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離無後期

關燈
慕思好像明白了一些,面色緩和下來,可很快又墜入另一個夢魘:“也許你說得對,在這件事上我是無辜的,沒有過當的行為,就連念頭也是一閃而逝的。可我卻殺了另外一個人,用同樣的手,連開兩槍,當時我的意識是清醒的,你說我有個聰明冷靜的大腦,換了一個場景它就變成殘忍決絕的了,幹練的右手變成熟練的殺手。我這是不是算學有所用術業有專攻了,醫生和兇手的身份自由切換。如果傳授我知識和技能的老師知道了的話,他會不會後悔呢,後悔他教出的好學生卻在實際操作中運用它們來奪人性命。”

他抽回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改成雙手捧著她的右手,低下頭用嘴唇輕柔觸碰膜拜它:“對於這個人,你要更加沒有負罪感才對。他是個有變態殺人欲望的人,如果他最後抓住了你,你認為他會放過你嗎?不會的,他會按照他自己描述的那樣折磨你殺死你,也許會比這更殘忍,沒有人可以忍受住這樣的恐懼。”

“你掙紮反抗想逃離,你做了和很多人一樣的反應,只有牽制住他才能實現。在當時不是我死就是你死的狀態下,你本身就處在劣勢,可你面對一個比你強大的莽漢還這麽勇敢,孤身一人就把自己給解救了,這讓我很汗顏。如果換成是我,我不一定比你做的更好。那樣兇殘變態的人生存在這世上就是個錯誤,我相信沒有人願意遇到這樣的人,都恨不得他永遠消失。你的右手卻放過了他,放過了一個正要殺死你的人,你作為醫生的素養和心底的慈悲救了他,他沒有死,所以不要責怪自己了好嗎?”

最後幾句話挑起了慕思敏感的神經,她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倔強的裏面尋找答案,尋找安定的力量。

她沒有失望,他的眼睛溫暖堅定,沒有閃躲遲疑,定定看著她,裏面風和日麗楊柳拂面。

她擡起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那副畫面上,輕輕拂動,有熱流湧進心房,血管裏的血液有了原動力,活絡奔騰起來,全身頓時舒暢起來,連冰冷生硬的右手也舒展開來。

她的右手反覆流連在力量源泉處,想趕走心裏最後一絲寒冷:“你說的是真的嗎?那個人他沒死?不太可能呀,一個人的心臟遭受兩次重擊,幾乎沒有存活的幾率,除非是他的心臟長的有所偏差,我判斷失誤了。”

他把自己的手附握在慕思的右手上,微微用力,對著她的眼睛開口:“是真的,這就是事實。在那樣的情況下,你高度緊張,出了一點失誤也是正常的。我們走了之後,留在裏面善後的人親眼看到他搖搖晃晃的走出了院子,他沒死,只是留了不少血,後來被他們的人接走了。也許當時他處於假死狀態,你又砍暈了他,自然而然大家都認為他死了,這是我剛剛下樓才得到的消息,所以就不要折磨自己了好不好。你不是說要好好的休息嗎,要我們都不能打擾你,現在你就把牛奶和面包全吃光,然後就去好好睡一覺。”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慕思終於舍得放過自己了。

她從溫熱的眼睛上和手掌中撤回自己的右手,一口氣喝光了牛奶,大口吃著面包。

她不該這樣蹉跎時間,她要好好入眠,她要忘記那些不好的記憶。

很快吃完了面包,她站了起來向臥室走過去。

他收起餐盤,關起房門,留一室安靜。

慕思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剛結束了一個悠長的夢,她置身其中感到一點乏力,還從來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她想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了,也許需要好好休一個假了,但好歹要把今天晚上的夜班上完了之後才能打算。

她掀起被子坐了起來,在床頭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開關,打開了燈。

她有點迷糊地看著這個房間,不是自己平常起來之後看到的熟悉的場景,才驀然想起自己現在不在那個地方。

她拍拍自己的頭,看來是真睡糊塗了,立起來去了洗手間。

看著鏡子裏披頭散發面容模糊的臉,慕思想問她,你到底是誰呢?

很快腳底的涼度就告訴她,你就是一個沒穿鞋子的睡眼惺忪的家夥。

她看著縮著的腳丫子,沒穿鞋還真是冷,用手在頭上梳理了幾下,紮起馬尾,打開水龍頭,捧起幾把涼水灑在臉上,清醒了幾分。

慕思看看身上的衣服,自己昨天連澡都沒洗就上床睡覺了,衣服更沒換了,聞了聞身上的味道,她有些受不了。

在裏面又磨蹭了一會,慕思才出來整理床鋪,自己把它弄臟了就算了,總要讓它保持整齊才對,還沒有從臥室出來,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走到門口打開燈,拉開房門,就看到禹先生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三個包裝袋。

他遞給她,慕思伸手接過來。

“我在樓下聽到你房間裏有動靜,看時間也差不多到8點了,就上來看看,這是洗漱用品和換洗的衣服,你忙完之後就下來吃飯吧,你有將近12個小時沒進食了,身體會吃不消的。”

