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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馬陵之戰(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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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馬陵之戰(十六)

趙政看了眼阿九,意思是你來說說, 誰知道阿九收拾好了自己那一套東西, 說:“我得走了。”

現在魏軍已經往東追趕齊軍而去,速度一定不慢。燕靈飛笑著揮手:“你要趕一陣路了, 註意安全。”

趙政有些無奈, 但也沒辦法拿他們怎麽辦,也只好道:“註意安全。”

阿九路過他的時候小聲道:“晚上要開會, 記得歸隊。”

“看情況吧,”趙政說,“如果混得進去的話。”

阿九道:“龐涓以為你是細作被齊軍救走了, 應該不會想到你會回去, 而且今天追擊齊, 路程恐怕要走五十裏, 到了晚上所有兵定疲憊不堪, 你盡可小心一點, 不會被發現。”

趙政一想也是,況且齊軍現在正在奔逃,魏軍乘順風大勢, 夜晚的巡邏必定敷衍,想必趁此機會回去不會有什麽危險。

阿九回頭看了燕靈飛一眼,對趙政道:“你們慢慢聊吧,不要趕得太緊,不然他撐不下去。”

趙政:“知道了。”

阿九輕輕地點了下頭,示意走了, 背著自己大大的醫療箱子消失在了叢林中。

樹林被雨水澆打,趙政無聊地坐在燕靈飛身邊,隨便說了句:“冷嗎?”

“冷,”燕靈飛倒是一點也不客氣,說道,“把衣服給我穿穿?”

趙政道:“忍著吧,我外面這盔甲你也套不進去。”

燕靈飛微微仰著頭,透過樹影去看烏雲密布的天空,暴雨讓他瞇著眼睛,嘆道:“本想好好打一仗的。”

趙政沒好氣地道:“誰不是?”

燕靈飛爆笑:“哈哈哈哈哈——哎喲咳咳。”他胸口中箭,一笑帶的傷口疼,伸手摸了摸包紮的地方,落下笑容。

趙政看了他一眼:“這麽多年了,你差不多就行了,別再想了。”

燕靈飛道:“沒再想了,只是喜歡打仗。”

趙政沒有反駁,兩個人並肩坐在一棵大樹前,受著雨水的暴打。

“你猜猜,”燕靈飛忽然說,“康仔現在在幹什麽?”

趙政閑閑地道:“找辦法逃跑回來救你。”

燕靈飛噙著一抹笑,道:“羨慕不?”

趙政半真半假地附和:“羨慕。”

腳下土地泥濘,數萬人的兵馬穿過大地,戰馬的鐵蹄將草地踏平,方圓十裏一片轟隆隆的巨響。

康塗的速度慢慢地落下來,漸漸地掉到後面甲等兵的隊伍中,他氣喘籲籲,看上去累得不行了。

現在一片混亂,他找不到他的隊友,只能自己做主了,而且他其實也沒什麽必要去找隊友,回不回去本就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什麽都不能決定,但是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的性命。

別的人腦袋聰明,有很多衡量,懂得舍與得,可是他不想接受,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甚至可以說,他不想告知404的人,如果聽見他們說了自己不想聽到的話,康塗不知道以後如何讓自己的內心自洽,再坦然地面對這些人。

他本就受了鞭傷還沒有痊愈,經過這樣劇烈地動作之後剛剛結了薄痂的鞭痕又綻開了,被雨水跑得微微發白,在破爛的褲子下顯得觸目驚心,速度落下來也沒有引起人的警覺。

康易歌逆著人流,扒拉開一個個人,叫道:“康塗!”

康塗皺了皺眉,反而停下了腳步。

康易歌搭上他的胳膊,不由非說地要拉他走,被康塗掙開了。他楞了一下,回頭看康塗。

康塗平靜地道:“你不要再管我。”

康易歌轉過身來,也平靜地說:“你在怨我。”

如果當時不是康易歌攔住了康塗,現在也不至於到這個境地,康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康易歌說:“你這樣,根本不配當兵。”

康塗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懵,瞪著眼睛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辯解。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康易歌淡淡地道,“但是你今天走了,在我眼裏就和逃兵無異。”

康塗憤怒道:“我不是逃兵!”

“你認為什麽是逃兵?”康易歌反問他,“貪生怕死,茍且偷生嗎?”

“我告訴你,每個逃兵都不覺得自己是逃兵,你怯懦,自負,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你看不起這裏的每一個浴血奮戰聽令廝殺的戰士!”

康塗被這尖銳的指責刺痛了,可是卻依舊不知道如何反駁,在他心裏,確實能找得到這樣的種子。盡管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康易歌道:“戰場上每個人都會死,他們都做好了死的準備,你的優柔寡斷是對戰士的決心的侮辱!”

