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今歲河北河南一帶大旱，朝廷自國庫撥下大批糧食賑濟災民，皇上攜義父遠來此地，便是來巡視賑災情形，以防地方官從中克扣賑災糧食中飽私囊。扮作客商，只為防止地方官作偽，以訪得實情而已，卻不意在此與我兒你邂逅相遇，遂成就了我兒與皇上這樁美滿姻緣，為父我也得了你這麽個好女兒。”房玄齡說罷呵呵一笑。

曹嫻心中疑慮仍然未減：“婚嫁大事，男女雙方理當相互以誠相待，皇上與義父卻為何一直對女兒隱瞞你們君臣的真實身份，直到如今才將實情告知於女兒呢？”

房玄齡清一清嗓子：“這個，我兒且聽為父解釋。我兒你可聽說過這句話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上乃一國之君，若看中了哪位女子，欲征其為嬪妃，這女子是不從也得從的，否則便是犯了抗旨不尊之罪。那麽，皇上若在你們婚前對你亮明他的真實身份，又要聘你為嬪，即使非你所願，你也必須依從，否則便要治你的抗旨之罪。可是皇上卻不想這樣對待你。他即使深深愛上了你，也仍要全然遵從你的意願，你若心甘情願嫁給他，他便聘你娶你，你若不願嫁給他，他便依你所願，絲毫不想強加於你。若此，他便須對你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而以一位庶人的身份向你求婚。這，便是皇上與義父對你隱瞞我君臣真實身份的真正原因。為父今日向你俱道所以，你能諒解麽？”

曹嫻點點頭道：“女兒聽了義父一席話，已全然理解了皇上與義父對女兒的一片苦心，女兒感謝皇上與義父對女兒的尊重與厚愛。只是，此事來得過於突然，女兒心內一時還無所適從。還有，義父所言皇上要冊封女兒為修儀，這修儀是個什麽稱呼呢？”

房玄齡答道：“這修儀是大內後宮中陛下妃嬪的一種名號。如今朝廷後宮定制沿襲前朝規制又稍有變化，皇後以下有四夫人：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夫人以下有九嬪：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嬪以下有二十七世婦：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世婦以下有八十一禦妻：寶林、禦女、采女各二十七人。這是有名號的，再往下那些宮官女職便更多了。可見，皇上要冊封你的修儀名號，位居九嬪中的第四位，這是越了數個品級破格冊封呢，我兒當珍惜才是。”

曹嫻眼中卻無半點喜色，那迷惘的目光中還浮上了一絲不安：“女兒生在漁家，出身微賤，逢到談婚論嫁，也只想嫁個尋常人家，過尋常人的日子，全無榮華富貴之想，更無功名利祿之念，不想陰差陽錯，竟於渾然不覺中嫁到了帝王家，此真讓女兒惶恐至極。只是木已成舟，覆水難收，已無退路了。聖人雲，‘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註：語出《孟子·盡心上》，意為不做我不該做的事，不追求我不該追求的東西），女兒出身低微，於朝廷社稷又無尺寸之功，卻要超越數階被冊為修儀，這如何使得，讓女兒怎能心安？故懇請義父，勸諫皇上打消封嬪念頭，女兒只做陛下身邊的普通使女便可。”

房玄齡道：“我兒淡泊名利，不慕富貴，如此性情疏淡心懷曠達，令為父不勝欽佩。只是到了宮中，名分還須要的。聖人雲：‘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到了宮中，你便知道名分有多麽重要了。至於破格冊封之舉，亦是順理成章。為父已收你為義女，雖是義女，為父我視同己出，你便不再是出身低微，而是胄出冠族，門襲鐘鼎了。黑風口遭遇，若非你鼎力破賊，皇上難保無虞，此乃救駕殊勳。建此奇功，是為破格冊封修儀之資格足矣。望我兒切莫推辭。”

父女倆正說話間，就聽門外有人扯著公鴨嗓唱道：“聖旨到，新娘曹嫻聽宣。”

