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已從嫻兒的舉止神態上看出了答案，遂又問：“你爹爹呢？他可知道？”

“我爹爹出海了，他不知道。”

“來，你到奶奶家來，奶奶與你說幾句話。”王婆婆說著回身向自家門內走去，邊走邊自言自語，“有那兩個女人在，老曹家便安生不了。”

嫻兒又回頭望望自家門口，見那裏空無一人，這才跟在王婆婆後面走去。

王婆婆走進外屋，向著裏屋招呼，“亮兒，虎子，你們看誰來了？”

王婆婆話音未落，一個男孩出現在裏屋門口。緊接著，王大海夫婦的獨子虎子也來到男孩身後。嫻兒見男孩身量比自己高出一大截，比虎子也高出半頭，人長得不像虎子那樣虎頭虎腦，而是白白皙皙文文靜靜，此時一雙清秀明亮的丹鳳眼正奕奕有神地看著自己。

王婆婆摩挲著男孩的頭，對嫻兒道：“這是奶奶的小外孫，叫小亮，奶奶剛從龍河灣接來，要在我們這裏住些日子。亮兒啊，這便是姥姥曾對你說起過的姥姥的小鄰居嫻兒。”

“嫻兒，你挎個籃子做甚？”虎子性急，一見嫻兒胳膊上挎著個籃子，馬上插話問。

嫻兒回答：“我去撿野鴨蛋。”

虎子一聽眼睛就一亮：“撿野鴨蛋？我也去！”

嫻兒問：“你不跟王叔叔出海了？”

虎子點點頭：“我爹爹說這幾日海上總有風浪，不讓我去了。”

王婆婆朝嫻兒招招手：“來，嫻兒，你來裏屋坐下，奶奶問你幾句話。”

嫻兒隨王婆婆來到裏屋，坐在炕沿上。

王婆婆扭頭慈愛地看著嫻兒：“自你娘走後，你二娘三娘待你們姐妹如何？”

嫻兒低下頭，無語。

王婆婆又問：“早飯，你吃的什麽？”

“小米粥。”

“可吃飽了？”王婆婆眼神十分專註地看著嫻兒問。

嫻兒又不說話了。她想，說沒有吃飽，王奶奶心中一定難過；說吃飽了，又是騙了王奶奶，因此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見嫻兒不說話，王婆婆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又問：“對奶奶說實話，攏共吃了多少？”

嫻兒只得如實作答：“小半碗。”

王婆婆眉頭頓然皺起：“只吃小半碗，哪裏能吃飽？她們為何不讓你吃飽？”

嫻兒眼中已浮上瑩瑩淚光：“二娘三娘說我把粥熬糊了，該當受罰，便只給我吃小半碗。”

“我早知道，你娘一過世，那兩個女人便無所顧忌了，果真如此。”王婆婆說著從櫃櫥上拿過一只小筐，從小筐中拿起一張雜面炊餅，遞向嫻兒，“來，孩子，吃炊餅，定要吃飽。”

嫻兒搖頭。

“怎的，跟奶奶還要見外？再不接著，奶奶可要生氣了。”

嫻兒這才接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來。

王婆婆看著嫻兒的吃相，知道孩子是餓極了。心想，依生辰八字推算，這孩子該是貴人的命，可怎就這般命苦呢？莫非應了那句話：苦盡方能甜來？這麽想著，心裏一陣難過，眼中就有淚水簌簌淌出，忙扭過頭去用衣袖擦抹，擦完後說道：“亮兒，虎子，待嫻兒吃飽了，你們與她一同去撿野鴨蛋。”

小亮來自距海邊較遠的鎮子上，對撿野鴨蛋這件事自然甚覺新奇；虎子多日來一直跟著父親出海打魚，對撿野鴨蛋一事也覺得新鮮，二人都挎上小籃，興高采烈地與嫻兒一同向野外走去。

在他們走出約有半裏地的時候，忽有兩個鬼魅般的身影以蘆葦蓬蒿作掩護，從他們側後方遠遠地尾隨而來，其中一個是秦瞎子，一個是其幫兇，姓陸名野。

這秦瞎子四年前已被姜忠一腳踢成了廢人，此時怎麽又會出現在這裏？

原來，當年他的腿被姜忠踢殘後，他即花大價錢遍訪名醫良方醫治腿傷，如今腿傷業已痊愈。鑒於以前為賺取曹姓女童付出了沈重的代價，他就如賭輸了的賭徒一般，急於把輸掉的巨額賭資再撈回來，於是又起了賺取曹姓女童的賊心。他怕在行事時又會遇上以前那被老者攪了的情形，為萬全計，就找到了曾與他一起做坑蒙拐騙勾當的同夥陸野做幫手。二人在酒館裏喝到酒至半酣時，秦瞎子對陸野提出了欲請他一同去賺取曹姓女童的動議。

起初，陸野對秦瞎子的話將信將疑，說道：“若將那女童賺取到手，你我真能得到尹府一大筆賞金？”

