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怎麽會這樣……？”這和她認識世界的經驗不符, 在她這麽多年的學習中, 一向是有基礎理論來支持所有她看到的現象的, 就算她自己一時不知道，希珀反正也是知道的。

“因為現階段沒有人能解釋清楚就說現象不存在或者指責對方使用‘騙子的把戲’, 這都是自以為是的老法師們常用的伎倆，你這篇論文最大的弱點就在這裏，就在用煉金術解釋關鍵步驟上，你準備好了嗎？”希珀的眼中帶著淡淡的譏諷，但這讓她整個人看上去鋒銳而富有魅力。

“當然，我準備好了！”小學徒沒有被她打擊到，反而鬥志滿滿地回答, “只要試驗是可以重覆的, 而所得到的數據是一致的, 想要否定我也沒有用。”

希珀皺起的眉頭慢慢舒展，眼睛也漸漸彎起來, 笑容出現在她臉上, 她看起來比塞隆還要得意。“對, 就是這樣。繼續吧。”

塞隆低下頭，看到了天書, 氣焰又被打壓得一點都不剩了，“呃……”

“沒關系，從現象到規律，規律首先是現象的總結，現在圖書館還沒關門。”

塞隆站起來拔腿就跑, 然而不幸的是，這個隨隨便便的圖書館隨隨便便就擅自提前了閉館時間，她們上午呆的第三書庫現在就大門緊閉，反而早上的第一書庫仍然有許多人，還有人拿著書往外借呢。

她垂頭喪氣地走回旅館，希珀則收起筆站起來，拉著她往外走，說：“走吧，看看書店會不會有，順便出去吃個飯，怎麽樣？”

只要和希珀在一起，去哪裏都沒什麽問題，她當然沒意見，乖順地跟在老法師身後，然而就算是希珀松開手上的力道，塞隆也抓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希珀當然察覺到了，卻沒有叫她松開的意思，只是回頭笑著說：“你啊你啊，明明連巫妖都打敗了，為什麽還和小孩子一樣？”

塞隆不服氣地反問：“那大人應該怎麽牽手？”

希珀心想：大人一般不牽手。

不過她拿起塞隆的手，五指和她相扣，故作老練地演示說：“大人一般這樣牽手。”接著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她走得很快，所以她們很快就到了一家書店，書店門口擺著一些讓希珀皺眉的海報，繞過門口長長長長的小說櫃臺，她走到了被擠到只有一點點的“煉金術”條目，當然了，旁邊還有“冶金”，“鍛造”，“機械”，“建造”等等，但也都被擠到只有一點點。

幸好，“煉金術入門”這種入門書還是有的，希珀翻了一本，覺得不滿意就扔下了，又翻了一本，將就留下了。

“這本怎麽樣？”塞隆遞過來一本，“我覺得這個分類很有幫助。”

她指著一排金屬的分類，這裏把貴金屬和賤金屬按照某種規律排列，旁邊當然寫了一些不知所雲的說明。

“挺好的。”希珀故作鎮靜地點頭，“去付錢吧。”

不過她的臉還在發燙。成年人之間並不會十指相扣，只有……不過塞隆顯然不知道這一點。

她還單純得像個孩子……希珀懊惱地想。

但付過錢後和她一起往回走的“單純的孩子”心裏也是這樣想的，希珀毫無疑問是個不谙世事而一門心思鉆研學問的人，除了相戀的人，誰都不會十指相扣的，可她居然不知道。

她還得盡量保持一種若無其事的神態，才能勉強配合希珀的天真，粉飾好她們之間不平衡的關系。

第二天是個不錯的晴天，摩丹露在高原上，位置又偏北，即使是晴天，也十分涼爽，只要不站在太陽下暴曬，誰都不會覺得熱的，而希珀和塞隆在八點開館之後就坐在了昨天的位置上。

早晨的陽光從窗子裏斜射進來，正好照在桌子上，塞隆眼前一片雪亮，這個光照對於寫字來說是很好的，但是她手後面長長的陰影就擋在了希珀面前。

會影響到她嗎？她把手往回收了收，影子晃動而驚擾了正全神貫註寫字的希珀。大法師擡起頭來，逆光對她笑了笑。

她的臉完全被塞隆自己的陰影覆蓋了，但燦爛的金發在光下顯得越發燦爛，恍然給她鑲嵌了一道金色的邊框。

希珀近年來越發地愛笑了，程度也日益加深，塞隆剛剛到艾梅科特斯的時候，她最多只會露出淺笑和譏笑，但現在，她最喜歡看希珀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嗎？”

