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睿從刑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明重正在等他，懷中抱著一件銀狐披風。這披風，記得還是前年春狩的時候所獵的那只銀狐所制。

“公子。”明重將披風遞了過來，目光朝著遠處瞥了一瞥。

傅瑾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身戎裝的左鈺之立在那裏，一動不動，腰板挺的筆直。

“明重，你到前面等我。”

“是。”

傅瑾睿朝左鈺之走了過去，微微挑眉：“左校尉是在等我？”

左鈺之行了一禮：“下官有話想要問世子。”

傅瑾睿等待著他的下文，他猶豫了良久，似是做了一番掙紮之後，才顯得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樣，開口問道：“今日之事，是否乃是世子一手安排？下官與巡防營也好，事出之後趕到的夏統領也罷，統統都是世子手中的棋子，世子不過是在利用我們對嗎？”

“對，你說得不錯。”

傅瑾睿的坦然承認，令左鈺之之前的一腔熱血霎時涼了下來，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撲滅。

他本以為，傅瑾睿與其他世家子弟是不一樣的，他胸懷坦蕩，驚才絕艷，對得起盛京第一天才的名號，也對得起自己對他的一番崇敬之心！他甚至想著離開巡防營，卸去校尉一職，追隨在傅瑾睿的身邊，哪怕只是做一個小小的護衛也好。

然而，當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傅瑾睿的籌謀與算計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真是傻……還滿懷感激地感謝他幫自己對付侯子明……真是太傻了……他一個無權無勢，小小的校尉，人家堂堂侯府世子，憑什麽幫你呢？

侯子明說得不錯，他們這樣卑微的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不過就是一只螻蟻，看得見便看一眼，看不見，便一腳踩過去。

“呵，下官明白了。”左鈺之垂下眼瞼，後退一步，語氣疏離道：“下官祝世子心想事成，仕途昌順。下官告退。”

“站住。”傅瑾睿漫聲開口：“左校尉，本世子還沒準你告退呢！”

左鈺之咬了咬牙，只恨自己看走了眼：“世子還有何吩咐？”

“你誣蔑本世子，本世子怎能放你走呢？”

“明明是世子方才親口承認的，何來下官的汙蔑之說？！”

“本世子說你汙蔑了，便就是汙蔑了。”

“好！既然如此，那就請世子降罪於下官吧！”

左鈺之直挺挺地跪了下來，一臉的不甘心和滿腹的屈辱。

傅瑾睿淡然一笑，這個左鈺之，還真是寧折不彎，頗有幾分骨氣呢！

傅瑾睿上前一步，親手將左鈺之扶了起來：“左校尉心中可是對我不滿？”

“世子尊貴無比，下官是何等身份，怎敢對您不滿呢！”

“你這模樣，可不就是對我不滿嗎？”傅瑾睿緩緩收起笑意，總算不再逗他，一臉正色的繼續說道：“左校尉怪我利用你，利用巡防營，但你可知道，若我不利用你們，今日這出戲便演不下去，臨親王意欲謀反的事情便永遠也不會被人挑出來！左校尉以為，比起大衍的安危與你們的犧牲，孰輕孰重？”

“可……”

“我知道，你想說此事大可以提前告知與你，總好過將你蒙在鼓裏。可左校尉有沒有想過，事關重大，一個不小心便是萬劫不覆！我身為世子，身為這件事情的籌謀者，自當以小心為重，而非感情用事，盲目信任。說得難聽一些，若左校尉是臨親王放在巡防營的眼線呢？亦或是得知計劃後起了歹心將這個消息賣給了臨親王呢？”

“下官不是那樣的人！”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否則我又怎會此刻站在這兒與你說這些呢？作為朋友，我願意相信你，可作為世子，我亦有自己的顧慮。大局為重，不得不防，這便是我的身不由己和無奈。我相信倘若左校尉是我，也會這麽做的。”

左鈺之默了下來，怔怔地楞住，看著傅瑾睿不知所措……

是啊，若他是傅瑾睿，他會怎麽做呢？是選擇冒險的相信別人，還是以大局為重，確保萬無一失呢？

傅瑾睿利用他們不假，可臨親王意欲謀反也是真的，倘若沒有他們的配合，誰來揭露這個真相？難道明知臨親王要反卻無動於衷，這樣的傅瑾睿，就值得他敬佩了嗎？

不，不是的。那樣的傅瑾睿，只會讓他看不起。為了大局犧牲小我，這才是傅瑾睿的深明大義和令人欽佩的地方！

是他錯了，他太自私，只顧著在乎自己的感受！

“下官愚鈍，下官知錯了！還請世子責罰！”左鈺之跪了下來，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自覺羞愧無臉面對傅瑾睿。

方才他有多討厭傅瑾睿，此刻就有多瞧不起自己！

這一次，傅瑾睿沒有將他扶起，而是任由他跪著。

“當一個人的決定變得越來越重要，甚至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能牽扯到無數性命與鮮血的時候，自由與情感，便成了註定要被舍棄的東西。左鈺之，以後，當你站的越來越高的時候，你會明白的。”