秦瞎子道：“這還有假？你想想看，那尹府是何等樣人家？那尹府姑娘現做著皇帝極寵愛的妃子，那是多大的排場啊。這且不說，單說那尹府的家產，便有良田萬頃，金銀財寶堆滿了百餘間屋子。尹府上下又急欲除掉其仇家後嗣，只愁久久遍尋不著。此時你我若將其仇家後嗣賺取到手，送至其府上，你說，那尹家能不重重酬謝你我？即便是自那財寶堆下隨意掃一點渣屑，也足夠你我享用一輩子。”

陸野仍有疑問：“既是如此，四年之前你也曾賺取到那女童，只是被一老丐奪了去，你為何不將此事告知那尹府，尹府不也會重重酬謝於你麽？”

秦瞎子搖搖頭道：“那便當另講了。說不定我將女童下落洩露出去，不只自己得不到多少酬報，反倒便宜了他人，故此四年來愚兄我守口如瓶，未曾將女童下落告知於任何人，只花大本錢遍訪名醫良方，醫治愚兄我的腿傷。如今腿傷業已痊愈，這才請賢弟相助，一同去賺取那女童。”

陸野又問：“秦兄腿傷既已痊愈，為何不獨自一人去發這筆橫財，卻叫愚弟我來分一杯羹呢？”

秦瞎子咽下一大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蹾：“這還用問嗎？你我兄弟之間是什麽情分？上一回虧得有賢弟你相助，愚兄我才做成了那筆買賣，這情分愚兄我能忘嗎？這一回又有了發大財的機會，愚兄我能落下賢弟你嗎？再說，愚兄我怕再去賺取那女童之時，又會遇上以往被那老丐攪局的情形，愚兄我知你有拳腳功夫，若再遇有麻煩，你可助愚兄我一臂之力。”

陸野滿不在乎地說道：“不就是一民間女童麽？你我要賺取她又有何難。待你我兄弟吃飽喝足了，再美美地睡上一覺，明日一早便趕去那小漁村，還不是手到擒來？”

秦瞎子道：“你我行事尚須小心一些，此事不宜大張旗鼓地去做，若弄得動靜太大，恐會橫生枝節，最好是悄然行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做成。上一回愚兄我便是於野外將那女童賺取到手的，這一回若等她出門在外之時，你我迅即將其賺取到手，當是最好不過。”

二人計議妥當，就一路向著沿海小漁村龍王廟趕來。當路經臥佛寺側旁時，二人進入寺內，在大雄寶殿佛祖神像前燒香跪拜禱告一番，這才走出山門繼續趕路。

這一幕，自然又被隱身在殿角神像側後的靜慈大師看在了眼裏……

嫻兒等三人已來到水澱邊。

水澱邊緣生長著一叢叢的蘆葦，稍高點的地方生長著一簇簇的黃蓿和水蓬。忽然，一只野鴨從近處一片葦叢中撲棱棱騰空而起，撲扇著翅膀飛向遠方。

虎子心想，野鴨飛起的地方一定有野鴨蛋，於是一揚手道：“我們分開撿，比一比，看誰撿得多！”

嫻兒以征詢的目光看著小亮：“分開撿，小亮哥你可情願？”

小亮道：“分開撿便分開撿，我不怕！”

三個人剛分開不久，秦瞎子和陸野就以葦叢作掩護，慢慢向著嫻兒所在的方位靠近。正當此時，忽聽小亮一聲驚叫：“娘啊！”

緊接著小亮就從蘆葦叢中跑出，一直跑到光禿禿的鹽堿地上才停住腳步。

嫻兒和虎子都急急地奔出葦叢，朝小亮那邊跑過去。

嫻兒問小亮：“小亮哥你怎麽了？”

小亮臉色已變得煞白，聲音顫顫地說道：“蛇，那邊一條大蛇，從我腳邊爬過去了。那蛇身子綠綠的，脖子紅得像血，嚇死人了。”

虎子撇撇嘴：“真是兔子膽兒，一條‘紅脖綠’有甚可怕的？”

小亮臉色由白變紅：“我就怕蛇，別的甚我都不怕！你們這裏蛇真多。”

嫻兒安慰他：“小亮哥你莫怕，我娘我爹都說過，蛇一點都不可怕，只要人不踩著它，它便不會咬人。我們這裏有毒的蛇極少見，你看見的‘紅脖綠’便沒有毒。”

三個人覆又進入蘆葦地。

小亮在蘆葦地裏邊走邊緊張地朝地下東張西望。忽然，他身子又猛地一震，倏然停住腳步——在他右前方不遠處，又有一條蛇快速地爬行著。他轉身沿原路走出葦叢。

嫻兒在蘆葦叢中邊走邊專心致志地尋覓著。

離嫻兒不遠處的另一片蘆葦叢中，握著瓷瓶的秦瞎子和陸野向嫻兒慢慢逼近。

秦瞎子對陸野壓低聲音道：“看我的！”

秦瞎子說罷拉開架勢正要向前撲去，突然一團土霧從天而降，落在二人頭上身上，砸得葦葉“嘩”地一陣響。二人都被嚇得猛一哆嗦，急回頭看去，卻並沒有發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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