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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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通話結束,上面顯示的名字簡直令人不可置信,心裏一下子惶惶不安起來——是周銳昀。周與趙都是z開頭,方唯給別人號碼備註時一貫中規中矩,多是全名。沒想到會一時失手按錯。

他腦袋空白,像滾燙的開水又想一團漿糊在攪,甚至想不起來剛才在電話裏跟周銳昀說了什麽。他問了我地址嗎?是要過來?——不可能的,他極快的否認自己。

他坐在那兒胡思亂想,手機很快沒電關機了,一直沒想起來要再打個電話給趙延。

一到濕冷的陰雨天,周母的腰、腿、肩膀,哪哪都不舒服。她坐在客廳看家長裏短的電視劇,中年女人剛離了婚,整個人氣色都更差了。

兒子從臥室出來,在家裏各處繞了一圈,問:“傘放在哪兒?”

“陽臺上。”周母應了一聲,“都這麽晚了還要出去?”

“嗯。”周銳昀隨口一應,去拿傘。

“又跟朋友出去喝酒?”周母站了起來,口氣不善,“我體諒你才從醫院回來不逼著你,但你也要考慮考慮工作的事了吧,總不能一直待家裏,要不然就是跟朋友出去喝酒……”

女人說話像機關槍,突突突掃射個不停。周銳昀彎腰去換鞋,手上動作頓了一頓:“不是喝酒,很快就回來。”

周母還要再說什麽,無奈門被關上。

到了多雨季節,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周銳昀解鎖了車,坐進去卻半天沒啟動。他慣常想抽煙,拿到手上又放了回去。雨幕下,有情侶、母子、一家人打著傘,一邊抱怨一邊親密的聊著天。

他發了許久的呆,最終還是啟動了車,照著電話裏那個人說的地方開去了。

等方唯稍稍從打錯電話的驚惶裏走出來時,他才想到看手機,可是沒電了,又滿屋子找充電器。待到門被推開時吱呀一聲,方唯才猛然驚醒,他找貓回來的路上又忘了關門。

他背對著門,因此一時間脊背都僵住了,拿不準要不要轉頭過去。

“喵。”後面有貓叫,聽起來是帶著憤怒和不滿的一聲。

方唯驚喜,立即轉身,結果看到了周銳昀站在門口,抱著他的貓。貓似乎是不喜歡他,爪子一直想往抱著它的人身上撓。

方唯眼裏的驚喜即刻被洪水沖走,咬著嘴唇也不知該如何動作。

“是不是這只?”周銳昀先出聲的,“它躲在小區的出口,我進來時正好碰到。”

方唯這會兒還有點清醒:“你怎麽知道?”

“嗯?”對方疑惑了一聲。

“沒什麽。”方唯扭了下頭,“我剛剛打錯電話了。”

周銳昀頓了一下,把門關上,又把那只似乎不太喜歡自己的貓放到地上,才回答:“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要來呢?明明在醫院時,要我滾的是你,現在一通錯誤的電話喊來的也是你。方唯有無數問題想問,可都卡在嗓子裏,半天出不來。

兩人無聲的站在客廳裏,貓回到家就開始皮癢,歡快地蹦著步子跑去吃飯了,一點兒也沒理會這場由它引起的尷尬會面。

方唯盯著貓沒心沒肺的吃飯,看了許久,才擠出兩個字,很輕:“謝謝。”

貓找到了,緊繃的神經也斷開,他松了口氣,才察覺到自己渾身滾燙,難受的快要站不住。方唯想休息了,再這麽尷尬的對峙下去,可能他會隨時倒下。於是他近乎同手同腳的往前走了幾步,嘴裏盡量像對待陌生人般的客套趕人:“謝謝你,挺晚的了,我送你回去還是?”

他說話間熱氣撲鼻,靠近了更像火爐。周銳昀眉頭蹙起:“你怎麽了?”

“啊?”方唯一心只想躺下去,依然在說,“你先走吧,真的謝謝。”

周銳昀抓了下他的胳膊,觸手的皮膚滾燙:“你在發燒?”