塞隆搖搖頭，“我有沒有擋住您？我感覺……影子，有點礙事。”

希珀則笑著說：“不，沒有，我覺得可以接受，只要你別亂動，好嗎？”

“嗯……嗯。”塞隆輕輕點頭。可她們誰也沒有把註意力轉回自己的工作上。

墻上懸掛的沙漏裏，藍色的沙子一顆一顆地掉下來，在下面堆成了一個小山，塞隆迎著希珀審視的目光，略略心虛地問：“還有……什麽事嗎？”

希珀輕輕搖搖頭，“我希望趕得及今年年末的提交季。”

提交季的開始在十月份，顯影日前一個星期截止，加上路上遞送的時間，怎麽也要在十一月初就寄出去，塞隆實在不敢說來得及。

看見她猶豫，希珀輕聲說：“別擔心，我們還有時間。”

“嗯……嗯。”塞隆趕緊挪開了視線，害怕在她審視的目光下暴露更多的秘密。

可她寫字的樣子真好看，從前只是遠遠地看著，現在近距離觀賞——有句露娜經常說的話是“距離產生美”，用以諷刺那些使人近距離產生幻滅的情感——只覺得更好看了。

她的腰間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希珀這次沒擡頭，只是細聲呵斥她：“專心。”

糟了，她肯定發現了，塞隆奮筆疾書，想彌補剛才不經意的打草驚蛇，但馬上腰間又挨了一下。

“專心不是急躁，抄錯了怎麽辦？”

抄錯了要麽就換紙，要麽就用小刀刮掉，每一種都挺麻煩的，塞隆試圖鎮定下來，然而眼前全是希珀明朗的笑容，讓她一再忍不住偷看。

希珀仍然沒扭頭，只是警告說：“我馬上就要翻頁了。”

塞隆慌亂地應著，手上加快了速度，不過心裏面想什麽沒有人管，所以還在加速想著：如果在她十七歲的時候遇到她，我們一起挑戰關於卷軸的難題，會不會也仍然是這樣，一起到偏僻的小城裏，一起抄一本同樣的書？

而大法師二十多歲授勳，強大的力量一直保護著她的肉體不朽，她看上去的年歲又會和十七歲差多少呢？

一整天都這樣靜靜地過了，中午她們一起去吃了另外一種飯，有濃郁辛辣氣味的肉醬潑在爽口的長豆角丁上，吃起來非常的開胃，不知不覺地她就吃撐了，希珀只好帶著她出去溜達一圈。

因為吃得太辣，大中午的日頭又很好，塞隆熱得受不了了，解開了兩顆扣子之後，幹脆地把外袍也脫下來拿在手上，希珀順手接了過去，並塞給她一個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蘋果。

回到圖書館的時候仍然沒有到工作時間，而最近老法師的懶散非常突出：不到工作時間絕不工作，她背靠著二樓的扶手，在空無一人的過廳裏盯著窗外的小花園發呆，塞隆在她附近轉轉，但瞥到了又人很多的第一閱覽室，不由得想要過去一探究竟。

她走了進去，就覺得氣氛有微妙的尷尬，大家都盯著她看——這當然是很正常的，在學校裏也偶爾這樣。

這裏只是圖書館，沒什麽好怕的。

她走到書架前，果然註意到這些書有點問題，看起來每一本都非常的老舊，有的書脊明顯經過修補，而露出來的書頁也都呈現明顯的枯黃色——保養太差的書總是這樣。

這些書大多是平裝版：書頁最外面貼硬紙皮，再用一層皮革或者幹脆紙質封套套起來，和家裏那些制作精美的書毫無可比性，但名字都非常地……奇特，看看這本，《蠻荒之吻》？

她總覺得這些書的名字和弗妮卡的書店裏的那些有微妙的相似。

周圍的人大多是男性，幾乎每個人都看著她。在男性多的地方受到註目禮可以說是小仙女的日常，然而每個人都似乎有點不懷好意，這又讓她心生厭惡。

看裝束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工人，穿著差不多的工作服，有的地方磨損嚴重，大概需要長期搬東西。有個模樣還算俊朗的壯碩男人走到她旁邊，問：“小姑娘，你要到這裏來借書嗎？”

他的態度讓塞隆有直覺上的不舒服，縱然對方的態度語氣和平常來搭訕的人毫無區別，她仍然能感受到可能前面有個陷阱等著她。但她對這個陷阱沒有任何認知，因此完全不知道要怎麽繞開。

不過她也不會容忍這種無理，而口氣強硬地回答：“當然，不然呢？”

作者有話要說： 提到的那本書是一本寫得很好的□□，bg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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