗯，這樣吧，恩人既已知此城乃東昱國領地，若恩人仍不嫌棄，便可於老朽府內安居下來，若恩人有所顧忌，老朽絕不強留，任憑恩人自便。”

曹婉略一思忖，即道：“回老前輩的話，小女子於故國之內已無立錐之地，哪裏還能有那許多講究，小女子不嫌這裏是異國他邦。”

梁興大喜：“如此甚好，那就這麽定了。老朽還要告知於恩人，老朽受國王錯愛，被授承安、新安兩城城主，拜大將軍銜，這裏便是大將軍府。老朽率軍投奔東昱國之後，隋煬帝曾四度興師討伐，皆被我東昱鐵軍所敗。既然恩人與老朽同與那個國度結下不解之仇怨，你我便當同心協力，誓死與之抗爭到底。不知恩人可有此願？”

曹婉欠身拱手道：“小女子一切聽憑老前輩吩咐。”

梁興道：“好！恩人初來此地，定有諸多不隨意之處。恩人凡有所需，盡管提出便是。”

曹婉道：“小女子乃淪落無所依之人，能在這尊貴府邸留居，已是不勝惶恐，能有一簞食一瓢飲足矣，小女子並無他求。”

梁興命人把那中年獵人叫到廳內，對曹婉道：“這是老朽長子，名萬年，蒙國王陛下錯愛，被授四品宣威將軍。”轉對梁萬年道，“恩人已肯屈尊在這大將軍府內住下來，我兒要為恩人擇定最好的房屋居住，室內一應用具陳設也要以上佳為要，可記住了？”

梁萬年對梁興拱手道：“是，兒子記住了，兒子謹遵父親之命。”

兩天之後的早晨，曹婉前去梁興居處問安時，梁興向她提出，自己膝下只有二子，並無女兒，若曹婉同意，願認曹婉為義女。曹婉對此雖覺突然，但想到自己身在異國他邦，舉目無親，認了義父，也就有了家的歸屬感，於是當即給梁興磕了三個頭，以作認親之禮。

又過了兩天，梁興把梁萬年和曹婉召到議事廳，說道：“我探馬回報，距我承安城不足百裏之唐朝白虎城，屯聚了大量軍需糧草，明日我梁家軍即出兵前去攻打該城，城破之後將該城糧草盡數運至我承安城，以備不時之需。我兒須隨我出兵。”轉對曹婉道，“女兒初來乍到，就不必去了，在府內好生歇息幾日。”

曹婉道：“女兒無須歇息，願與義父同去！”

梁興略一沈吟道：“也好，你去了可親眼看一看我梁家軍的軍威。”又對梁萬年道，“我兒明日卯時以前集合好兵馬，準時出發！”

次日午前，梁家軍即趕到了白虎城下。梁興、梁萬年和曹婉都全副披掛乘戰馬率東昱軍攻城。將士架設雲梯登城。城上唐軍向城下萬箭齊發。東昱登城將士紛紛中箭墜下雲梯。

梁興對身邊傳令兵道：“傳令，快快鳴金停止攻城！”

東昱軍陣中立刻響起鳴金聲。攻城將士紛紛退下。

梁興對梁萬年和曹婉道：“我兒過來，你我父子一起議一議我軍當如何攻克這唐軍城池。”

梁萬年和曹婉一起來到梁興身邊。

梁萬年道：“父親，我軍如此強行攻城，不僅難以攻克，且會造成我軍重大傷亡，須另尋克城之策。兒以為，現下正刮著東南風，我軍可憑借風勢，采用火攻之法攻城。我將士自城東南方向將萬千火弩射進城去，火借風勢，城內必成一片火海，唐軍上下必被燒得片甲不留，如此此城何愁不克？”

梁興點頭：“嗯，此法確是可行，我軍不損一兵一卒，此城便可不攻自破。”

曹婉心裏卻想：采用此法，城內萬千軍民必將葬身火海，其中唐軍將士姑且不論，城中數萬百姓將橫遭滅頂之災。他們與她的養父、師爺爺與師父一樣，皆為華夏子孫，她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遭此橫禍而無動於衷？

梁氏父子計議完實施火攻的具體辦法，梁興即對梁萬年道：“我兒速命屬下去準備火弩！”

梁萬年應聲轉身，向一側疾步走去。曹婉對著其背影道：“義兄且請留步！”

梁萬年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嗯？義妹有事？”

曹婉對梁興一拱手：“義父，女兒有話想說。”

梁興道：“女兒有話盡管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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