慕思提著袋子回到臥室,坐在床上打開,小的袋子裏裝的是一雙舒適的平地鞋和一雙襪子。

中號袋子裏是齊全的毛巾,浴巾,牙刷,杯子,牙膏,洗發沐浴露和吹風機,還有治瘀傷消腫的藥膏。

大袋子裏是一件風衣,一件薄毛衣,一條褲子和貼身的內衣。

慕思把它們一件件的擺放在床上,又用手慢慢摩挲著一個又個,她的手開始發抖。

她用另一只手緊緊抓住發抖的手,按壓克制一直到它恢覆正常。

她看著自己的疊合在一起的手,也有那麽一雙手緊握著自己,給她安慰和力量,讓她忘卻傷痛,點醒她的魔怔。

她沒有忘記昨天晚上的畫面,她只是想忽略而已,和自己做的那個悠長的夢比起來,昨天發生的一切更像一個不可捉摸的夢。

在這個房間裏發生的事對她而言就是海市蜃樓,只可臆想遠觀,不可親近。

她回想起他剛才的話,一聽到動靜就知道她起來了。

她上樓的時候目測了一下大體布局,她的臥室下面差不多應該也是一個臥室。

他就睡在樓下,在她的臥室正下方,是以在判定她起來之後才把東西送上來,這麽多東西也是提早準備好的,一樣也不差。

慕思的心被分成兩半,一半是火,一半是冰。

火焰迅猛燃燒,想要融解固執的冰,冰體的邊緣在融化,在交界處蜿蜒出妍麗的景致,界限逐漸模糊。

非一日之寒的冰怎麽會甘心被吞噬,它積蓄所有的寒氣傳導到邊沿,瞬間凍結了橫行無忌的意志薄弱的邊角,憤怒地持續向前吞噬火焰。

火焰遇到罔顧一切的強大對手,被打壓得只好往回收斂,想偏安一隅茍且偷生,可也不能如願。

最終的最終,火焰變成了火苗,小小豆丁一樣大,風一吹就會要熄滅的樣子。

冰體完好如初,邊邊角角歸齊方正,變得透明清澈了。

慕思一件件脫掉衣服,拋擲到洗衣籃裏,打開花灑,刺骨的冷水從頭上澆灌下來,透明的又蒙上了一層面紗,看不清猜不透了。

皮膚上的雞皮疙瘩在熱水持續不斷地安撫下消失不見了,打顫的牙齒好不容易停住了,帶走寒冷的水落到地上,匯進下水道,流到未知的地方。

慕思沖水沖了很久,久到自己開始有眩暈感,覺得天搖地動了才舍得出來擦幹。

她穿上衣服,拿起吹風機要吹頭發,敲門的聲音傳來。

她打開那道門,他站在門外,看到她出現,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飯菜要涼了,下來吧。”

慕思點頭,濕發滑下來一撮,順著發梢滴落幾滴水珠,落在了她□□的腳背上。他又加了一句話:“天冷了,註意保暖。”

慕思一個人站在那,雙腳粘著不動,頭發還在滴水,上方的天花板上的燈也是一樣的在亮著,周圍的一切和昨天也沒什麽不同。

然而慕思就是感覺不一樣,感覺那那都不合適,那那都不自在,腳不自在,頭不自在,身體擰巴著一股勁,心更不自在,是為了他臨走時的一個眼神嗎

慕思不敢細思量,她返回去吹幹頭發,把它紮起來,穿上襪子鞋子,穿上外套,關上燈關上門。

慕思走下樓梯,來到餐桌旁,小黑端著湯碗從廚房出來,放在桌子中央。

“慕醫生,快坐下吃飯吧,菜剛有點涼了,我才熱好,你已經很久沒吃飯了。”

和餐桌配套的有4把椅子,他坐一把,身邊留一把,小黑坐一把,身旁剩一把。

慕思愉快地決定了,和以前一樣,挨著小黑同志落座。

小黑正給慕醫生盛一碗熱湯暖暖身子,覺得她坐在自己旁邊和以往一樣,能和他說說話,能和他比吃飯化尷尬,免得自己獨自對著先生裝斯文細嚼慢咽。

可他現在寧願一個人對著先生吃飯,噎著打嗝餓著也行,讓小黑改變主意的是慕醫生的一句話和先生吃飯的速度。

慕思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講禮貌懂禮數的人,受人恩惠怎能不表達感謝,她真心感謝他一下。

“小黑,我記得上次我就誇過你賢惠能幹,你是不是私下又偷偷練習了,菜炒得更好吃了,湯熬的又鮮又香,廚藝大增呀,你要不要考慮改個行,我一定第一個捧場。”

