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你是否覺得相比起學校來說, 塔裏的生活過於冷清了呢？”問出這個問題之後, 希珀就覺得這個思路很對, 學校是個喧鬧的地方，比起家裏, 塞隆更喜歡去圖書館，甚至今天跑去星歌堡, 或許只是習慣了“人間世”的喧鬧, 所以回到遠離塵世的高塔裏不太習慣罷了。

“……或許有一點吧, ”塞隆本以為希珀要找她算賬呢, 結果她只是問出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問題，“但並不‘過於’。”

“如果你想念你的同學們, 可以……可以回學校裏念兩年的短期課程, 能讓你認識很多新朋友，如果你喜歡認識人的話。”

也許是的，塔裏太煎熬了，心口的跳動引起了四肢血脈的刺痛, 她無知無覺地捏住右手手腕, 好讓疼痛得到壓制。

但並沒有, 它仍然疼著，在想到希珀的時候就不曾停止。

看見塞隆思索的表情，希珀稍稍松了口氣, 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事情的癥結，並且能夠解決它了。

但隨之而來的失望，和今天一直存在的挫敗感馬上襲擊了她, 把她卷入了一股深流裏。

人就算有再強大的力量，也有無法左右的事。

“需要我幫你嗎？”

“不、不，我先回學校呆一陣子，”塞隆擡起頭，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或許學校太吵了呢？您知道，總還是有人會找我決鬥。”

希珀點點頭，就不再說話了。

沈默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的餐桌上的禮貌□□談開始，塞隆簡短地說今天會到學校去，之後先希珀一步離開了餐桌，仿佛落荒而逃。

她回了星歌堡，熟悉的環境並不能給她什麽歸屬感，或許有一點吧，她呆在這裏的時候每天都想著要離開回到艾梅科特斯，但回到艾梅科特斯之後又想著逃離，反而這裏變成了暫時的避風港。

活動室裏沒有人的時候，一如既往的冷清，A+級魔獸對下級魔獸的威壓讓雪莉特別的怕她，所以在塞隆去捉它的時候，它就乖乖蜷縮地被抓。

塞隆在這呆了一天了，早上還能安心地背書和做題，但到了下午她就無法長時間集中精神，總是想著希珀此時此刻在幹什麽。

這幾個月裏她鍛煉得十分了得的想象力這時候顯出了自己的本事，把希珀的剪影勾勒得十分清晰。

陽光透過她散碎的頭發而被割得更碎，白皙的面龐被光照耀而顯得更加白皙，認真而專註的側臉美得讓人無法挪開眼睛，要是不小心在她擡頭之後也沒有挪開視線的話，說不定還能收獲一個淺淺的微笑。

不，不想離開，想每天都看到她。

她站起來的聲音嚇得雪莉在網上晃動了一下，塞隆快速地收拾書包，把包背在身上，直接從窗口跳了下去。

展開的風盾恰到好處地兜住了風，風托著她落到了房頂上，靠著這門技巧在高高低低的房頂上一路暢行，最後直接從最靠近門口的春廳樓頂直接飄到了法師工會的門口。

回家。

塞隆永遠不可能見到的場景，是希珀在圖書館獨處的樣子。大角鹿在四野逡巡，有時候奔跑，有時候躲到樹林裏。筆尖磨蹭紙張的沙沙聲壓過了細小永恒的風，成為圖書館裏的主宰。

天已經黑了，大法師摘掉了眼鏡丟在一邊，她剛剛隨便吃了點東西，接著又在圖書館裏繼續工作，這個時間塞隆仍然沒有回來，應該是不回來吃飯，而她今天估計是不會回來了。

化歸的野獸終究會、也必須要消失在荒野深處。

但圖書館的深處似乎傳來了翁鳴，緊接著，皮鞋敲打地面的聲音響起了，希珀光靠聲音就能辨認出這是塞隆，她重新在椅子裏坐直，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塞隆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的時候，剛巧能看到希珀摘掉眼鏡看著她。

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隨即低下頭，繼續用筆寫了些什麽。

“過幾天就回星歌堡嗎？”

“沒有……沒有那麽快。”

“是找不到合適的房子嗎？我在那邊有一兩個熟人，可以幫你問問。”

“我就不能呆在家嗎？”

希珀又停下了書寫的動作，讓塞隆懼怕又無可奈何的審視落在她臉上，看了一會兒，塞隆沈不住氣地問：“您不願意讓我留在塔裏嗎？”

“沒有的事。畢竟塔裏適合專心做學問，並不適合社交。你有問題可以來問我，你也有石頭，覺得悶就自己出去散心。但在你成為正式的法師之前，你的行蹤都必須要真實地告訴我，這是你的義務。”