房玄齡趕緊起身踱至曹嫻身邊俯耳小聲說了句什麽。

太監錢福已進至廳內，面對曹嫻展開了詔書。

曹嫻在猶豫。

房玄齡趕緊對她使眼色。

曹嫻無奈，起身跪下。

只聽錢福念道：惟貞觀十五年三月二日，皇帝遣史禦前內侍錢福持節冊命曰：於戲！惟爾本朝尚書左仆射、梁國公房玄齡之義女曹嫻，門襲軒冕，家傳義方，柔順表質，習禮流譽，鏡圖有則，護駕有功。宜升後庭，寔惟通典，是用命爾為修儀。往，欽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歟！

念完後把詔書捧向曹嫻：“修儀娘娘，你領旨謝恩吧。”

曹嫻叩首道：“臣妾領旨，謝陛下隆恩。”

待錢福退出之後，房玄齡走過來一撩袍襟面朝曹嫻跪下：“老臣房玄齡叩拜修儀娘娘。”

曹嫻慌忙離座過來攙扶：“這如何使得，義父乃孩兒尊長，怎能向孩兒下跪呢？”

房玄齡再叩道：“容老臣稟明，論家法，你我為父女，當以家禮相待，然而如今皇上已冊你為修儀，這裏又是皇上行在，你我便當以國禮相待，臣子覲見娘娘，行叩拜之禮，方合國家法度，望娘娘莫以為怪。”

“這……”曹嫻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了，想想才道：“義父起來說話總可以吧？”

“謝娘娘。老臣還有話要向娘娘稟明。皇上與娘娘明日便要起駕回鑾了，望娘娘早做準備。”

“義父您說什麽？”曹嫻雖然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但卻毫無思想準備。

“老臣是說，皇上與娘娘明日便要起駕返回京師大內了。”

曹嫻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已是珠淚盈睫，半晌，見義父仍跪在地上，便顫聲道：“義父的話女兒已知道了，義父起來坐下說話吧。”

房玄齡這才起身坐在廳內一旁的繡墩上，頓一頓說道：“老臣知道，娘娘是想念遠在數百裏之外的生身老父了，望娘娘慎勿過念，多多保重鳳體才是。”

曹嫻垂淚道：“依我們家鄉習俗，新婚夫婦婚後第三日須歸寧（註：歸寧即現在的“回門”），若此，女兒便可見到家父了。”

房玄齡道：“如今娘娘已嫁與皇上且被冊為修儀，已是皇家的人了，便不宜再講究鄉間習俗，而須遵從皇家禮制。如今皇上巡幸在外，娘娘便是伴駕妃嬪，須時時陪侍君側。將來進入後宮，如無皇上恩準特許，亦不得擅離宮苑。不過麽，皇恩浩蕩，皇上對娘娘又極寵愛，日後定會恩準娘娘省親，屆時娘娘便可見到令尊大人了。這個，娘娘心中記下便是了。至於令尊那邊，老臣昨日已遣快騎送去賀函一封，為娘娘與皇上燕爾之喜向令尊道賀，且言明令尊小女所字郎君乃當今聖上，令尊小女婚後亦將受封。若令尊情願遷居，朝廷將遣車駕迎令尊至京師，賜宅安居，彼時娘娘想見令尊便方便多了。若令尊無意遠徙，朝廷將按定制給付俸銀，以資老人家頤養天年。料想明後兩日內，快騎便可返回，屆時閱過令尊回函，再作籌劃。老臣如此行事，娘娘以為可好？”

曹嫻道：“女兒尚有一事一直懸掛於心。女兒有一小妹，因故淪落營州，至今音信皆無，女兒正想於數日後趕赴營州去尋她呢。”

房玄齡詫異道：“有此等事？”

曹嫻點點頭。

房玄齡道：“此事不難，你可說明你小妹體貌特征、姓名年齡，義父可奏請皇上下旨，命營州衙門著人至營州各處尋覓，這樣比你一人單槍匹馬去尋覓要強過許多。如此你看可好？”

