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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馬陵之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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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馬陵之戰(八)

趙政的表情微微一楞,然後道:“八尺上下。”

龐涓指了指地上的公子申, 下令道:“你躺在他身邊。”

就算是普通的士兵, 此時應該也能嗅出些不正常的味道來,趙政不發一言, 一副不敢違抗的樣子, 僵硬地躺在了公子申身旁,兩人下面的腳差不多對齊, 肩膀一樣高。

龐涓看著他們兩人的身形,沈默了片刻。

趙政比公子申瘦。而且瘦了不少。

魯班此時看出龐涓的心思,湊近了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

龐涓揮退他, 沒有馬上說話, 他還在思考。

這件事情很嚴重, 不是一件小事, 他可能在考慮是不是有陷阱, 也在想該不該冒險。

公子申如果死在戰場上, 他絕對要倒黴,就算是這場仗打贏了,魏王也要找他的麻煩。現在的情況, 他似乎沒有任何選擇,只能把這個太子送回去療傷。

但是他能接受這個安排,士兵不能。還沒真正開始打副將就折了一個,還是在自己的軍營裏,這還打個屁,軍心搖晃, 是行軍之大忌。

龐涓沒有別的路可走。

他看著趙政,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又像之前一樣從容了,說道:“你可知你看到的是什麽?”

趙政站起身來,像是以為他在暗示這件事情不能外漏一樣,躬身道:“屬下什麽也沒看到。”

龐涓制止他的話,說道:“太子重傷了。”

“但是我們必須有一個太子。”

趙政適時擡起頭來,撞見了龐涓一雙別有深意的眼睛。

軍營次於河左岸,在一片小樹林旁邊,腳下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滾燙,腳踩在上面都站不住人,全部的兵馬一直排到這條小河的盡頭,士兵們從森林裏扯出了幾枝樹杈,上面還帶著葉子,放在頭上抵擋陽光。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熱。

“姬般,”阿九走出將軍大帳,喊道,“將軍叫你把槍矛拿來,執行軍法!”

魯班和前頭的精兵坐在一起,用樹葉扇風,聞言趕緊拍了拍屁股站起來,慌張地道:“這是怎麽了?”

眾人馬上轟地一聲熱鬧了起來,不知道是誰又惹了事。

一個士兵拽住了魯班,低聲問道:“要處置誰?”

只有死罪能用得上槍矛,剛才大帳裏一共就進去了六個人,除了龐涓的親信和公子申之外,只有趙政、阿九和馬上就出來了的魯班。

魯班揮開他的手,示意別添亂,將軍正在氣頭上,耽擱了就是在自尋死路。

趙政隊裏那個小少年馬上反應了過來,剛才走出來發號施令的是阿九,也就是說,趙政出事了。

他快跑了兩步,攔住了魯班,問道:“是怎麽回事?是趙政吧?他剛才進去,發生了什麽?”

魯班皺眉道:“我不知道。”然後越過他取了槍矛,往將軍大帳走去。

少年一路小跑地跟著他,雙手合十懇求道:“趙政是第一次當兵,不會說話,要是做錯了事求您讓將軍擔待著點。”

魯班草草地掃了他一眼,推開他走進了大帳,心中納罕,奇怪趙政又是什麽時候交了這麽一個小朋友。

怎麽這種小孩都愛往他身邊湊呢?

進去的時候趙政已經換好了公子申的衣服,坐在地上。魯班神色有片刻的遲疑,然後馬上反應了過來,看向龐涓。

阿九把趙政的衣服穿在了公子申身上,然後把他身上的血往衣服上抹了兩把,對魯班道:“來吧。”

魯班:“……怎麽來?”

他這句話是真情實意地問的,因為確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阿九卻以為他是演的,覺得他的戲過了,演得像個傻逼一樣,暗暗地翻了個白眼。

“把衣服刺破,”阿九在這個時候的脾氣簡直好得不行,裝得極有耐心,說道,“偽裝成被軍法處置後的樣子。”

龐涓開口道:“公子。”

他忽然這樣開口,把大帳裏的幾個人都搞得莫名其妙,公子申現在渾身虛汗正在昏迷,是不可能有意識回應他的。就聽趙政應了一聲:“在。”

龐涓似乎對他的這個反應很滿意,欣然說道:“接下來辛苦公子了。”