說到“真實”這個詞的時候，她特意咬重了發音，銳利的目光直直□□塞隆眼中，讓她又一陣心虛，支持她跑過來的勇氣差點被打擊得灰飛煙滅，一點也不剩。

她站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然後就要離開，希珀叫住她問她吃了飯沒有，塞隆回答沒有，希珀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正好，我也沒有，一起上去吃吧。”

大法師領著自己的學徒走進起居室裏，火焰領主因為她的到來而自主激活了，正要問話，就被大法師強硬地打斷，“做點馬上能吃的，兩人份。”

“您剛才不是……”它要繼續問話，又被銳利的眼神切斷了話頭，只好乖乖地去做飯。

大廚確實有一些馬上就能出鍋的簡單料理，有儲備好的肉醬加一些奶酪碎末，很容易就能焗兩份肉醬面出來。端上桌之後，塞隆吃了一大口，看得出是餓狠了，幾乎沒怎麽咀嚼就吞了下去。

希珀其實並不餓，楞楞地看著塞隆一直把盤底刮幹凈。

塞隆這才擡起頭，猝不及防地與她相遇了，愕然問：“您怎麽沒吃？”

希珀的嘴角勾了勾，“我不是太餓，分你一半吧？”她不等塞隆同意，就拿起盤子，大致分了一半給塞隆。

奶酪加熱又凝固，等分時中間牽起的線千絲萬縷，遲遲不斷開，希珀朝中間輕輕一彈，一道細小的風刃把它們全都切開了，她收回自己的盤子，並把塞隆的盤子推回了她面前。

但塞隆這次怎麽也不動。

“怎麽了？我剛還沒有動過。”

塞隆輕輕搖頭，她從未介意過吃希珀吃過的東西。“您先吃，別總看著我吃。”

希珀慢慢點頭，拿起叉子卷起面，塞進自己口裏。很好吃，香氣四溢。她再去看塞隆的時候，塞隆已經開動了，果然只是在等自己。

“所以……”她開口的時候，塞隆又停下了動作。“不回學校了嗎？”

塞隆低聲回答：“不回了。”

希珀不置可否，塞隆忍不住偷看她的臉色，只看到她平靜的神色，小口小口地消滅著面前的肉醬焗面。

這件事發生的之前和之後，生活其實都沒有什麽改變，仍然忠實地維持著原狀，表面上塞隆仍然每天有繁重的學習任務，她的朋友斯維斯會想辦法給她弄全大陸各地的模擬卷子，一個月寄給她一次。她們每個周五都有一次模擬考試，希珀像個正經考生一樣一絲不茍地做卷子，做完之後和塞隆一起對答案，遇到她不會的地方還會細致的講解。

塞隆也會認真聽著，碰到不會的問題就跑去問希珀。

她仍然每天有很多空閑時間用來胡思亂想“我”和“你”的故事，只是不再寫下來了，故事裏她們會盡情地擁抱接吻，快樂地出去旅行，這讓她找到了不少學習的樂趣——假裝她們會去一個著名的地方，假裝她們會聊起那裏發生過什麽，有什麽樣的建築承載著什麽樣的歷史。她熟悉希珀的嗓音和表情，她知道大法師講起這些古老的典故時一定會非常迷人。

這些情節常常會在她寫卷子的時候不經意地跑出來，時間久了就仿佛是希珀在她耳邊，用一種輕快而俏皮的語調給她念答案一樣。

這讓她盼望考試。

有一次她故意做錯了很多題，這樣希珀就不得不真的在她耳邊講解。課堂上的低語和幻想中的聲音漸漸合二為一，塞隆的心跳也越來越快，下午的陽光太好了，好到照在希珀的側臉上，都讓她鋒利的輪廓柔和了不少。

柔和的假象蠱惑了塞隆，她的思緒漸漸地離開了希珀所講的“含義”，蠱惑著她現在立刻馬上，對面前這個女人做點什麽。

是的——做點什麽——結果是什麽都無所謂了——

她忽然站起來，直挺挺地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希珀——她們之間身高的差距已經不是大法師用鞋子可以彌補的了，久而久之就暴露無遺——她的手想擡起來，去攬住寬大的長袍下纖細的腰身，去扣住她的後腦，強迫她來接吻。

但當希珀用疑惑地眼神看著她的時候，剛才足以沖昏頭腦的勇氣又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她不得不為了自己的魯莽善後，為了解釋這不合常理的行為，她絞盡腦汁地想借口。

還沒等她想出來，希珀已經開口問：“怎麽了？這麽突然？”

作者有話要說： 慫姬仔

今天出去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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