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睿走了過來，將那支沾滿鮮血的劍踢下了懸崖，而後在葉淺身邊坐了下來，將她輕輕攬進了懷中。

他以為她會哭，卻沒想到她這般平靜，在殺了紀臨寒之後，靜靜地坐在宋松枝的墓前。

“淺淺，若是覺得委屈，便哭出來吧。”

葉淺露出一抹慘然的笑意：“為什麽要哭呢？報了仇，應該高興才是。”

“那你高興嗎？”

“不……並不高興……”

傅瑾睿心疼地在她眉間落下一吻：“傻瓜，是因為就算殺了他，那些死去的人們也不會回來，其實報仇，不過是慰藉自己罷了。”

“你說得沒錯，只是像紀臨寒的人，死有餘辜。殺他並非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讓他不再繼續禍害世人。”

“嗯，所以說，我娘子仗義除害，是個大英雄！從今往後，我可就要跟著娘子你混了！”

葉淺皺了皺眉：“不是夫人嗎？怎麽又成娘子了？”

“入鄉隨俗而已。”

“傅瑾睿。”葉淺忽然認真了起來，看著傅瑾睿說道：“眼下皇上和皇後雙雙暴斃，只留下一個遺孤，京中大亂，朝中局勢岌岌可危，南塞又剛剛退兵，你不如盡快回去……”

“怎麽？你也想讓我回去繼位嗎？我才不想困在那黃金牢籠裏，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只想和你在這浮游山，共度餘生，看日出日落，雲卷雲舒。”

“可是除了你，還有誰能穩住眼下的局勢呢？你剛剛平定南塞，朔北一戰立了大功，正是民心所向之時，況且……”

“好了淺淺，不是還有你義兄沈從潯嗎？他可一點不必我差。”

“可沈從潯他身子不便啊！”

“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葉淺咬了咬牙，一拳垂在傅瑾睿的胸口：“你這人，怎麽這麽不思進取呢！”

傅瑾睿笑瞇瞇地握住她的手，極其不要臉地回道：“是啊，不思進取，思你。”

“。。。。。。”

…………

次日。

一早，李勳就來拍葉淺的房門，傅瑾睿黑著臉開了門：“她還在睡，有什麽事嗎？”

李勳沒好氣道：“都什麽時辰了還睡！”

“昨晚累著了，多睡一會兒，不可以嗎？”

“行！睡吧睡吧！愛睡到什麽時辰就睡到什麽時辰！懶得搭理你們！”說罷，李勳便要離開，卻又被傅瑾睿給叫住了。

“到底出了什麽事？”

“那個南塞城主喬回，被人放跑了！”

傅瑾睿面色一沈，喬回被人放跑了，也就是說寨子裏有奸細？可奸細會是誰呢？若是塞外的人，一眼便可看出來，可若不是塞外的人，紀臨寒已死，還有誰會與喬回有關系呢？

瞇了瞇眼，傅瑾睿似乎想到了什麽。

“我知道了。”

李勳頓時翻了個白眼兒，不屑的哼了一聲，揚長而去了。還以為他能說出些什麽，沒想到什麽也沒說！不是很聰明嗎？不是第一才子嗎？倒是露出些本事瞧瞧啊！不是一樣猜不出是誰放跑了喬回嗎！

李勳走後，傅瑾睿輕手輕腳地拿了外衣披上，走到門口處又折了回去，偷偷地親了親床上尚在熟睡的人，才關好房門離開。

彼時，葉雲沈剛剛起身，正站在院子裏打哈欠，遠遠地瞧見傅瑾睿過來，沖他揮手道：“孫女婿，這麽早就來給祖父請安，真是孝順吶。”

傅瑾睿略有深意地看了葉雲沈一眼，淡淡道：“淺淺不是你的孫女，我也不是你的孫女婿。”

葉雲沈做出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樣：“唉，你這麽說，可真是令祖父傷心啊。”

“喬回，是你放走的吧？”傅瑾睿定定的看著葉雲沈，當他在流火寨裏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葉雲沈這個人一定不簡單。

表面上看，他閑雲野鶴，不問世事，可他一個人在陵安生活了那麽久，怎麽會查不到任何痕跡呢？當年，他離開葉家以後到底去了哪裏，這些年又在做什麽，恐怕除了葉暖，便無人所知了。