康塗吶吶,顫抖著低聲說:“我沒有。”

康易歌看著他,眼中滿是失望,他說:“你以為只有你有朋友嗎?只有你情深意重,能為兄弟兩肋插刀嗎?!這裏每一個人都可以!沒有人的感情比你廉價!”

前方的隊主沖著他們大喊:“嘿,你們倆個在幹什麽!給我跑起來!”

康易歌聽令,在離開前稍微轉過頭背對著他道:“你想走就走吧,日後若再見,不要說認識我,我們是陌路人。”

康易歌走了,只留下康塗站在原地。暴雨中又吹來狂風,將他的單薄的身體吹得搖搖晃晃,在這大風中搖搖欲墜,感覺自己無著無落,不知該往何處飄零。

人在塵世中,永遠身不由己。

隊主用軟鞭指著他,怒道:“你他媽等著生孩子呢?!”

康塗驚醒,慢慢邁了一步,然後快了起來,跟上隊伍。

這場暴雨一直到臨近傍晚時才慢慢地停下來,轉成牛毛小雨,這半日他們跑了不下三十裏,是平日裏一整天的行程。所有人剛經歷一場死戰就逃了這麽遠的路都疲憊不堪。

到太陽徹底落下時,也帶走了最後一絲餘溫,很多士兵都開始發起了低燒,柴火被雨水淋濕,也沒法點火取暖,抱著潮濕的被子瑟瑟發抖,不到兩個時辰就有至少二百個人徹底無法行動了,田忌道:“原地休整!落帳!”

“這場大雨,”孫臏微皺著眉頭,有些擔憂,“來得很不是時候。”

地面全被打濕,按照常理當然不能再挖竈坑做飯,那麽減竈計劃只能往後延,他們可以耗得起,但是沒有這個誘敵之計,魏軍卻不一定會再跟上。

“烏雲全散了,”田嬰像是安慰孫臏,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說道,“明日定是艷陽天,烤一烤,傍晚也就全幹了。”

孫臏沒有說話,半晌後突兀地問道:“今日損失了多少人?”

“一千又二百,還有幾十個重傷的戰士,恐怕已經救不回來了,”田嬰道,“且有很多士兵驚懼之下,又淋了雨,發起了熱,不能再作戰了。”

孫臏問:“多少人?”

“二百餘人,還在增加,我估計得還得再有這麽多。”田嬰語氣中稍稍帶有些不安,但是掩蓋得很好。

孫臏果斷道:“把今日的士兵折損的兵器收上來。”

田嬰不知道他怎麽忽然說到這裏了,問道:“發新的嗎?”

他們倒是帶了足夠的兵器,但是這剛第一戰就全部更換,也有點沒必要了。

孫臏手指點在四輪椅上,接著道:“把折損的兵器扔在草地樹林邊上,扔得隨意些,特別是一些小路旁,做出有人逃跑時隨手丟棄的樣子。”

田嬰懂了,不得不佩服孫臏果然反應迅速,馬上做出了戰術調整,只要讓魏軍看到有人丟棄兵器,自然能猜得到齊軍開始出現逃兵了。

“等等,”孫臏想了想,又補充道,“把那些破損的盔甲也收上來吧,再收一些短褐,扔在河岸邊上。”

這樣做當然是為了給魏軍留下一個線索,讓他們以為齊軍死了很多人,為了不被發現全都扒了鎧甲扔在河裏。

孫臏閉上眼睛向後倚著,說道:“為了能讓他們相信,等這些傷兵咽了氣,真的扔進去吧。”

田嬰沈默片刻,轉身走出大帳。

他沒有回答孫臏,但是孫臏知道,他會這樣做的。

這裏頭最想贏的人就是田嬰,齊侯是他的父親,他是在守護自己的國家和自己的親人。別的人都摻雜了其他的覆雜感情,所謂的忠君愛國,孫臏是不信的,他只是在其位謀其政,在亂世中茍且偷生罷了。

這樣一個暴雨過後的安靜夜晚,他忽然想到了在陽城的那些年,他的師父鬼谷子在白天分別授予他與龐涓不同的兵法,到了夜晚,龐涓便來找他,與他討教,他自認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促膝長談時龐涓總誇他聰明,說自己比不上他,其實他心裏也是這樣覺得的,但也敦促安慰龐涓勤學多思。

鬼谷子是在暗示過他不能與龐涓深交的,可是他沒信,他與龐涓一同長大,感情篤深,他甚至覺得是師父狹隘了。可現在想想,鬼谷子座下弟子五百人,他一個也沒有看錯過。狹隘的是他,無論學過多說詭辯奇術也看不透人心。

現在再一想,明明當時就已經隱隱地露出了危機的一角。他們每每夜談,總是他在輸出,他不停地說,龐涓只是點頭,從來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從那時起,龐涓就已經在提防他了。而他一直到被行刑,還被蒙在鼓裏。

帳簾被拉開,田忌走進來,問道:“軍師,身體可有不適?”

