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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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泛微紅,是難得景象。方唯躺在地上,石子硌著背,起伏的胸口已漸漸平息。這些刺傷人的話他原本想也未想過,今天卻能脫口而出,真不知是不是近墨者黑。他終於敢直視周銳昀,對方一反常態,眼神渙散的伏在他身上。

方唯迎上他的眼睛,兩人無聲對視,連周遭草叢裏的蟬鳴都弱了下去。

周銳昀沒有再說話,他好像忽然被折了刺的刺猬,無法使出任何攻擊。方唯正鎮定地望著他,不再慌亂,仿佛不再受他一個指令、一句話所撼動。周銳昀一瞬間覺得自己是如此醜陋,醜陋到可悲。

“挺好的。”他聽見自己這麽說道,意味不明。

方唯瞪著他,全身繃成一條時刻不松懈的線。周銳昀真想蒙上他的眼睛。

“確實挺好,至少我終於看清了你有多不值得我喜歡。”方唯反唇相譏。

還想堵住他的嘴。

可周銳昀什麽也做不了,當你無法再擺布另一個人時,你只剩束手無策。

周銳昀從他身上站起來,似是想笑,可只做出了個奇怪的表情。

樹葉沙沙,蟲鳴又鬧了起來。周銳昀先走的,方唯一直躺在地下。舌尖還有痛感,他咬破了舌頭才克制住那人對自己的影響。起碼算成功了吧。

算嗎?方唯自己也不知道。因為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對方在他身上撫弄的每一下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跡,此時正灼熱的叫囂著。他緩緩蜷起來,不知那些印跡和瘀痕何時才能消失殆盡。

方唯用眼角餘光追隨一道凝縮成點的身影,周銳昀就快要消失在視野裏,並一直沒有回過頭。

醫院在任何時候都不缺人氣,謝衡包紮好傷跟譚西原出門,嘴裏念叨著餓,譚西原沒說話,脫了外套搭在手邊,走到車前。謝衡跟著,兀自喋喋不休:“我一天都沒怎麽吃飯,唉,還耗費了體力,又餓又累。”

“那你跟著我幹嘛?”譚西原終於搭理他,回身問道。

謝衡就差甩起不存在的尾巴了:“跟你討頓飯吃啊。”

“我還有工作沒做完。”譚西原說,“你找別人陪你吃吧。”

謝衡臉耷拉下來:“胳膊疼、腿疼,開不了車啊,您行行好,帶我吃個飯。”

他臉皮厚起來相當難纏,譚西原只得讓他上車。

謝衡要去臨河的水岸餐廳,觀賞性不錯,實則味道一般。譚西原不知想通了哪個開關,如了他的願。

霓虹燈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景致怡人,處處是情侶在散步談心、吃飯聊天。譚西原沒吃幾口,謝衡察言觀色:“心情不好?因為我耽誤你工作了?”

“吃飽了我去付錢。”譚西原回了個不相幹的話。

謝衡頓時胃口全無。兩人吃完了飯臨著河往停車場走,氣氛低沈。謝衡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自己哪裏惹到了譚西原——而且從現狀看起來,已經不是惹人不快那麽簡單了。

他三兩步趕上走在前面的譚西原,軟了聲問:“是不是你家裏人又出了事?繼父還是弟弟?”

他們認識才不久,可謝衡已然了解譚西原背著的是什麽樣的負累家庭。

“剛剛那頓飯算我答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忙,我繼父住院是你找的醫生,還有莊越上A大的事,雖然最後沒上。”譚西原突然站定了,謝衡沒反應過來,差點撞上去,譚西原說,“真的很感謝。”

“突然說這個幹嘛?”謝衡幹笑了下,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傷口,臉孔扭曲了一下。

“一頓飯的答謝或許不夠,但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譚西原表情溫和,“也到此為止了。”

謝衡不傻,多少聽出了點味:“你是要跟我分手?”

譚西原似乎楞了一下。

謝衡有些憤懣:“難怪這兩天信息不回電話不接,原來是要冷處理我。不是,好不容易關系進展了點,你又往後退幹嘛?”

譚西原盯著他抓住自己的胳膊,示意對方放開:“我們算在一起?”

“什麽意思?”這回輪到謝衡怔住了。

譚西原揮掉他的手:“你怎麽會這樣覺得?”

“上次我親你,你沒拒絕……”

“你是跟人接個吻,就認為確定了戀愛關系的人嗎?”

謝衡被他冷不丁一個問句說的沒反應過來:“所以不算?”

譚西原只是冷靜地瞧著他,謝衡頭一回痛恨起了他這副波瀾不驚的神態。

“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過了幾秒,謝衡才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沒時間也沒精力陪你玩。”譚西原直白道。

“這句話你說過很多遍。”謝衡不認同,“結果不還是陪我玩到現在?”

譚西原知曉他的難纏,所以沒打算瞞著他:“前幾天我碰到你母親了。”

話點到為止,謝衡哪能不明白,當即眉頭緊鎖:“她跟你說了什麽?”

