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國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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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我這輩子到死也不會再回太京了。

然而不過隔了一年多,我又牽著馬兒穿過太京的城門。

一個月前,梨花樹下,三師姐和我在塊大青石上對弈。

她向棋盤落下一顆黑子,端起杯子飲了口茶,忽然說道:“十一呀,咱們喝的這個西山白露快沒了。”

西山白露是三師姐最喜歡喝的茶。

我拈著顆白子在手中把玩:“哦,那明天我給五師兄寫封信讓他回山的時候帶點。”

“可是,我們現在喝的這壺是最後一點了。”師姐向杯子裏加了點鹽,又說道:“你六師兄再過兩三個月便要回來了。他先前不知去了甚麽窮鄉僻壤,一直不通消息,上個月前才又聯系上。他這次回來是祭拜一下師父。你知道的,師父也最喜歡喝西山白露了。老六祭拜他時若是沒撒上一兩杯,怕是晚上要來夢裏和你我討茶喝。”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師姐又接著說道:“不如十一你下山去買點回來?”

西山白露產自洪州,其他地方賣的西山白露多有摻假,只有洪州本地的最真最優。然而洪州離終南山十萬八千裏遠,去一趟一來一回就是兩個月,近來春日我頗懶怠,實在不想跑兩個月就為了買包茶,便推辭道:“不是說六師兄要回來麽,讓他帶點回來不好麽?”

一只小雪豹自梨花樹後現身,躍上三師姐的膝頭。師姐一邊撫著雪豹一邊道:“你六師兄現在應已動身,我也不知他走到了哪裏,怎麽告訴他帶點西山白露回來?”

我低頭看著豹子,這豹子被我師姐養的玉雪可愛,兩只眼睛又黑又亮:“師姐這豹子養的甚好,太山豹成年要五六年罷?這豹子還有多久成年?”

然而師姐並不上套:“你回來一年多也未曾關心一下師姐我養了甚麽,怎麽今天還問起這豹子年齡了?十一呀,不瞞你說,山上的蒙頂石花和小峴春都不多了,這回你無論如何都要去買來補上。”

我假裝沒聽到,把手上的白子落下:“師姐,你這片子快要死了。”

師姐雙目突然盈滿眼淚,摸著豹子嘆道:“嗟乎!小十一!你小時師姐對你百般疼愛,哪次師父要打你罰你,不是師姐攔下來的?怎麽小時尚知道體貼師姐,大了卻和師姐為了這等小事推脫來推脫去?”

我不為所動。

師姐見狀,便閉上雙眼,兩行清淚虛偽的劃過她的臉頰:“哎!你說人要是不會長大改多好。這樣,我那個聰明可愛又溫柔體貼的師弟便可以回來了。”

我悠閑的喝了口茶。

師姐擦了擦眼淚:“師父呀,你才去了多久,就連口像樣的茶都喝不上了。”

我默默地放下了茶杯。

師姐作雙目無神狀:“十一,你就忍心讓師父茶都喝不上嗎?”

我無言。

良久,我站起來:“我去買罷。”

師姐立刻雙目炯炯道:“哦,那你記得給師姐帶幾根時興的釵回來。對了,聽說京城的釵樣子最新,你去京城買好了。”

我無奈道:“師姐,西山白露、蒙頂石花與小峴春三樣茶我就要跑三個地方,還要再替你買釵,怕是等我回來,六師兄早都又下山了。”

師姐立刻胸有成竹道:“不妨,你又不知了,京城有家茶鋪叫嘉木堂的,他們老板和師父是老相知了。之前喝的茶葉多是他們定時送來的,這回我們喝的快了方才接不上,你去京城他們家便可將三種茶買齊了。”

我只得答應下來。

因要趕在六師兄回來之前之前把茶買好,我第二天便下了山。下山時,師姐十分難得的在院門口送了我一次,並一再提醒我要記得買釵,最時興的那種。

我順著山間小道拾級而下,兩邊皆是青蔥可愛的草木,擡頭時,一只白鴿掠過我的頭頂,向著茫茫天際飛去。

一個月之後,我便又出現在了太京。

這次進太京時,守城門的幾個小兵將我好一番盤問,路引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放了行。

我按著師姐給的地址尋到了嘉木堂,嘉木堂的大老板不在,掌櫃的和我說是出去雲游了,幸而掌櫃的知道每年向終南山送茶的事,此時谷雨已過,半個月後雨前茶將會由產地送至太京,於是我便決定等到這批雨前茶到後再走。