趙政輕輕地點了下頭,完全是一副處在不安和害怕中的狀態。他裝著大聲喊了幾聲饒命,帳外的人忽然聽此面面相覷,眼見著裏頭就沒有了動靜。

阿九和魯班將‘趙政’從大帳裏拖了出來,往小樹林裏走。

守在外面的少年大叫了一聲要往前沖,被人攔了下來。

“趙政!”少年大喊,眼眶通紅,似乎非常哀傷憤怒。

龐涓坐在帳中,喝了一口茶水,說道:“你有個好兄弟。”

趙政向外看去,攔住少年的人,全都是404的。這是正常的,因為今天行動的每一個步驟,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了。這只是一出戲,甚至是一出戲中戲。沒有人付出任何感情,這讓少年顯得有些可笑。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另一個如此熱烈的人。不知道康塗是不是在這個任務中仍然用近乎消耗生命的方式生存著。

他對這個少年不錯,所以少年感恩;他對康塗也還行,他不懷疑康塗可以為了他豁出命去。

他在此之前從未見過活得如此熱烈的人,如果說404的人是一盞一盞的燈,明亮長久,那麽康塗就像是一舉把火,在以一個內耗很大的方式燃燒,發光,但是他有溫度。

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溫度。

如果現在是康塗在這裏,他會怎麽做?

趙政不免考慮起來,如果康塗是這個少年,也許會在剛才就沖進來?或許是在人走後偷偷去找屍體?或許是幹脆就不會站出來?

他發現自己無法分析康塗。

因為康塗不理智,也不感性,他是一個立體的人。或許每一件事情,如果再讓康塗做一次,也會有不同的選擇。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麽去做。是一個沒有任何模板的人。

龐涓站起身來,道:“來吧公子,我們要上路了。”

趙政跟著站起來,看向外面,河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不知道將要流向何方。

“壯士們!”田忌一聲令下,“渡河!”

他身下的馬原地踏了兩步,然後邁進了水流洶湧的河流裏。

河面寬闊,水深半人高,水勢很急,微微發著黃色,將河岸上沖得遍是黃沙。

歐陽亙暗自抓住了李信的說:“千萬小心。”

李信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且堅定。

這是歐陽亙第二次向他確認了,大家不太相信他願意去保護孫臏他們這些秦國的敵人。他懶得解釋,也不想和他們多說什麽話。

康塗有些緊張,咽了口唾沫。

康易歌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見此安慰道:“雖然看著危險,不過只要抓住了前面的人,基本上不會有問題的。”

康塗雖然根本不是在擔心這個,還是感激地笑了笑。

這條路危險的根本不是這條河,而是這條河所處的地勢。他們在一個低處,兩邊都是高丘,非常適合布置暗箭伏擊。

康塗擡頭看了一眼,上面一片安靜。

孫臏因為身體原因,所以由一個士兵背著渡河,這個姿勢實在太危險了,所以李信默默地跟在了他們身後,擋住孫臏的後背。

黑齒常之守著田忌,李愬保護田嬰。

他們三個人都是當過將軍的人,上過的戰場無數,在這種情況,無論是對殺意的直接還是反應能力,都是所有人中最為出類拔萃的,其餘人湊上來只能是在添亂。

河道很寬,所有人前後搭著肩膀,緩慢地前進。

康易歌覺得無聊,跟他說話道:“你家裏幾個兄弟?”

康塗也沒什麽心情騙他玩了,說:“就我一個。”

“就你?”康易歌有些吃驚,“真的假的?”

康塗這才想起來,現在這個世道家裏只有一個孩子有些不正常,於是道:“我弟弟那個,餓死了。”

“哦。”康易歌說,“楚國這麽困難呢嗎?”

康塗:“???”

“你怎麽知道我從楚國來?”

康塗只在還沒發兵的時候,跟著燕靈飛胡說八道那次提到了楚國,這個康易歌是怎麽知道的?

“聽人家說的,”康易歌很自然地道,“我打聽了一下你。”

“為什麽打聽我?”康塗感到無法理解,而且很詫異,軍隊裏的人嘴竟然也這麽快。

“我之前以為你在隊裏挨欺負,”康易歌絲毫沒覺得有什麽尷尬,很坦然地道,“你姓康嘛,莫名其妙地問了兩句。”

康易歌又說了一次:“我弟弟年紀就你這麽大。”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河道中央,康塗再次不安地擡起頭看了眼上面。

康易歌也跟著看了一眼,問:“你看什麽?”

康塗說:“如果在這裏埋伏的話,我們就完了。”

“魏軍到不了這裏的。”

康塗也沒辦法告訴他真相,只能道:“我就是這麽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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