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空間當中一片沈寂, 過了很久很久, 九蘊才道：“聞兮, 你有沒有一點的喜歡我？”

“我不知道。”聞兮眼神很茫然, 她沒有愛過任何人，只是聽人說, 如果你愛一個人的話，就願意為了這個人去付出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九蘊, 可是在這一刻, 她願意為了九蘊留下, 哪怕這裏暗無天日，哪怕時刻有紅蓮業火的危險圍繞在周圍, 哪怕呆下去可能會永世不得超生。

這是愛嗎？

她不知道。

“我知道, 我喜歡你。”九蘊湊過來，很輕柔很輕柔的親吻聞兮的額頭，帶著一點眷戀, 一點悲涼。

“你想要把我推出去。”聞兮反手抱住了九蘊：“我知道。”

九蘊能一眼看出她在說謊，她也能一眼看出九蘊接下來想幹什麽。

“你真是！”九蘊噌的一聲跳了起來：“你出去, 快出去！我們兩個好歹是鬼, 但你是一個大活人呀, 我們在這裏能生存下去，你呢？留在這裏陪我們做鬼？那還不如出去想辦法將我們救出去。”

以聞兮倔強的性格，怎麽可能答應，九蘊氣的跳腳，跳完腳之後, 兩個人還是安靜的依偎在一起，九蘊輕聲道：“你留在這裏又有什麽用呢？跟我們同甘共苦？那沒有什麽意義呀，出去吧，我們總是有辦法可以離開的……”

任她說破了嘴，聞兮就是巍然不動，最後九蘊也不說了，趴在聞兮懷裏，不停的罵她：“你就是個傻子，笨蛋，你從以前就笨，現在還是笨！”

“我以前……是什麽樣子的？”聞兮突然道。

九蘊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躺在聞兮懷裏，這個懷抱是暖暖的，是活人的懷抱，過了很久很久才道：“你是個好人，是英雄。”

“是嗎？”

“對。”九蘊低聲道：“但是你不需要想起來，因為好人總是沒有好下場的，你不必去考慮那些痛苦的過去，因為那些過去對現在沒有任何的影響，你只需要向前看，只需要看到快樂的東西就好了。”

“真的是這樣嗎？”聞兮並沒有深究，她在這一刻很清晰的知道一件事，懷裏這個人，身上所背負的東西，比她想象的還要多。

九蘊有很多很多的秘密，疑似前生的故事，還有她身上滔天的血氣，以及並不匹配的實力。

躺了很久，聞兮靈光一閃：“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棺材裏面還裝著一樣東西，那是一大團的功德，功德或許是這世界上最純凈的東西之一了，甚至可以抵消掉罪孽。

侯金廷當初做的事情給了她一點啟發，侯金廷用功德編織了一件奇特的外衣，掩蓋住了自己的行蹤，她們是不是也可以借鑒這個辦法？

聞兮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之後，九蘊也有點楞，應該沒有人嘗試過這個辦法，因為在地獄當中最少見的東西就是功德了。

“試試吧……”九蘊的眼神逐漸堅定了起來：“嘗試一下吧，最差的結果不過是魂飛魄散而已。”

“不會的。”聞兮打開了小棺材，將其中的功德金線拿了出來，然後分別裹在九蘊和鬼嬰身上，她們兩個都特意的變小了，這樣功德就可以在她們身上厚厚的裹上一層又一層。

裹好以後，聞兮把她們兩個放在身上，義無反顧的一頭紮進了鏡子裏。

鏡子上面有描述，天降紅蓮業火的時候，就是鏡子當中的通道開啟的時候。

闖進去的那一瞬間，聞兮就失去了意識。

……

“將軍，將軍。”有人在她耳邊不斷的喊，她睜開眼，帶著一點疲憊，身後火光沖天，殘垣斷壁上面掛滿了殘破的旗幟。

“將軍，你終於醒了！”那個人很驚喜，然後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聞兮揉了揉腦袋，她渾渾噩噩的，不知道今夕何夕，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她從馬車裏鉆出來，也不能說是馬車吧，只能說是馬匹拉著一輛小板車。

跟在她周圍的好像是一些殘兵敗將，大部分人身上都負傷了，一開始就在她耳邊說話的那個人，眼中含著熱淚：“我們快無處可退了將軍……老虎他們幾個，不肯走，說要和定西城共存亡，但是我知道，他們只是覺得自己手腳廢了，就算跟上來也是負擔，才要留下的。”

“將軍，我們真的可以贏嗎？”