臨走時,掌櫃的說茶一到便給我送來,最近可能有大事,晚了的話出城不便。

我當時未細問,想著就算太京封城,我也有辦法出城,故不大在意掌櫃的話。

左右要在太京呆半個月,師姐的釵我還未買,於是接連幾日我便在市上逛來逛去,頗買了幾樣時興首飾。

一日,我又如往常一樣睡到日高起,上布店欲買幾匹時興花樣的布匹,不料連著幾家店都閉門不開,待我仔細的一瞧,這一路來的店十有八九竟都關門大吉了。

我揣著滿肚子疑問回了客棧,不料客棧竟也關門了。我錘了半日門板,方有個眼熟的小二將我放了進去。甫一進去,掌櫃的便連連賠不是,又道:“客官有所不知,非是小的不放客觀進來。昨日半夜那位駕崩了,故此今日市集店鋪都…… “

我腦內轟的一聲。

我道:“官家崩了!怎的先前竟一點風聲也無?“

掌櫃的便道:“怎的沒有風聲?客官是新進近京的罷?早半年就傳那位不大好了,聽說是一年前的雪太大,受了寒一直未好,拖了許久,昨日發出來便不可收拾了。“

我道:“竟是這樣。“便慢慢挪回了房。

我在宮內六年,皇帝見的並不多,原本他死了我也並沒什麽。然而世人皆知皇三子李重信有不臣之心。太子未出世前,五皇女李崇文和三皇子李重信間,老皇帝偏愛李重信些。當時先皇後一直未有孕,傳聞老皇帝一度想立李重信為太子,是以李重信年輕時多得皇帝倚重,封了一串官位。未料李重信二十五歲正春風得意時,先皇後生下了六皇子——也就是現在的太子李重淵。嫡出的兒子當然要重過庶出的,於是李重信的太子之位便化為泡影。

當初老皇帝把李重信提得太高,找的親家權勢也甚大。加上李重信的皇子身份,老皇帝不好一下做的太過,縱使多年來一直在削他的權,到我離京前,李重信仍尚任著幾樣官職。我離京之後不知怎樣,但估計老皇帝生病時也無暇顧及他,估計李重信手裏的權勢應和我走時差不多。

此時先帝新亡,太子尚未登基,他母舅一族手上雖微有兵權,奈何遠在天邊。反之,李重信母舅家雖早已敗落,但妻族在京城甚是勢大,加之李重信帶過兵,手下頗有幾個信重的兵將。

李重信前半生過的甚順遂,後半生卻不得志。宮裏見過他的幾次,都沈著一張冷臉,眉目間盡是陰郁肅殺之氣。

他曾領過兵,殺過敵,自小練起一身漂亮的武藝,又寫得一手好詩,當初一首《題春風亭》遍傳太京。脾氣在外不顯,在家十分暴躁,傳言他家仆人曾有好幾個被他踹吐血,也不過是領了銀子打發了。

這樣一個好時機,這樣一個有實力又有才華的人。他一定不甘就這樣將皇位拱手於人。

我找小二要了筆墨,將京中情形一一寫下,又托嘉木堂的掌櫃的將這封信和幾樣首飾一同帶往終南山。

那掌櫃看出了什麽,便問:“公子,此時出不得城,不知公子欲往何處去?”

我只得含糊道:“舊友家出了些事情,少不得得去幫襯些。他家就在京中,並不出城。”

掌櫃頗疑惑的看著我,然而又不便多問,只得罷了。

離了嘉木堂,我回客棧草草吃了晚飯,又向店家要了些胡餅。。

是夜,我揣著幹糧潛進了皇宮。

篡位一事,托的越久越對李重信不利,他若要舉事,應該就是這幾天。

彼時玉兔當空,月華如練,春風蕩過大明宮,草木搖出溫柔的漣漪。

我貓在廢棄的宮殿裏,看著遠處的宮人來來去去。

按制太子應服三年孝,不過歷來大梁的皇帝就沒有幾個服滿的,如□□和莊宗這種即位前有強敵在側的,更是七日之後便登大寶。

如今太子勢弱,登基是越早越好,若無意外定也是頭七後便登基,李重信那邊若有動作也應在這七日之內。這七日我便要在宮內度過,若有什麽變動,才來得及趕到太子身邊。

太子能否登基,看的是朝中勢力的博弈。萬一有什麽意外,我所能做的,不過是保下他一條命而已,再多的,我做不到,也沒有時間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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