“你能想到的應該都說了。你逃了她給你安排的相親,”

“你別聽她的。”謝衡一擺手,“她最喜歡多管閑事,煩死了。”

“那你能擺平?你能違抗家裏,保證我的工作和家人不受幹擾?”譚西原毫不迂回,謝母話裏藏刀,威脅藏在字字句句裏,他聽明白了,自然不會拿自己的家庭和前途開玩笑。

謝衡還是頭一次碰上如此直截了當的,一時啞聲了。譚西原了然一笑:“你看,我們……”

“這是我和你的事,就談個戀愛而已,我媽能對你做什麽?”謝衡打斷他,“你相信我,根本就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我們的生活從來都不一樣。”譚西原斂了笑意,微微搖頭,他能與謝衡周旋這麽久,證明了並不厭煩這類人人,可牽扯到了自己的前途和家人,他會毫不猶豫斬斷這段關系,“你只要吃喝玩樂開心就好,可我不是,談戀愛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我還有很多比這重要的事。”

“但人都要談戀愛。”謝衡完全不明白譚西原的擔憂,他和方唯一樣,打小就沒學過感同身受。

“我們不在一個頻道。”譚西原放棄好好說話,“總之我希望就斷在這裏,謝謝你……”

“不是,有什麽問題我們去解決不行嗎?你非要一棍子打死幹嘛。”謝衡氣急敗壞。

譚西原無奈:“我只是表明我的態度,不希望你再花無謂的功夫在我身上。”

謝衡明顯是聽不進去:“我這段時間做了這麽多,所以你一點也沒心動?”

譚西原輕輕搖了搖頭。他一貫就是如此冷靜,或者說無動於衷。交往許多年的前女友就是如此評價他。分手時都能面對面坐著,與她慢聲細語地款款道別。

謝衡張了張嘴,被堵的無話可說。譚西原話說完了,也不打算再多做糾纏,轉身就要走。

謝衡急了:“你走什麽?你要執意不給我個機會,信不信我現在……”他看了一圈,口不擇言,“信不信我跳河給你看。”

譚西原差點被他逗笑,腳步停了停,謝衡喜色還沒竄上眉梢,譚西原又頭也不回的繼續走了。

“靠,我真跳了!”謝衡大喊。

譚西原沒搭理,走了兩步卻聽見身後撲通一聲,以及遠處女孩子的喊叫聲。

“有人跳河了——”

譚西原立刻回身,路上已經沒了謝衡的身影,他跑回原地,只見旁邊的河面上蕩起層層漣漪。

“謝衡!你多大了?”譚西原對著河面喊。

底下沒有回音。譚西原被氣得想笑,謝衡水性好,他本來不擔心,可思及對方身上帶著傷,又不得不繼續喊:“先上來行嗎?”

依然沒有人回應。

身後已經有人註意到了這邊的狀況,正在找人過來營救。譚西原心服口服:“上來,別鬧了。”

“不上。”突然水面上冒出個濕淋淋的頭。

譚西原驚了一下,謝衡的頭就在他腳邊冒出來,他抹了把頭發,重覆了一遍:“我不上來。”

“那我找人撈你上來,你是不是想把警察和記者都鬧過來。”譚西原蹲下來,把手伸給他,“上來吧,你身上還有傷,水臟,等會兒發炎了……”

又是撲通一聲,譚西原忽然被拽進了冰冷的水裏。謝衡在一旁沒心沒肺的笑。

“好玩嗎?”譚西原適應了一陣,語氣變得不好。

謝衡在水裏拽他的手:“好玩。”

譚西原被他玩的沒了脾氣。

遠離人群的河岸邊,譚西原說了幾句話,讓焦急趕來的好心人散去了。兩個濕淋淋的人躺在岸邊看月亮。

“下次別發瘋。”譚西原有氣無力。

“我喜歡游泳。”謝衡沒頭沒尾來了這麽一句。

“這叫游泳還是跳河?”譚西原刺了一句。

謝衡沒在意,側著身體問:“別氣了,我不都是為了挽留你嗎。”

譚西原表示不讚同,卻也沒再說話。謝衡太瘋了,他似乎無所顧忌,想到哪做哪,這種人簡直是個瘋子,跟譚西原這類規規矩矩的人是兩個極端。

可極端才互相吸引。

“我真的很喜歡游泳。”謝衡望著譚西原,其實隱隱知道他的顧慮,無非是謝母給他失了壓,令他不想與自己冒險。

譚西原沒聽明白:“什麽?”

“可我媽媽覺得當運動員太累,生在這樣一個家裏,何必要受累。”謝衡雙手枕在腦後,頭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一雙眼睛很亮,“所以後來我沒再學游泳。”

這是他誰也沒說過的事,連方唯也不曾告知。學習他學不來,游泳卻出色,他為此付出過無數努力,可敵不過謝母的一句阻擋。

譚西原不知該說什麽:“嗯,然後呢?”

“沒有然後。”謝衡笑了一聲,望著天,眼神悠遠,“而且你知道嗎,其實我不不叫謝衡。”

“什麽?”譚西原沒跟上話題的跳轉節奏。

“我小時候叫謝昭晨,我覺得昭這個字特別娘,所以後來改了名。”

所以呢?譚西原一時沒想明白他的幾句話裏的連接。

“名字對一個人來講不是特別重要嗎?我都能自己給自己改名,那我當然就能找掌握自己的人生。”謝衡說,“我是這麽認為的。”

可不是。他沒有抗爭過父母,所以放棄了游泳,而他現在要繼續放棄自己選擇與誰戀愛的權利嗎?

譚西原明白過來一點,不禁失笑:“所以我是你和你媽媽鬥爭裏的犧牲品?”

謝衡轉過身,親親熱熱蹭過來,眼睛亮如星辰,呼出一陣溫柔熱氣。

“當然不是,你是我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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