葉雲沈故作訝異：“何出此言？我怎麽會放走喬回呢？”

“因為你，是寨中唯一一個和喬回有關系的人。”

“呵，怎講？”

“無心閣在調查喬回時呈給我的情報中，有一條很奇怪，寫的是喬回最討厭也最怕的人，當時並未在意，直到無痕也與我說起這個名字時，我才隱隱有些察覺，你千方百計的引我來見你，你的目的是什麽，蘇淮。”

葉雲沈的眼裏，浮起一抹讚許，他沒想到，原來傅瑾睿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他一直都在按兵不動，到頭來，倒是自己先忍不住放了喬回。

“你是何時知道我就是蘇淮的？”

“走進你家院子裏的時候。”

“我家院子？”

“百花巷最後一戶，陵安城朱雀大街最後一家，你似乎很喜歡住在巷尾。”

“原來是這一點，倒是我疏忽了。”葉雲沈微微笑道：“只是覺得巷尾安靜些罷了，沒有別的用意。”

傅瑾睿也跟著輕笑道：“是啊，巷尾的確安靜，就像北塞一樣。”

“什麽？”葉雲沈終於變了臉色，目光沈沈地看向傅瑾睿：“你竟然……連這個也猜到了……”

“我一直在想，喬回身為南塞城主，為人更是陰狠，為什麽會怕百曉生蘇淮呢？那日喬回一見到你，便流露出痛恨和懼怕的神色，包括方才得知你放走了喬回，我都一直以為，你只是蘇淮，可你若只是蘇淮的話，你又為什麽要千方百計的引我來見你？”

“到底是哪一點露出了破綻，才讓你猜到了？”

傅瑾睿勾了勾唇，十分坦然地回道：“你沒有任何的破綻，先前的話，不過是我的猜想和試探而已，是你親口承認的。”

其實，傅瑾睿只是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想罷了，既然蘇淮和喬回沒有關系，那麽還有誰是可以讓喬回無比厭惡並且懼怕的人呢？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那個在幾年前與喬回平分塞外，並將他趕到南塞的人了。傳言，那人並不是塞外人，而是一位大衍人，也因此，才更有了喬回討厭他的理由。

葉雲沈不自覺的收緊掌心，眉間掠過一絲寒意：“傅瑾睿，你知不知道，我也十分的討厭你……”

“只有討厭，不怕嗎？”

“或許……我期待在未來的戰場上，你能讓我感到害怕……畢竟，你是唯一配得上做我對手的人……”

當年，葉雲沈聽聞塞外城主喬回是個極其聰明的人，於是便離開了大衍，去到塞外，短短兩年，他便籠絡了無數塞外人的心，得到了一大批的擁護者，到第三年，他就向喬回發出挑戰，將他給趕到了南塞那個冰天雪地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己占領了土地肥沃氣溫溫暖的北塞。

這麽多年，他一直化名百曉生待在蘇州，為的，就是等那個傳聞中的第一天才傅三公子找到他，站在他的面前，做他的對手。

即便輸了，至少他不虛此行。

傅瑾睿的目光在剎那間變得銳利無比，仿佛一根利刃紮在葉雲沈的身上：“可我卻並不想在戰場上見到你，一個人的睿智並不在於他打了多少勝仗，而在於他守護了多少的百姓。朔北之戰，已經讓塞外與大衍死了太多的人，希望葉城主能夠好自為之，否則，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葉雲沈低低地一笑，像是一瞬間輕松了許多，微微頷首道：“好啊，你說的話，我會認真考慮的。”

說罷，葉雲沈沖屋裏喊道：“暖暖，收拾好了嗎，我們該走了。”

房門吱嘎一聲打開，大包小包的葉暖黑著臉站在門口，十分費力地追著葉雲沈離開。

傅瑾睿扶了扶額，聰明如他，卻連個當爹的樣子都沒有！唉！

離開流火寨以後，葉雲沈帶著葉暖，一路朝北，向著塞外而去。當他路過南塞，看到那些落敗的將士們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傅瑾睿的話。

一個人的睿智，並不在於他打了多少的勝仗，而在於他守護了多少的百姓。

他終其半生想要找到一個比他聰明的人做對手，回過頭來，卻連如此淺顯的道理都悟不透。

呵，傅瑾睿，我的確不如你。

…………

半個月後，盛京城宮門前。

葉淺看著面前跪了兩排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其中還有傅雲天與沈從潯等人時，不禁有些怵了……