“有一點,可能。”周銳昀手心很涼,方唯一顫,大著舌頭說道。

周銳昀盯著他走過來時一路滴落在地上的水,又盯他的腳:“先把頭發吹幹,還有鞋穿上。”

他語氣頗為柔和,方唯燒的雲裏霧裏,時間和身份都錯亂了,臉一皺,說:“好麻煩。”

脫口而出了才覺口氣不對,跟撒嬌似的,又急忙忙咬住舌頭。

周銳昀黑色的瞳仁緊緊盯著他,方唯說:“我知道了,等會兒就去。”

他是什麽德行周銳昀能不清楚嗎?平時倒還好,一生病就犯懶,隨心所欲的很。

吹風機嗡嗡直響,盈滿整個房間。熱風吹得方唯臉都跟著升溫了,全身上下更加不舒服。可他不敢抱怨,乖乖坐在那裏承受著。

不是沒有溫情的時刻。在那幾個月裏,和平共處時,他們也會像普通同居的情侶一般,幫對方吹頭發、剪指甲、刮胡子。雖然多是方唯主動要求——他就是喜歡這類日常生活的溫馨感,並十分享受。

周銳昀好像總是被他逼迫著,洗完澡拿著吹風機坐在他腿上纏著人給自己吹頭發,或者是故意在起床前拿臉去蹭對方一夜裏新長出來的胡渣,鬧著要幫他刮,結果手法一般,把周銳昀臉給劃破了……

不是沒有過看似甜蜜的時刻。所以在知道自己被欺騙時,才會如此接受不了,覺得世界都要崩塌了。

吹風機的風力太大,溫度又高,方唯被吹得快要清醒不了。他偷偷擡眼去看面前站著的人,周銳昀只是機械的晃動吹風機,眼神落在他的頭頂。

他好像又瘦了,這也許是方唯心裏也作怪。跟高中時模糊不清的男孩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輪廓。可偶爾,就比如現下這個時刻,方唯又覺得他們還是一個人,毫無改變。

如果沒有那些事情發生,周銳昀會長成什麽樣子? 方唯不敢去想,因為時光不會倒流,假想沒有意義。

周銳昀用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快幹了。”

“疼嗎?”方唯突然問了一聲。

嗡嗡聲響消失,吹風機關了。周銳昀沒聽清他說了什麽,順著方唯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胳膊上有幾道泛紅的抓痕,是剛才抱著貓時被它不耐煩抓的。

“疼嗎?”方唯又問了一遍。

“沒什麽。”周銳昀要縮回胳膊。

方唯卻還盯著那裏,語氣轉了幾轉:“我是問你的手腕。”

話一出,周銳昀手指蜷曲了一下,臉上的狼狽轉瞬即逝:“你怎麽知道?”

“為什麽不說呢?”

“說什麽?”

“退學也好,手腕也好,為什麽都不肯告訴我?你明知道我不知情,但凡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方唯漸漸激動起來,最後一句又化轉成無奈,“你總是什麽都不說。”

他說過啊。高中被冤枉退學時他解釋過,父母鬧過。手腕留下永久性傷害時他憤懣過,討過公道。大學時報覆一個心術不正的女孩,被取消獎學金資格,他也不平過。父母身體不好,他不得不放棄考研聽從家裏安排找份穩定的工作時,他也糾結過。在單位裏,被領導別有企圖時,他也反抗過。可是有什麽用呢?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其實什麽都改變不了。

方唯臉上因為發燒而燒起一片紅,眼睛裏也是水霧蒙蒙,仰著頭看他。他生病時總是很脆弱,可憐兮兮的樣子。

周銳昀轉開了眼睛,看向一片空白的墻面:“是去醫院急救時,出現了醫療事故,才導致的永久性傷害。”

方唯腦子轉的慢,很久沒明白,待到聽懂了後,想笑,可又似哭。他輕輕側頭,把臉貼在周銳昀的手腕上,閉上了眼睛,聲音輕的幾乎不可聞:“怎麽能這樣?”

“等我覺得自己不無辜時,你又要說我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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