“世子的提點，下官永不敢忘！”

傅瑾睿微微一笑，又恢覆了平日裏淡然淺笑，雲淡風輕的模樣。

“怎麽，還自稱下官？”

左鈺之一臉窘態，紅了紅臉，起身重新向傅瑾睿行了個禮：“世子的話，屬下必當銘刻於心！”

“好，時辰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府去，免得我家夫人擔心。”傅瑾睿拍了拍左鈺之的肩，笑得十分促狹，負手揚長而去。

左鈺之微微頷首，目送著他離開。

忽然……似乎感覺哪裏不太對勁啊……

嗯？等等！不是說睿世子被皇上罰了二十板子嗎？！

左鈺之楞楞地看著傅瑾睿悠然愜意的背影，這模樣，哪裏像是挨過板子的？！

傅瑾睿與明重走出宮門的時候，親王府的馬車正停在那裏，逸竹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了上來。

“世子，我家王爺請您進去一見。”

“嗯？這恐怕不行，萬一馬車裏藏了殺手，本世子進去豈不是送死嗎？”

逸竹抽了抽嘴角，正欲開口，紀臨寒卻已從馬車內走了出來。

“既然世子不肯賞臉，那本王只有出來見世子了。”紀臨寒一臉冷笑的走了出來，朝傅瑾睿做了個請的手勢。

傅瑾睿挑了挑眉，閑庭信步的走了過去。

“王爺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吧。”

“也沒什麽，今日之事皆由本王而起，連累世子受了責罰，本王心中甚是過意不去。”說罷，紀臨寒意味深長的上下打量了傅瑾睿一眼。

他這樣，實在是不像去挨板子的，反而是像被刑部尚書魏岑請去喝茶的！也不知道傅瑾睿拿什麽收買了那魏老頭，竟能讓鐵面無私的魏尚書放過他！

“呵，王爺的關心，本世子收下了。如若沒事，本世子著急回家看夫人，就先告辭了。”

“世子該不會認為，本王就只準備了那些兵器吧？”

傅瑾睿腳步驀然頓住，他轉過身來，雙目如潭，隱隱翻湧著淩厲的光芒，透著絲絲深沈與危險。

然而，那些情緒轉瞬便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淺笑。

“呵，王爺這算是承認謀反了嗎？”

“世子不是早就認定本王謀反了嗎？倘若本王不反，豈不是對不起世子今日籌劃的這一手好戲了嗎？”

“王爺原來是在故意引我上鉤？”

“世子聰明反被聰明誤，怎能怨得了本王呢？”

傅瑾睿佯裝頭疼的揉了揉眼角：“看來本世子日後要學的更加聰明一些了，王爺今日的教訓，本世子記下了。”

“世子可以慢慢記，不必著急，日後，還會有更多需要世子記住的呢。”

“好啊，本世子拭目以待。”

說罷，傅瑾睿拱了拱手，轉身緩步而去。

這邊，逸竹躊躇了許久，才一臉尷尬地湊到了明重身邊，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咳。”

“怎麽？想打架？”明重抱著劍，挑了挑眉。

逸竹剜了他一眼：“你這人怎麽就知道打架呢？我……我有件事想問問你……呃，也不對……我……我想同你打聽個人……”

“誰啊？”明重皺眉，他不認為自己會認識什麽與逸竹有關的人。

逸竹撓了撓頭，少年的眼中透著小心翼翼的光芒，像是天色將暗之時的星辰，隱隱約約的亮起，試探著這片黑夜。

“阿綠……她在侯府可好？”

“嗯？阿綠？她能有什麽不好的，吃得好睡得香，還成日樂呵呵，屁顛屁……等等！你問阿綠做什麽？有何居心？！”

明重幡然醒悟，警惕地盯著逸竹，卻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一抹異樣的神色，那神色，有些熟悉……他似乎在谷顏顏的眼中曾看到過……

思及此處，明重頓時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指向明重：“你你你……你該不會是喜……”

“沒有！你胡說什麽！我只是問問罷了！”

“怎麽沒有？！你分明就是……”

唰地一聲，逸竹抽出劍來指向明重，看樣子是惱羞成怒了。

然而，明重卻十分好笑的搖了搖頭：“嘿，還害羞了！哥哥告訴你，喜歡人姑娘可要抓緊去追，否則的話，就被別人搶走咯！”

“哼，怎麽？難道你的姑娘跟人跑了嗎？”

“嘿，你這小孩兒……”

“你說誰小？後年我便要及冠了！”

明重一臉不屑，剛想再反駁兩句，就見傅瑾睿一臉淡然地走了過來。

“明重，走吧。”

“是。”

逸竹皺著眉一臉不悅，暗暗腹誹：這人，真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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