她何曾見過這麽大的陣仗，說起大婚那日，她是蒙著蓋頭被塞進轎子裏的，根本什麽也沒看到啊！

察覺到她的緊張，傅瑾睿悄悄遞過來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低聲說道：“若是反悔了，我們便回去。”

“別別別，這幫老臣好不容易跋山涉水的上浮游山將你給請了下來，你要是再回去，不得把他們氣過去了！”

“淺淺，你可想好了，江湖要比朝堂自由得多。如今你陪我走進這座皇宮，以後再想離開，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恍惚間，葉淺想起京郊鬧瘟疫的時候，她也對傅瑾睿說過同樣的話：做壞人要比做好人輕松的多。

那個時候，傅瑾睿微微一笑，告訴她：這一次我卻偏偏想做個好人。

葉淺長長地舒了口氣，學著那時候他的樣子，轉過頭對他微微一笑：“這一次，為了你放棄自由，我心甘情願。”

傅瑾睿勾了勾唇，探出手去，剛想要撫上葉淺的臉，就聽明重咳嗽了一聲，緊接著，文武百官齊齊喊道：“恭迎皇上回宮——”

某人抽了抽嘴角，真是煞風景啊……

…………

葉淺生辰的這日，李勳終於了卻了多年的心願，可以以一個土匪頭子的身份大搖大擺的來到宮中，感覺實在是爽！

見到葉淺，李勳不由得張開雙臂，想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誰知，被某人若無其事地給攔下了。

傅瑾睿一只手攬上葉淺的腰，另一只手不自覺的搭上了她的手腕，自葉淺有身孕之後，他便成了把脈狂魔，有時上朝上到一般，都要跑到後宮來給她把個脈才肯心安。

對此，江流十分不屑，這根本就是不信任他的醫術！早知如此，他就該跟著谷東風一塊兒回嶺南去！

李勳不悅的放下了手，一連憤然道：“娃都已經給你懷了，我抱一下能怎麽？”

“不怎麽，但就是不想讓你抱，你若真的很想抱，可以去抱阿恒。”

抱紀恒？那個還不足十個月的小屁孩兒？切！他可沒有那愛好！還是留給母愛泛濫的谷顏顏和明重抱好了！

“得了，這是給你的生辰賀禮，懶得看你們夫妻倆膩歪，我四處逛逛去！”

葉淺哭笑不得，接過李勳的賀禮，緩緩打了開來。

“呀，是小銀刀！”葉淺驚訝道，居然是她隨身佩戴的小銀刀，她以為早就丟了，沒想到卻在李勳手裏。

想來，應該是他在懸崖下找到的吧。

“小銀刀？給我看看！”傅瑾睿皺了皺眉，好像比葉淺還要驚訝。

這小銀刀……他似乎在哪裏見過……對了，是她！

葉淺狐疑地盯著傅瑾睿，怎麽覺得他見到這小銀刀比自己見到還要開心呢？

“傅瑾睿，你笑什麽？難不成你喜歡？這可是我爹親手做給我的，如今失而覆得，不能給你！”

傅瑾睿將小銀刀還給葉淺，順勢將她一塊兒給攬進了懷裏。

“你幹嘛？好歹一國之君，能不能註意一下你的儀態？”

“呵，我高興，抱一下自己的皇後怎麽了？”

“高興？高興什麽？”

“我高興，原來那一年在懷州救過我的女子，真的是你。”

當時，那女子的腰間便掛著一只小銀刀，他當時還誇讚，十分的小巧精致。原來，那女子便是當時的宋淺，兜兜轉轉，一直都是她。

葉淺無比驚訝地看向傅瑾睿：“真的？可我救的人不是你啊！不對，你當時怎麽長得那麽醜？”

“……我易容了。”

“哦……也不對啊！你不是說你師傅只教了蕭清疏一個人易容術嗎！”

“他是沒有教，但不代表我學不到。”

“好吧，那你怎麽沒有認出我呢？”

傅瑾睿抽了抽嘴角：“淺淺，你那時候也不長這樣……”

“呃……我的賀禮呢！”

“賀禮，不是早就給你了嗎？”

“哪兒呢？我怎麽沒看見？”

“肚子裏。”

“……”

（全文完。）

《美人為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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