曹嫻眼中盡是迷惘無奈的光色，只略略點一點頭。

房玄齡抱拳一禮，退出廳堂。

此時的曹嫻，心中已如捋不清的一團亂麻。莫說從此自己與家中親人關山阻隔，天各一方，只說那皇家宮苑是何等人待的地方！有道是侯門深似海，那皇宮大內卻不知比侯門還要深出幾許，那當中深藏著多少心機與算計，又浸淫了多少幽怨與哀愁？況那後宮妃嬪，盡皆出身於王公貴胄，豪門望族，自己不過一鄉間民女，縱是認了房大人作義父，終是改變不了自己的低微出身，又如何入得了那些名門之女的眼界？眼下皇上對自己雖是一往情深，但後宮佳麗萬千，豈會專寵於自己一身？即便專寵於一身，不知又會招來多少妒忌與怨恨！想著這些，一時真有置身雲中，腳下落空之感。想那往後的日月，大抵不會是融融春暖，鮮花遍地，那麽，便會是瑟瑟秋涼，荊棘叢生麽？

次日淩晨，夜幕尚未退盡，涼星仍在閃爍，皇帝車駕便啟程了。李世民和曹嫻乘的是皇帝出行專用的象路鑾輿，另有指南車、記裏鼓車、白鷺車、鸞旌車、辟惡車、皮軒車等屬輿伴駕，前後鹵簿儀仗浩浩蕩蕩，盡顯皇家氣派。

象路鑾輿內，李世民身著玄色繡龍披袍，深朱色下裳，紋繡精致十二章紋圖，雲騰波卷，威儀赫赫。曹嫻著一襲碧絲綢錦芙蓉裙，青藤環繞紋繡隱花披帛，荷塘望月圖精致抹衣，墜著簡潔通透的珍珠流蘇，搖曳流光；一絹薄透海棠絲紗攏流雲烏絲，面施薄粉，黛青唇紅。她本愛素衣簡裝的，此時卻由不得她了。不過這裝束，倒真襯得她莊妍華貴，光彩照人。只是，卻總有那微微憂色，凝於眉心。

皇帝車駕在緩緩行進中。

一乘快騎從後面疾馳而來，乘坐其上的信使對象路鑾輿內拱手道：“陛下，修儀娘娘家書在此！”

鑾輿馭手一勒韁繩停住鑾輿。

信使滾鞍下馬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封書信托過頭頂。

騎馬跟在鑾輿後的太監錢福下馬，接過書信，呈給鑾輿內的李世民。

李世民把書信遞給曹嫻：“愛姬展讀吧。”

曹嫻接過書信，展開，姐夫孫雲一筆清雋挺拔的小楷手跡便展現在眼前，書信是孫雲為父親代筆而寫的：吾兒嫻兒：來函收悉，知吾兒與當今陛下喜結連理，心中甚慰。吾兒邀為父遷往京師一事就免了，如今為父年事已高，且久居鄉下，已過慣鄉下日子，故此無意遠徙他鄉。家中有你姐姐姐夫侍候相伴在側，吾兒無須多加掛念，惟願吾兒入宮之後好生侍奉陛下，以便陛下能悉心理政治國，為萬民造福……

看過父親書信，曹嫻已是眼池萍碎，心亂如雨……

李世民十分關切地問道：“老人家如何說？”

曹嫻把書信遞給李世民：“請陛下禦覽。”

李世民接過信，邊看邊點頭：“嗯，嗯，老人家真是心胸豁達，通情達理呀。”

車輪滾滾，馬蹄聲聲。鑾輿內，裝飾豪華宜人，亦有至尊君王在側，曹嫻心中卻是莫名空寂，萬般惆悵。聲聲馬蹄，都踐踏著她的心懷；滾滾車輪，總碾過她的心頭。那滾滾車輪，將把她帶入另一片天地，另一種人生，以往那雖寒素卻明快的天地、那屬於自己的敢愛敢恨的人生都被滾滾車輪甩得越來越遠，已一去不覆返了。未來的天地究竟是怎樣的？雖有憂慮，卻也不無期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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