孫臏笑了起來,說道:“一直坐在戰車上,能有什麽不適?”

“今日好多士兵發熱,”田忌不放心道,“您還是不要出去了,感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孫臏說:“好。”

“我聽公子說您吩咐了人扔兵器盔甲,這些人腦袋不好使,我帶著人過去,今夜您就好好睡一覺吧,往後的日子也且難熬著呢。”

“將軍有心,”孫臏很難不心生感激,說道,“您也不必太過親力親為,多休息休息吧。”

田忌是個不錯的將軍,能力不出色,卻很勤懇,昨夜入峽谷前,與孫臏商議了一晚,後半夜又披上戰甲巡查了所有大帳。越臨近魏國危險就越大,他們不能有任何的差錯。

他塊頭很大,穿著鎧甲站在大帳裏仿佛一座小山一樣,此時小山道:“那我走了。”

孫臏道:“萬事小心。”

田忌點了點頭,掀開大帳,指了指旁邊的幾個親兵:“不要偷懶。”

親兵趕緊站直了身體應是。

今晚是一個不眠夜,到了半夜時開始不斷有士兵咽氣了,康塗披著一塊潮濕的棉被,因為地上全是泥所以也沒法坐下,只能蹲在地上,聽見帳外軍醫一聲聲地喊人。

他剛才將燕靈飛的事情告訴了歐陽亙,歐陽亙聽後沒說什麽,只是說:“知道了。”

康塗心裏不舒服,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魏國那邊的戰友能發現燕靈飛身上,又反覆安慰自己,以燕靈飛的聰明程度,不可能坐以待斃。

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的選擇到底對不對,但是也只能這樣了。

一個小瓶扔在了他面前,康塗下意識地接住,康易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金創藥。”

康塗擡頭:“……謝謝。”

康易歌沒有說話,把長/槍架在脖頸後,雙臂搭在槍/身上,晃晃悠悠地接著巡查,時不時警告別人:“不許搶別人的被子!”

“你跟他很熟?”華餘手裏也拿了一瓶藥,沖著他晃了晃,“我還幫你偷了一瓶,看來沒用了。”

“不是很熟,”康塗也不好說他倆的關系,“他人不錯。”

華餘手裏扔著瓶子,跟著他蹲在一邊,說道:“他的編制是我們隊裏的,這個人挺難搞的。”

康塗想起康易歌今天在戰場上罵他的時候的樣子,笑道:“確實有點。”

“他可能是把你當弟弟了,”華餘撇了撇嘴,手指在康塗和康易歌的背影之間轉了個圈,“你倆都姓康。”

康塗倒是真的挺康易歌說過弟弟的事情,可是因為那時候心裏頭惦記著,所以沒有好好聽過。

華餘說:“聽人說,康易歌和他弟弟死在一個戰場上。”

康塗隨口附和:“是嗎?”

“嗯,”華餘回憶了一下,“據說是頭兩年打魏的時候,白天交戰時他弟弟那一隊全部被圍困,俘虜了,一共不足二十人,脖子上懸根繩掛在柴火堆上當質。到了晚上齊軍突襲,但也不是為了救他們,魏兵點了把火,就把人都燒了。到最後仗也沒打下來,人也都死了。”

康塗:“……”

華餘聳了下肩:“魏國人都有點蠢,當兵的人命多賤啊,誰會抓士兵當人質,傻不傻?”

康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不知道能說什麽。此時也終於知道,康易歌是站在什麽立場上罵他“逃兵”了。

華餘卻沒他想得那麽多,只是道:“這些人吶,還是要多讀書,腦筋都是死的,守著一個號令就能豁出命去,活得沒有人格。”

康塗道:“他們的人格就是國家吧。”

“國家又是什麽?”華餘回頭看著他,忽然認真起來,“你要想清楚,到底是國家,還是君主。他們到底是為了國家,還是統治國家的人?”

康塗又說不出話了。可他隱隱地覺得自己,華餘說得不對。

“好了,”華餘又放松了下來,安慰道,“其實是大家讓我來看看你,跟你聊聊天。”

康塗說:“我還好。”

畢竟按照趙政說過的話,他現在再難受也比不過燕靈飛,沒什麽可值得安慰的。

華餘說:“那好吧,其實我們都覺得燕靈飛肯定沒事,多半現在是落到了對面那群人手裏了,沒人比他更精了,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康塗確實被他安慰到了,笑著“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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