當著先生的面,慕醫生慫恿自己改行,小黑心想怎麽又開始折騰自己了,他到底犯了什麽錯呀。

小黑要是能料到她接下來說的話,他肯定百分百虛心接受慕醫生各種調侃。

“小黑呀,記得我們第一次去超市的時候,你還是一副清純小菜鳥的樣子,怎麽轉眼間就會給姐姐買衣服了,還這麽體貼到位,從頭到腳一件不少,關鍵是很合身。看來我不在的日子你經歷不少艷事,都開竅了,這樣很好。姐姐謝謝你了,好好算一算的話,我給你買過衣服,你給我買過衣服,你住過我家,現在我也住在這裏了,那我們以後就兩清了,互不相欠了。”

小黑看了看對面,沒有擡頭沒有說話斯文地吃著飯,他只好接住默認了。

他郁結了,衣服真不是他買的,他怎麽可能會買女人的衣服,他連自己的衣服都買不好。

就算是他去買的衣服,他怎麽會知道慕醫生穿多大的碼子的衣服,什麽號碼的鞋子,還要從頭到腳。

他不知道先生為什麽不承認是他買的衣服,害自己還要背上對女人見多識廣的罪名,要是被姐姐知道了自己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慕思接下來的話更讓楞頭青小黑驚悚了。

“小黑,你怎麽這副表情,做了好事就要勇敢承認,要不我怎麽感謝你。你這樣扭捏,是不是心裏有鬼,在盤算計較什麽。我想一想,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有什麽事可以讓他一秒變啞巴呢,那就只有是在心愛的姑娘面前難開口了。小黑,你光明正大地說實話,你是不是暗戀姐姐我呀。”

小黑驚得咬到舌頭了,他望著慕思,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他自己怎麽不知道。

他怎麽會有這樣的心思,他明明心裏是有別人的。

“你別一副心虛的樣子,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你姐姐我貌美如花,看上我也不是什麽難事。不過姐姐要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呀,看上一個人可以,你可千萬別上了心,費了神,傷了身,最後一場空。真是可惜了,小黑你事事在行,帶在身邊萬事無憂,可你姐姐我有自己要走的路,一條不能和你同行的路。”

慕思一頓感概,放下筷子雙手捧臉,眼冒星光。

“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要承受的住打擊呀,那就是姐姐心裏已經有人了,他是這個城市中的某一個人,他正等在某一個路口,準備接我回家。是以小黑呀,你要堅強,多吃一碗飯,吃飽了就什麽都忘記了,不過不要忘記,一會開車送我去那某一個路口去見我的男人。”

慕思面上是一副小女人甜蜜的戀愛狀,心裏正懺悔著呢。

康先生,你多擔當擔當,可千萬別怪罪我,就是暫借一下你的名頭,充充場面。

其實說起來,你的確是個男人,而且你也是有一部分屬於我的,那把你稱之為我的男人也不為錯。

希望一會見到了,你不要露餡怯場。

小黑印象中的慕醫生,彪悍的時候多,溫柔脆弱的時候少,這樣不遮不蓋的臉上開出花來樣子是第一次見到。

他現在不會知道,很久以後,他會經常見到。

他晃神了,原來女人戀愛的時候和平時是兩個模樣,那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這樣,自己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

小黑不知不覺地盯著慕思的臉看了很久,直到一聲咳嗽聲把他叫醒。

他轉過臉看去,心裏打了個激靈,背上冒出冷汗來,忙低頭抱著碗喝湯。

慕醫生你個害人精,因為你我背了多少黑鍋,受了先生多少無言的警告了。

在送慕思回去的路上,小黑的胃嚴重抗議了。

一飩飯下來,他們兩人吃得好好的,自己卻噎著了,以後還是不要和他們一起吃飯了,否則自己會短命的。

慕思依然坐在前座,小黑的身邊,她的專屬了。

上車的時候,後排的人彬彬有禮給自己開車門,不離自己太近也不會太遠,禮儀距離。

離約定的路口還有幾百米距離的時候,慕思看著前方的路,對著空氣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不知道我是你們的災星,還是你們是我的克星,總之我們只要遇到,就保準沒什麽好事發生。為了我們以後各自的人身安全,還有我的終身大事,我們就相忘於江湖吧,小黑你說好不好。”

小黑不敢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覺得慕醫生說得對,又覺得以後再也不見面可惜了,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覺得可惜了,可惜了什麽。

“好。”

後面的人發出了他上車之後的第一個動靜,之前一直像高山一樣巍然不動。

慕思的心重力加速度跌倒谷底,又被強力提拉到半空。

到了。

慕思轉頭看著他,窗外的燈光溜進來,只敢滯留在他的衣服上,不敢鉆進他的眼睛。

煙霧繚繞的溫泉變成了化不開的冰川,和煦的光變成了冷冽的錐,望而卻步了。

慕思提起笑容,鄭重地說:“晏先生,再見。”

他坐在陰影裏,著重地說:“慕醫生,再見。”

慕思回頭和小黑告別,下車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車走去。

慕思挺直了脊梁,望著前方目不斜視一步步走著,不遠的距離,走出了天荒地老的蒼涼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