“我不知道。”聞兮不斷的揉著額頭：“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去天關。”那人絮絮叨叨的道：“那是最後一座城了，如果……如果真的輸了……我們該怎麽辦？”

聞兮沒有回答，她腦海裏突然被塞進了很多很多的東西，那些好像都是她的記憶，但她去看自己的記憶的時候，卻感覺像是蒙著一層紗一樣，又像是在看電影，都是別人的故事，還莫名的有一股熟悉感。

她叫聞兮，字秀雲，家中一門五虎將，就她一個女兒，所以父親給她起了這個名字，希望她可以做個大家閨秀。

識字並不多的父親，翻著書一個字一個字的查，最後取出來的名字並不是很好聽，甚至有些俗氣，但是盛滿了他獨有的溫柔。

聞兮本來的確像她父親想的那樣，成了大家閨秀，可是好景不長，在她即將成年的那一天，國破家亡。

父親，年邁的爺爺，家裏的幾個叔叔伯伯和哥哥，全部都留在了京都。

父親說，他們家守了這個國家世世代代，誰走他們都不能走。

所以他們死在了城墻上，死在了城門前。

家將帶著聞兮離開了那裏，想帶她遠走，找個偏僻的地方，讓她安靜的生活。

聞兮沒有，她帶著亡國之後，也不願意投降的那些士兵，百姓，不斷的進行抗爭，可敵人太過強大，他們失去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最後無路可退。

那是一場血戰，讓人看一眼就頭皮發麻的血戰，地上全都是殘肢斷臂，還有閉不上眼的頭顱，亡了國的人，就像喪家之犬，可他們沒有辦法垂下尾巴低下頭顱，就算是死，也要在死前撲上去，咬下敵人一塊肉。

真正低下頭顱的那一刻，定然是死亡已經來臨了。

聞兮有些麻木，她拿著刀，有些生疏，骨子裏又帶著熟悉，一波又一波的沖鋒，敵人不斷的殺上城頭，又被逼退，好幾次敵人已經通過城頭進入了外城，他們又拼了命，把被占據的外城又奪回來。

所有人都知道，沒有勝利的機會的，敵人有數十萬，上百萬，可以一輪一輪的沖鋒，換著人的騷擾，他們只有區區的一萬人，而且還在不斷的死亡，遲早，遲早這城中只剩下老弱病殘，就什麽都守不住了。

每當夜晚來臨，城中都是哭聲，他們不是因為即將死亡而哭泣，而是因為失去了國，失去了家。

聞兮坐在城頭上，往外看，外面星星點點的火焰，是敵人紮下的大營，她身上還有好幾處傷，沒有包紮。

她發了很久的呆，身邊突然又多了一個人，熟練的拿著藥草，給她處理傷口。

“你總是不要命。”

“因為我有想護住的人啊。”聞兮輕聲道。

那人低下頭，聞兮擡起頭，宛如交頸的鴛鴦。

身後是烽火，眼前是刀劍，得過且過，誰還在意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不是違背了天理倫常。

“如果輸了，我是說如果，你一定要離開，好不好？”少女的長發垂落，和聞兮因為沾了血，所以都快糾結成塊的長發，纏在了一起。

“我想你活著……”

“好的，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聞兮很冷靜，握著少女的手，她是第一次，卻又像千百次的說過這句話一樣：“阿九，你要記住，我愛你。”

那個時候少女還不知道，她為什麽一直在重覆的告訴她這句話。

直到不久後的那一天，整個城市當中已經剩不下多少可以拿起武器的人，人心惶惶，連哭聲都是壓抑的。

那座城的大門突然打開，最後的戰士整裝待發，聞兮的馬在最前方，她眉眼清冷，宛如刀鋒，然後義無反顧，沖向了敵陣。

聞兮的副將沒有出城，這些天來，他們早就挖好了地道，聞兮將會拖延最後的時間，用自己的生命，然後剩下的孩子，還有那個少女，都將從地道當中撤離。

少女崩潰了：“她說了要跟我一起活下去的！你滾開！我要親口問她，親口問她！”

副將強行把她扛在肩膀上：“公主，你是最後的血脈，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還要靠你覆國，請跟末將走吧，不要辜負了大小姐一番心意。”

孩子們率先被送走，跟著離開的還有零星幾個負責照顧孩子的女人，剩下的女人還有老弱病殘，全部都拿起了武器，可能只是一根木棍，或者是打磨出了尖的錐子。

他們沒有想過離開這個城市，在聞將軍死後，他們也將赴死，為這個國家殉葬。

然後火光會點亮整座城市，這是他們的國家，倒塌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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